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一百三十四章 出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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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孙若铮,尔志虑忠纯,清心秉正,镇守边关多年勤勉有加,令虎狼雄关坚若磐石,民生安定。然朕思虑有加不能自己,令尊林相国亦思汝甚切,况其年事已高,祈盼天伦。今特旨允尔归京待用,十日内启程,朕于西阳翘首相盼,钦此!”

“臣孙若铮领旨。”孙若铮接过圣旨,依旧不敢相信听到的是真的。

“恭喜宁王,终于可以回到京城父子团聚了!”宣旨的公公笑道。

孙若铮做梦也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可以回到京城去,本以为不到花甲古稀之年圣上绝不会放自己回乡,甚至可能一辈子终老此地。然而一切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这归京待用是什么意思?”眉朵拿着圣旨歪头问道,“就是回去等着,什么时候陛下高兴了再给安排个差事?”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前面几句话倒是像模像样,后面这什么‘朕思虑有加不能自己’,简直就是胡说八道。你跟那小皇帝有什么交情?他怎么会对你‘思虑有加’还‘不能自己’,真是笑话!说你爹想你还差不多。”眉朵道。

“不得胡说!圣上旨意,岂容你随意揣度?”孙若铮责备道。

“哼!我才不怕呢,有没有别人听见。再说了,他本来就是胡说八道,我看这八成就是太后令人拟的旨,根本不是小皇帝的!”

“陛下年幼,太后本就有辅政之责,她代拟个旨意有何不可?”

“嘿你今儿是怎么了?尽向着那个没良心的女人说话!你忘了她怎么对待你的了?”眉朵气呼呼的叫道。

“一码归一码,不能混为一谈。”孙若铮道。

“就你大度!我小气!女儿家心胸狭窄好了吧?”眉朵脸越拉越长,“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不过很快她又眉开眼笑,“算了本姑娘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能回去京城总归是好事!这鬼地方我算是待得够够的了!”

孙若铮望着她一脸兴奋的模样,淡淡笑了一下。

“你这是怎么了?这么天大的好事怎么跟搞得跟谁欠你钱不还似的?”眉朵望着不但没有丝毫欣喜反而还有些淡淡忧愁的宁王问道。

“这么突然下旨命我回去,先前却没有丝毫征兆,难道你不觉得奇怪么?”孙若铮轻声说道。

眉朵愣了一下,回道,“说的也是。好端端的突然让你回去,难不成他们又想耍什么花招?”

孙若铮缓缓摇摇头,“猜不透他们是何目的。”

“要不你给你爹写封信回去问问,你爹说不定知道。”眉朵道。

“来不及了,圣旨命我十日内启程。这信一去一来至少得个把月,而且也未必能到我爹手上。”

“那怎么办,咱们要回去吗?”眉朵略为失望的问道。

“当然要回去。不回去便是抗旨,要杀头的。”

眉朵便又开心起来,“别想那么多了,既然一定要回去,咱们就开开心心的回去见你爹,兴许陛下真是只是想你了呢?”

孙若铮看了她片刻,忽然展颜一笑,“你刚才说,回去见我爹?”

眉朵反应过来顿时脸色绯红,啐道,“谁要见你爹了!要见也是你见!”

“可是方才我明明听到你说‘咱们’?”孙若铮不依不饶。

“我哪里说了?我哪里说了?你哪只耳朵听到了?”眉朵犟嘴道。

“随你承不承认,反正我听到了!”孙若铮嘻嘻笑道。

“不要脸!臭不要脸!我就是没说!没说!”眉朵红着脸又是跺脚又是大叫。

孙若铮还在笑。

他越是笑,眉朵就觉得越是臊的慌,“你笑什么笑?吃错药了?你再笑我就撕了你的嘴!”

眉朵叫着便冲上来要动手,孙若铮只好拼命憋着笑逃开了。

眉朵追了一阵忽然就停了下来,脸色由晴转阴,显得有些忧郁。

孙若铮见她不来追,还以为有诈,探头探脑的瞅了一阵然后小心翼翼的绕了回来,“喂!你怎么了?”

见眉朵不理自己,孙若铮又轻轻戳了她两下,“喂!你这是干嘛?追不上想使诈吗?”

眉朵头一扭,“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孙若铮这下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我惹到你了?要是我惹到你了,在下先给姑娘陪个不是……”

眉朵轻轻叹了口气,“不关你的事。我突然想到点东西。”说完便转过头来望着孙若铮,眼中亮晶晶的,“你也不用太担心。万一回去他们耍什么花招,我便陪着你一起杀出京城去,以后天大地大,我们想去哪就去哪。”末了又加上一句,“带上你爹。”

孙若铮心中一暖,不由自主的抓住了眉朵的手,语音极尽温柔,“不是说好我照顾你的么?怎么变成你照顾我了?”

眉朵脸色飞红,轻轻抽出了手走到一边,“谁要照顾你了?我只是——怕你死的太难看。”

“不会的。”孙若铮走到她身边并肩站下,“有你在身边,即便是龙潭虎穴也可以闯它一闯。”

眉朵转头深深望了他一眼,脸孔依然棱角分明,只是比之初见到他之时已经多了几分风霜之色,那是边城的烟沙烽火在他脸上留下的印记。然而也似乎只有这样,才更加与身上这身有些磨痕的铠甲相得益彰,这么随意挺挺直直的一站便是一株有着粗粗年轮的参天之木,只要有此人在,这冰冷的雄关就有了灵魂,也有了情意。

“不知道我脸上会不会也有这样的印记?会不会很难看?”眉朵有些痴痴的立着,直到孙若铮也把目光移了过来。

“你盯着我看什么?”孙若铮有些不解,“我脸上有东西?”

眉朵有些慌乱的避开他的眼神,胡乱答道,“有云,有烟。”

“云?烟?”孙若铮奇怪的望着她,忽然笑了笑,“那是你眼睛里的吧?”

眉朵没有答话,只是怔怔的望着远处。孙若铮也随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前面老远的天际线下是皑皑白头的群山,那上面确然有烟,有云,分不清是山举着云还是云罩着山。

直到阳光从云缝中投了下来,白头便是金光流转。

“大哥,尊主叫你立刻过去。”葛迁匆匆跑到孔亮住处传话。

“尊主从湘河回来了?这么快?”正就着咸肉干下酒的孔亮吃了一惊,立马站起身来,“尊主脸色如何?”

葛迁道,“小弟也没敢多看,好像和平常差不多,不喜不怒的样子。”

孔亮赶紧擦擦嘴凑到葛迁面前哈了一大口气,“快闻闻,酒味重不重?”

葛迁捂了下鼻子又赶紧放了下来,挤出一丝笑道,“还行还行!”

“真的还行?”孔亮又对着自己手心连哈几口气,凑近鼻子闻了闻。

“大哥快去吧,一会尊主等急了。”葛迁催促道。

“嗯。”孔亮应了一声随手扯下搭在案上的外套披上,取了刀匆匆出门,一路朝着桑兰阁总坛奔去。

“尊主,您回来了?”孔亮赶到总坛的时候,王凌霄正盯着地图琢磨着什么。

“伤没好几天就开始喝酒,嫌命太长吗?”王凌霄冷冷道,“本尊走之前怎么吩咐你来着?”

刚才一阵猛奔,马上又被尊主直言呵斥,孔亮脑门上立时冒出一圈油津津的汗来,“憋得久了些,小人一时嘴馋……”

“少喝一顿会死么?”王凌霄转过身来瞪着他,“不成器的东西!”

“是是!小人以后一定注意一定注意!”孔亮伏在地上将头尽量挨着地,战战兢兢的回道,“尊主这么快就回来了,想必是马到功成,我们黑衫军定然是如虎添翼!”他担心尊主继续追究他喝酒的问题,赶紧出言拍着马屁转移话题。

“没成。”王凌霄坐了下来,淡淡说道。

“没成?”孔亮吃惊的抬起头来,额上的皱纹丘丘壑壑,“这姓刘的是瞎了狗眼了还是吃了豹子胆了?竟然连尊主也不放在眼里?”

“这帮家伙现在如日中天,有些心气也是正常,给他们点时间考虑考虑也好,想通了合作方能长久。”王凌霄道。

“尊主!不是朋友便是敌人!尊主这么瞧得起他们,想不到这帮蝼蚁一般的蠢货竟然如此不识抬举!请尊主准许属下这就带人前去湘河,取了那目中无人的家伙项上人头!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桑兰阁、咱们黑衫军的厉害!”

“到底谁才是蠢货?”王凌霄大怒,一脚将孔亮踹翻了几个跟头,虽然这一脚他已经控制住了力道,但这厮旧伤刚好,还是疼的他倒抽凉气,额上冷汗直冒。

“你懂个屁!凡事动点脑子好不好?”王凌霄站起来吼道,“什么叫不是朋友便是敌人?本尊是你的朋友吗?是不是本尊也是你的敌人?动不动就杀杀杀!杀杀杀!天下这么多人你能杀的了几个?蠢材!蠢材!”

孔亮忍着剧痛慌忙爬起来重新趴好,瞅着尊主一双黝黑的鹿皮靴子在自己眼前不断的跺来跺去,不敢乱动分毫。

“只要他们跟官府对着干,那早晚便有机会!只要不是敌人,那便都有利用的价值懂不懂?跟你这样嗜杀成性只会四处树敌!白白跟了本尊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蠢的跟头懒驴一样!”王凌霄几乎是咆哮出来。

“是是!尊主骂的是!属下愚钝一时转不过弯来,还请尊主多多教诲!”孔亮一个劲的叩头,额上已经渗出血来。

王凌霄长叹了口气摇摇头重新走回到地图之前,“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你去一趟兖州,通知那里的分堂准备好了便动手,不能再等了!你就留在那里协助他们!”

“是是是!属下立即动身!”孔亮松了一大口气,忙不迭的应道。

“若是这点小事你还做不好,我看你这大哥的位置还是别做了,让给别人吧!”王凌霄转过身来,盯着孔亮森然道。

“请尊主放心!属下定不辱命!若再出差错属下心甘情愿任凭尊主处罚!”孔亮额上汗如滚珠,颤声应道。

“这一趟事关重大,你若再出差池,本尊便把你剁碎了喂狗!”

孔亮从总坛出来奔回自己屋中,胸口的剧痛加上惊吓,浑身湿透的如刚从河里爬起来一般。孔亮抱着酒坛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冰凉的地面,冰凉的衣衫,唯有灌下一口酒才能从喉腹中感到一丝暖意。

天色已经擦黑,房中暗的几乎无法分辨物什,孔亮也懒得起身点灯,就这么有一口无一口的干灌着酒。一连喝空了两坛,孔亮总算是平复了下来,他盯着黑乎乎的房顶想了半晌,一骨碌爬起身来点了灯,找出纸笔胡乱磨了些墨匆匆写了些什么,然后从柜中翻出一套干净衣裤换上,将信揣进怀里,拎了刀吹了灯悄悄摸出门去。孔亮翻身上了房,蹲下来四处瞅瞅并无动静,小心的迈开步子朝东北方向奔去。

趁着夜色孔亮一直从城西南奔到城东北,几乎斜跨了整座京城。这厮的功夫算的极为不错,寻常江湖人遇上绝对配得上“鬼见愁”这个名号。这厮一路从屋顶掠过,巡夜的兵丁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远远的奔到了一座大院跟前,孔亮伏下身子警惕的四处搜寻,果然在大院正对门的两处屋顶高低交错之处发现了一条伏在阴暗中的黑影。孔亮又四处细细搜寻了一番确认再无他人之后往后绕了一段这才悄悄跃到了对面屋顶上。

孔亮像一只老鼠一样悄没声息的摸到那人身后,那人依然毫无知觉。孔亮冷哼了一声一掌挥去,正好切在那人后脖颈处,那人哼也没哼一声登时昏死过去。

这人正是奉命监视相爷府的葛迁。

待门口巡夜的兵丁走过,孔亮“嗖”的跃到对面房顶,轻车熟路的朝相爷府中的书房摸去。

书房里依然亮着灯,孔亮从怀中掏出信,包着一块瓦片扬手朝书房窗户扔去。只听“咣”的一声,瓦片应声而碎。

房门开了,林相爷一脸警惕的出现在门口,“谁?谁在外面?”目光四处搜寻了一遍却没有丝毫发现,只在脚下看到了一张纸,林相爷满心疑惑的捡了起来,展开一看上面似乎有字。

“相爷,发生什么事情了?”听到动静的几名卫兵匆匆赶了过来。

林之训摆摆手道,“没事了,你们去吧。”转身退进了房中关上了门。灯光下这纸已经有些破损,不过倒不影响认清上面的字。林之训飞快的读完,眉头顿时锁了起来。

第二日并不逢朝,林之训一早命人备了车马匆匆往太尉府而去,赶到的时候郑太尉正准备传早膳。

“老爷,林相爷来了。”

“这么早他来干什么?”郑太尉一怔,微微一思忖,吩咐道,“让他到书房候着。”

“那这早膳?”

“等会吧,先别传了。”郑太尉道,换了身衣服快步朝书房而去。

“这么一早急吼吼的,林相爷这是有急事?”郑太尉进了书房关好门,两人见了礼各自坐下。

林之训从怀中摸出那张有些破损的纸递了过去,“昨儿夜里有人送来这个,太尉请过目。”

郑太尉扫了两眼,脸色登时大变,“谁送来的?”

林之训摇摇头,“没看到人。”

“噢?”郑太尉奇道,“此人透露这么大个消息给我们,却又不肯露面,是何居心?”

林之训皱了眉道,“老夫苦思一宿也不得眉目,事关重大,所以才一早来找太尉商议。”

“老东西,这回是真把杂家当自己人了。” 郑太尉嘿嘿一笑,“依你看,这上面说的有几分可信?”

“黑衫军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被剿灭了,如今又突然冒出来实在让人难以置信。而且据这上面所言,首脑就是太后身边的第一护卫王凌霄,这……”林之训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王凌霄?王凌霄?”郑太尉喃喃道,“当年那个什么黒衫王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王?”

“王植。”

“对对对,王植!姓倒是对的上。不过这天下姓王的多了去了,这王凌霄究竟是不是如他所言是王植的后人还难说。”太尉缓缓道,“这人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来送这个消息?”

“依老夫看,若是此人与这王凌霄有私仇,但他是太后身边的红人无法下手,故而扣个大帽子好借咱们来除掉他,那这个消息便极有可能是假的。”林之训道。

“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将消息传递给太后?”郑太尉道。

“一来太后宠信王凌霄,未必立时便信;二来皇宫森严岂是一般人进得去的?”林之训道。

“相爷说的是。如此看来此人并非宫中之人,即便是也没什么地位,无法接近太后。”郑太尉缓缓点头。

“倘若不是这个目的,那就真的可怕了。”林之训道。

“这个王凌霄当年是赵千岁的护卫,后来不知怎的转投到太后手下。他若真在暗中一直筹建黑衫军,这么多年总该有些蛛丝马迹才对,难道太后一点都没有发觉?”郑太尉道。

林之训想了想,接着问道,“当年他在姓赵的手下时,太尉仔细想想,此人可曾有些什么可疑之处么?”

郑太尉歪着脑袋想了一阵,摇摇头,“当年他是赵千岁两暗卫之一,从不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杂家对他也不甚了解。”

林之训又道,“他当年是如何成为姓赵的暗卫的?可有谁人举荐?”

郑太尉依然摇摇头,“只听说是他搜罗来的,没曾听说有何人举荐。”

林之训道,“既然来历如此莫测高深,那就麻烦了。不过——他既然功夫如此了得,想必江湖上定然师承名门,总该有人识得他的来历吧?”

郑太尉道,“听说此人刀法自成一格,江湖上无人认识,当年赵千岁也是因为这一点才将其留在身边。祥瑞一案幸而不死便是因为他,不然咱们早就被那姓王的一锅端了。”郑太尉说着瞅瞅林之训,笑道,“你也不用受这穿骨之苦。”

林之训黯然不言。

郑太尉又道,“此人不过是个护卫,日日都要当值行动并不方便,如何统御一支大军?再说了,以他的薪俸又如何有财力来维系这么庞大一支队伍?当年黑衫军风头最劲之时人数逾二十万,虽说花了些时日,最后还不照样被我大洛朝一举剿灭?现在他暗中扶植势力,人数定然不会多到哪里去,依杂家看恐怕还是惹到了哪路仇家,人家想借刀杀人罢了。就算他黑衫军真的死灰复燃,那也不足为惧。”

良久,林之训才又说道,“老夫所见与太尉略有不同。以此人的功夫加上太后的赏识,混个将军什么的绝对不是难事,为何心甘情愿一直做个小小护卫?只怕就是担心身份太过耀眼容易被人盯上。”

郑太尉闻言嗤笑道,“你个老东西懂得什么?有时候一个贴身护卫可比一个将军好处多得多。”郑太尉故意把“贴身”二字说的很重,言语中竟然有些嫉妒和酸楚的意味。

林之训瞧了瞧他的神色,大概也就明白了些,微微撇了撇嘴没有笑出来。

“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对咱们来讲都是个绝好的机会。此人是太后的左膀右臂,是她的眼睛,咱们只要借口拔掉了这个钉子,日后的情形便对咱们有利的多!”郑太尉恨恨说道。

“太尉言之有理。您具体有何打算?老夫愿闻其详。”林之训道。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以免打草惊蛇。此人功夫极高,务求人赃俱获一击而中。还有,眼下咱们交往不易过密,正常往来即可,以免引起太后注意。杂家在平乐坊有座春衫阁,以后若有急事,可差人约了在那见面。”郑太尉道。

“春衫阁?”林之训一愣。

“杂家是个公公,人家绝对想不到杂家会跑到那种地方去。”郑太尉倒是直言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