夜歌峥嵘

第七十章 渊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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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山与延州城相去三百余里,山上的鹿鸣观也是名噪一时的道家圣地,柏坤带着两名徒儿便是打算去投奔观主柳玄道长,想来大家都是三清中人,自己也算得上青阳高足,柳玄道长多半会收留。

谁知辛苦跋涉数天之后,终于上得风景清幽的鹿鸣山,拍开厚重的观门,出来迎接的竟然是一名光头和尚。

柏坤对着这颗闪亮的光头呆了一呆,不待她出声那和尚先开了口:“阿弥陀佛,本寺不接待女客,三位女施主请回吧。”

“寺?这里不是鹿鸣观吗?”柏坤大惑不解。

“早就不是了,女施主请抬眼看看清楚。”和尚低头垂目,只用一根手指往上戳了戳。

四人顺着和尚的手指抬眼望去,果然是三个清楚的金黄大字“鹿鸣寺”。

柏坤大失所望,不甘心的问道:“那敢问师傅,柳玄道长现在何处?”

“女施主是在戏弄贫僧么?这里是佛寺,哪里来的什么道长?”那和尚有些不耐烦的答道,转身进了寺里。

“哎……”柏坤还待问些什么,寺门吱呀一声紧紧合上了。

“这秃驴,好生无礼!”松梅气呼呼的叫道。

柏坤轻轻叹了口气,只得转身原路下山。

“师父,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去哪里?”松桃担忧的问道。

见师父没有说话,松桃又说道,“师父,我们的盘缠已经所剩无几了。”

松梅赶紧扯了扯师妹的衣袖,轻声说道:“没见师父烦心着么?你就别吵了。师父会有办法的。”

“天无绝人之路。”两徒儿的对话自然逃不过柏坤的耳朵,柏坤转过头来,淡淡笑了一下,“咱们出家人清心寡欲,有一口吃的,有地方睡觉就能活下去,何须忧虑。”

“知道了师父。”松桃轻轻应了一声,不敢再说话,只是紧紧的跟在师父和师姐身后。

眉朵望着这师徒三人,心中颇不是滋味。若不是听到她们的对话,决然想不到像她们这样的正派高人行走江湖也处处有难,相比之下自己的境遇虽然糟糕,但也不算是穷途末路,至少在桑兰阁挣的钱票可暂保她衣食无虞。“天无绝人之路。”眉朵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情绪顿时轻松了不少。

当晚四人吃了些随身带的干粮,就在山下露宿了一晚,松涛滚滚,风声大作。次日清晨醒来,松桃首先发现眉朵不见了,自己面前却多了一个包袱。松桃狐疑的打开一看,里面竟然全是黄金首饰和一些珠钗玉器。

“师父你看!”松桃惊讶的大叫。

“别看了,是她留下的。”柏坤尚在晨课,眼睛微闭。

“眉朵妹妹吗?她走了吗?什么时候走的?”松桃有些焦急的问道,“我去找她。”

“不用去了,她既然不辞而别,自然有她的理由,又怎会让你找到。”柏坤淡淡说道。

“她为什么要走?是嫌我们对她不好吗?”松桃有些伤心,“万一那些人再来欺负她怎么办?”

“人各有命,我们救的她一时,救不得她一世。缘分已尽,走就走了吧。”松梅轻声叹道。

“说的不错。”柏坤慢慢睁开了双眼。“我们也走吧。”

“东西放下。”柏坤仿佛长了后眼,并未转头便清楚的知道松桃正在收拾那个包袱。“那不是我们的东西。”

“师父你不是说是眉朵妹妹留给我们的么?”松桃不解的问道。

“你几时见到她有过这个包袱?”松梅反问道,“定然是昨晚溜出去从哪里偷来的。”

“那也是她的一番心意,定然是听到我说盘缠的事情……”松桃噘着嘴放下了手里的包袱,里面的东西发出轻微的响动。

“为师知道她是一番好心,意欲报答咱们的救命之恩,但咱们出家人施恩不图报,更不能贪恋身外之物,岂可要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柏坤郑重说道,“此女一身江湖习气,满嘴谎言,和咱们不是一路人,走了也好。”

“可我觉得她挺好的呀,又这么可怜,我怎么没看出来她在撒谎?”松桃小声的嘟囔着。

“你看她招惹的那些仇家,哪里是寻常的放债之人?分明是邪魔外道,还有她若是寻常女子,又怎会有那么特殊的兵刃?还有她的刀法。你当师父好端端的要瞧她的刀干什么?”

“那又怎样?她和我们一起这么些天,也没对咱们做什么呀?”松桃仍然有些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师姐说的句句在理。

“师父只是觉得她来历不明,因而不便强留她罢了。师父不揭穿她,定然是觉得她或许有难言之隐,不然早就把她赶走了。对吧,师父?”松梅又说道。

柏坤转过头,脸上微微露出赞许之色,“你们三师伯当年就是因为识人不慎,才落得如此下场,你们那个大师兄凌霄,不论根骨还是悟性都是上上之选,被三师伯视为衣钵传人,可惜误入歧途,做下败坏门规之事,所以你们三师伯一气之下再不收徒,直到遇到旧友所托才破例收下小白。”

松桃从来没有听到师父说前掌门的事情,虽然她心里总觉得眉朵妹妹是个好人,但师父说的也一定不会错,只好闭了嘴不再说话,静静的跟在两人身后,不时的回头望上一眼,期盼眉朵能突然出现。

眉朵藏的很好,直到三人从山道上消失不见,她也没有被柏坤发现。眉朵从一株大树后转了出来,走过去拾起地上的包袱,那是昨晚趁着夜黑风大之时下山跑了很远从两户财主家偷来的,既然她们不领情,那只好自己拿着享用了。

柏坤师徒三人下了山,漫无目的的沿着官道走着。柏坤心里就如同随风乱舞的枯叶,茫然不知所措。自己空有一身武功,两个徒儿虽算不得高手,应付寻常五六个歹人绰绰有余,而眼下却落得无处安身立命,举目凄凉。三人的道袍被风裹着紧贴在身上,隐约显出她们苗条的腰身,过路的人总免不了多瞧她们几眼。

日中的时候,松桃红着脸悄声跟松梅说:“师姐,我饿了。”

松梅的肚子也恰好咕咕叫了几声,便伸手去解身上的包袱,“我拿干粮给你。”

“前面好像有个茶铺,或许有些吃的,我们去看看。”柏坤转头说道。

“可是师父,我们钱不多了,徒儿啃块干饼就行。”松桃说道。

“你身上有伤,不能总吃这些东西。”柏坤说着,大步朝前赶去。

小小的一处茶寮,就两张旧的不成样子的食案,却意外的有面条,还有热气腾腾的卤蛋。

“来三碗面,两个卤蛋。”柏坤走进茶寮,捡了一张还算干净的食案坐下。

“好勒。”满脸皱纹的寮主老婆子轻声应道。

很快三碗热气腾腾的面就端上来了,每碗面里都有两个剥好的卤蛋。“你们来啦?”老婆子笑眯眯的招呼道。

“……来了。”柏坤微微一愣,心说这老婆子打招呼的方式好奇怪,似乎在等着自己三人一般。

“哎,等等!”松梅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老婆子,“我师父说的是两个蛋,不是每碗两个。我们……我们不要那么多。”

老婆子慈祥的笑了,露出一口残缺不齐的黄牙,“吃吧吃吧,天冷,多吃点驱寒!”

“谢谢老人家,可是我们真的不用这么多。”松梅说道。

“放心吃吧,已经有人付过钱了。”老婆子缓缓说着,转身又去忙她的了。

师徒三人都是一愣,不由面面相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呢?柏坤不由紧张起来,伸手去握立在身旁的剑柄。

“老人家,这是怎么回事?”松梅警惕的问道。

“那个人不让老婆子说。你们放心吃吧,是个好人!一会面凉了就成糊涂了,不好吃了。”老婆子一边侍弄着炉火,一边回过头笑眯眯的说道。

松梅和松桃只好忍着辘辘饥肠,转头望着师父。

柏坤瞅着松桃又咽下一口口水,极轻极轻的允道,“吃吧。”

松桃立即端起碗大口大口唆起面条来,吃出了满桌珍馐美馔的感觉。

日落时分,有个小乞丐一直鬼鬼祟祟的跟在三人身后,松梅终于忍无可忍转头去追时,那名小乞丐往地上丢下一个包袱撒腿就跑。松梅小心翼翼的打开包袱一看,里面是一摞烤的金黄的芝麻烧饼,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糕点,看着很是精致。

“师父,你看。”松梅将包裹拿给师父。

松桃手快,拿起一个烧饼便掰了开来,“还是带馅的!”松桃开心的叫了出来。

“这又是怎么回事?”柏坤眉头轻蹙,想不出个所以然。

“想必是师父人缘好,有人在暗中帮我们,就像上次救我们那个高人一样。”松梅笑着猜到。

柏坤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在所有食物上都插了一遍,银针光洁如新并无任何异样。

“吃吧。”柏坤叹了口气,“无故受人恩惠,实在不安。以后若是知道是谁,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嗯!”松桃开心的应着,递给师父一个烧饼,又递给师姐一个,自己拿了那个掰开的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

后面的几日更加离奇,若是遇到集镇,便有客栈小二殷勤迎上来请三人去入住,房费膳食都结算好了,若是赶路遇到饭点,遇到小店必有人替他们点好餐食,荒郊野外的就会有人送来干粮,似乎一直有人和她们不远不近的同行,但又一直刻意不肯露面。

但此人显然又没有恶意。

师徒三人越发感到糊涂。直到第四日,柏坤决定停下来弄个究竟。

这是一处坐落在树林中已经破败的城隍庙,腐朽的木门,结满蛛网的神像,倾倒的烛台,积了厚厚一层灰的供盘,但是足够遮风挡雨。

师徒三人在庙内升起一堆火,歇歇走得酸麻的双脚。果然过了不多久,门外便响起悉悉索索的细微动静,柏坤身形一晃立时窜出了门外,一名探头探脑的乞丐被其逮了个正着。

“哪位高人一路相伴?即无恶意,为何不肯现身相见?”柏坤心知问这乞丐也是白问,于是运了内力清清楚楚的问道。

无人回答。

“贫道迫于无奈,说不得只好让此人受点苦头了!”柏坤说着,一把拿住乞丐手腕轻轻一扭,那名年轻乞丐立即痛的大呼小叫起来。

风声扫过树林,枯叶哗哗有声,但依旧不见人影,不闻回应。

柏坤手上微微加了把劲,乞丐顿时叫的更加撕心裂肺,不住以掌击地,连连哀嚎“仙姑饶命!仙姑饶命!是位姑娘……”

“姑娘?”柏坤心里顿时猜到了七八分。

“姑娘若再不现身,这人一只手可就废了!”柏坤冷冷喝道。

“道长既然嫌弃小女子的钱来路不正,小女子别无他法,只好出此下策。”树林中隐隐传来悦耳的女声,一个苗条的人影从一株大树上一跃而下。

待那女子走得近了,松桃立即欢呼一声迎了上去,“眉朵妹妹,果然是你!”

“桃姐姐。”眉朵也热情的拉住她的手。

“道长,梅姐姐。”眉朵微笑着首先招呼。

柏坤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转瞬即逝。

“师父并无嫌弃之意,只是观规严明,不义之财勿取,不义之利勿贪。我等不清楚这财务的来历,自然只能分毫不取。若是眉朵妹妹言明,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松梅正色解释道。

“那也不能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吾等本分,何况举手之劳而已。”柏坤说道,“小桃,算一算这几日的费用,还给眉姑娘吧。”

“道长举手之劳,对小女子可是救命之恩。道长既分文不取,小女子又怎会收你们的钱。一路跟随几位,也是出于私心,有你们相伴便不怕有人再来欺负我,些许花费便算小女子寻求庇护的聘金吧。”眉朵亦昂然说道。

双方一时有些僵持,柏坤终于说道:“也罢,你既然不愿无辜之人受苦,足见心地良善,这些小事就算一笔勾销吧。只要你与贫道在一起,你的事情贫道定然不会撒手不管。”

松桃见师父开口,欢呼一声跳过去拉住眉朵的胳膊,“妹妹,你若不嫌弃,就跟我们一起走吧!”

眉朵仍踌躇不语,松梅也劝道,“妹妹孤身一人,难免会遇上些麻烦,人多总归有个照应。”

眉朵这才点点头,“多谢道长和两位姐姐!”

“下次可不许不辞而别了哦!”松桃晃着眉朵的胳膊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