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冬天来的很早,才十一月份就已经下过几场小雪。这一日溧歌正坐在房内望着窗外枝头的薄雪发呆,小何便端着火盆走了进来。
“我这里不是已经有了一个火盆么?不用劳烦你再加了。”溧歌有些不解的说道。
“主人说你这个火盆有些旧了,给你换个新的。”小何放下火盆笑道。
溧歌这才发现小何端来的是一个簇新的火盆,感激的说道,“还好好的,其实不用换的,旧的一样用,真是谢谢陈大侠了。”
“我家主人对姑娘那可真是上心。”小何有些嫉妒的说道,“嗳,你听说了吗?最近好多地方闹饥荒,死了不少人呢!”
“我这阵子没怎么出去,倒是没听说,都有哪些地方?”溧歌问道。
“好多呢!尤其是关外,今年暴风雪来的特别早,很多牧民家的牛羊都死绝了,人也冻死饿死不少,可惨了!”小何一边打理着火盆一边说道。
“是吗?”溧歌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泛上心头。
“可不是,好多饥民想入关逃难,但他们是外族人,守将不让他们进来他们便在关外闹事,官兵便放箭射他们,死了好多人,还有一些我朝的人也射死了。”
“怎么可以这样?不放人进来也就算了干嘛还要杀他们?那些官兵敌我不分的吗?”溧歌不忿的说道。
“官兵么总是不管老百姓死活的,再说这么多人混在一起难免区分不出,弓箭又不长眼睛的。”小何道。
溧歌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这么冷的天,不知道我弟弟现在如何了。”
“姑娘放心,昨日还收到分堂传来的消息,木少侠已经到了甘州,一切都好。”小何起身准备出门,听到溧歌自言自语转过来说道。
“那就好,谢谢小何。”溧歌轻声道。
“姑娘客气了,我先出去忙了。”小何说道转身出了门。
第二日溧歌做完早课往回走时,发现庄上上下都在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溧歌好奇便四处走了一圈,发现庄丁们有的备着车马有的收拾大包小包东西,还有的在搬着整袋整袋的粮食,正好邹管家迎面走来,溧歌便好奇的问道,“邹管家,他们这是做什么?要出远门吗?”
“哦,前阵子关外遭了雪灾,死了不少人,主人听到消息打算去关外布施几日,能救一些人是一些人,这不正准备东西呢。”邹管家道。
“陈大侠真是菩萨心肠,那我能一起去吗?我也想帮帮他们。”溧歌说道。
“主人的意思是关外不太安全,饥民容易闹事,天气又特别冷,所以就没告诉你。再说这事我也做不了主,你若实在想去便亲自去问问主人看,只要他同意就行。”邹管家微笑道。
“我这就去。陈大侠现在在哪?”溧歌问道。
“刚刚还在他自己房里,我就从那过来。”邹管家道。
“谢谢邹管家。”溧歌施了一礼匆匆朝后院走去。
溧歌亲自去问,陈甲假意推辞几句也就答应了。第三日早上一切准备停当,陈甲便带着八辆马车装着粮食和十几名庄丁与溧歌一起冒着风雪上路了。
第二日抵达虎狼关前,陈甲跟守城官兵说明来意,官军检查了半天又扣下两袋粮食这才放他们出关。
出了关,关口被射死的饥民无人收尸,遍地都是冻得僵硬乌青的尸首层层堆叠,好在天气严寒不至于腐烂发臭,但这凄惨的景象已经令溧歌震惊心痛不已。大概是见进关无望,并无灾民再聚集在关门口,一行人赶着车马缓缓行去,沿途不断有冻死的饥民出现,这些尸首便是现成的路标,引领着他们一直走到一座破败不堪的集镇。
风雪已经停了,陈甲命令车队停下,看了看四周的地形找了一处比较开阔的高地,命大伙将车马拉上高地暂且休息,派了两名庄丁前去集镇中打探情况。
溧歌站在高地上远望集镇,已是晚膳时分,而镇子中却几乎不见炊烟,异常安静,只有一群乌鸦在光秃的树枝上不停呱噪,时而惊起乱飞一阵又落将下来,远处更有数只乌鸦在地上挤成一团似乎在争抢着啄食尸体。见了眼前这一派肃杀凄凉的景象,溧歌不禁打了个寒战。暗自神伤之时,肩上忽然被人披上了一件斗篷,回头看去正是陈甲面露关切的立于自己身后。
“冷了吧?再披上一件。”
“那你呢?”溧歌注意到这是陈甲自己的斗篷。
“我没事,陈某内力比你深厚,不惧这严寒。”
溧歌感激的望了他一眼,说道,“谢谢。”
“你终于不叫我陈大侠了,很好,陈某很是开心。” 陈甲微笑道。
溧歌略显得有些尴尬,说道,“恕木弦失礼。”
“这样才好嘛,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这说明姑娘不拿我当外人了,陈某高兴还来不及呢!”陈甲笑道。
溧歌转过头望向一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匹素绢,任何一个不经意的举动言辞都能让对方猜透自己的心意,令人觉得有时候善解人意,有时候又有些精明的可怕,既想亲近亲近又有些敬而远之。
陈甲还想说什么,两名派出去打探的庄丁匆匆赶了回来。
“情形怎样?”陈甲问道。
“家家关门闭户,街上也有不少冻死饿死的,镇西头有一个聂家祠堂里面躲了不少饥民,我们可以去那里布施。”
“很好,那便去那个聂家祠堂,前面带路。”陈甲吩咐道。
一行人赶着马车缓缓下了高坡往镇里走去,街面上果然除了偶有东倒西歪的尸首,果然空无一人。走到镇子另一头便看见了一座高大的牌楼,上面写着‘聂家祠堂’四个黑漆大字,有些笔画已经斑驳不清了。牌楼进去里面是一个大院子,足以容纳数百人,看样子曾经也是个风光一时的大户,只是现在时过境迁也已经破败的不成样子。院子四周的廊下挤了一地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难民,见这些服饰整洁华贵的人进来,都有些慌乱紧张的盯着他们,谁也没有出声。
一部分庄丁留在外面看守马车,两名庄丁护着陈甲和溧歌缓步往里面走,彻寒的空气十分安静,脚下的积雪踩出清晰的咯吱声,似乎这许多人都是木偶一般。
陈甲走到祠堂门口,那些人终于动了,赶紧往旁边挪挪让出一条道来。陈甲推开祠堂摇摇欲坠的大门,里面的性情令他陡然吃了一惊。只见光线昏暗的祠堂内竟然乌压压的挤满了一大群人,比外面回廊之下的人数还要多。这里地处边关,洛朝人和外邦人混杂居住,这些人中一多半是外邦牧民。所有人听见动静都回过头来望着他俩,个个蓬头垢面神情呆滞,唯有各自的一双眼睛还显出一些生气。
溧歌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陈甲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拉着她重新退回到院中。
这间院子够大,足以架锅熬粥。陈甲四下里看了看,大声说道,“大家不要害怕,敝人姓陈,关内西固人氏。听闻此地遭灾特地来大家送些吃的,请大家耐心等待些时候,我们这便开始生火造饭。”
这些人茫然的望着陈甲,有些没听懂,有些听懂了却不大敢相信,故而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没动。屋内的一些人听到动静,有些力气的便慢慢走出来瞧个究竟。
陈甲也不多解释,让庄丁们就在院中架起三口大铁锅开始熬粥,更有两架五层的大蒸笼加热早就蒸好的馒头,溧歌也去和庄丁们一起动手做活。
这些难民这才反应过来,不等馒头蒸热便开始纷纷往上挤。难民人数太多足有两三百,几名庄丁无法维持秩序,眼瞅着便开始推推搡搡的要打闹起来。陈甲见状运起内力高声喝道:“大家都别抢!稍安勿躁!谁都有份!要是谁再敢抢那我便不给他吃了!”
这些难民都是普通牧民,几时听过这么洪亮的声音,先各自一震,又见陈甲衣着光鲜仪表堂堂,心道必然是一方达官贵人,顿时便不敢再乱动,乖乖退了回去。还有几个仗着力气大些的依旧在往前挤,陈甲便毫不客气的一手一个拎了出来放在粥锅前,似笑非笑的说道,“你几个既然还有些力气,不如帮我们烧火如何?”
那几人见他毫不费力的将自己像拎小鸡一样便拎了起来随意乱放,哪里还敢造次,乖乖的听他的话去帮忙搬柴禾烧火去了。其余人见状更是惊诧无比,愈加丝毫不敢乱动,各自咽着口水等候开锅。
闹哄哄的场面很快便恢复如常,溧歌敬佩的看了陈甲一眼,继续帮忙做活。
馒头热得快,很快便喷香扑鼻。庄丁解开蒸笼盖,顿时雾气氤氲缭绕面香四溢。溧歌和庄丁们将馒头依次分给这些难民,那些人也顾不上烫抢过来便往嘴里猛塞。
“别急,小心烫,慢慢吃……”溧歌见他们饥不择食的疯狂模样,一边劝着一边恨不得自己多长几只手。
不多时粥也熬得差不多了,溧歌又和庄丁们一起分给他们。待所有人都吃上粥,天早都已经黑透了。
当晚,这些人主动将祠堂内腾出一块地方让陈甲等人休息。陈甲让人找了两块门板铺上被褥搭了个简易床铺,又找了些破布拉了个帘子让溧歌有了一个独立的小空间,自己就和那些庄丁们在外面随便挤挤。到了第二日,镇上的居民有些没有逃走的听闻祠堂里有人施粥也纷纷跑来,陈甲等人来者不拒,只要守秩序的便都给上一份。
一个上午忙活下来,这些人加上昨日的都吃过了两顿,又歇了一晚,大多数人都恢复了不少气力。见布施现场已经秩序井然,陈甲又指挥一些难民将镇子上的尸首都集中到镇外准备挖坑埋葬,以免天热以后腐烂散播瘟疫。不少身体强健些的都主动愿意帮忙,抬的抬扛的扛,挖坑的挖坑。溧歌心事重重的走出镇外,看这些忙碌的饥民,不时的扫一眼这些遭遇不幸的人们。
坑还未挖好,那些难民将尸首都齐整的摆放在坑边不远处,还有不少尸首都在陆续的运过来。溧歌怔怔的望着这一切,心里突然感到一阵害怕。
“姑娘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陈甲走过来关切的问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们太可怜了。要不是陈大侠心善,他们都会曝尸荒野任凭乌鸦啄食了。”
“眼下这光景是一年不如一年,当官的还在歌舞升平,受苦的都是老百姓。”陈甲感慨道,“这里阴气太重,我们还是回去吧。”
溧歌点点头,回头目光又在那些尸身上扫了一眼。
忽然一具有些特别的尸首跃入了她的眼帘,这人似乎身着洛朝服饰,身下好像压了一把剑。
溧歌心中一紧,朝那具尸首走了过去。陈甲不明就里,也跟了过去。
溧歌走到那具尸首边上,有些惊慌的仔细望了一阵,弯下腰试图把他翻过来。
“别动!”陈甲拉住了她,“把他翻过来!”陈甲吩咐身边一名难民道。
那人听话的将尸首翻了过来,溧歌立时惊恐的捂住了眼睛。
只见这尸首面孔被乌鸦啄得稀烂,根本无法辨认,手里却依然紧紧攥着一把剑。陈甲忍着恶心蹲下去将剑从尸首手里掰了出来扔到一旁,皱着眉说道,“此人似乎不是饥民,他是被人射死的。”
溧歌慢慢拿开双手,紧张的朝陈甲的指向望去,果然见此人身上胸腹处各有两处箭伤,箭镞依然插在身体里面,只是箭杆像是被利器削断了。
溧歌的目光转移到那把剑上,猛然抓起来仔细看了一阵,越看越是惊乱,脸色由青转白,忽然溧歌像疯了一样去扒那人的衣服,在他怀中胡乱翻找。
“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陈甲从未见过她如此狂乱失态,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溧歌并不答话,一把甩开陈甲的手,继续疯狂的在那人怀里翻找,很快她便扒出来一个被鲜血浸染成黑紫色的绸布小包,外面的绸布已经粘冻在一起。溧歌的手剧烈抖动似乎要不听使唤,好容易揭开包裹的绸布,一匹精致的白玉小瓷马呈现在手心中。这匹小瓷马阔步回首,似乎在呼唤它的伴侣。
“逐啸……小白……”溧歌忽然眼前一黑,晕倒在陈甲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