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听王爷说到我十叔柏坤道长,在下有件事想问问。”夜白放好茶碗道。
“白兄尽管开口,小王定然知无不言!”
“王爷见到十叔的时候,她有没有带弟子在身边?”
“当然有了!还都是貌美如花的小道姑!”不等孙若铮答话,正在替二人斟茶的眉朵转过头来笑道,“怎么,白大哥惦记着哪一位呀?我跟她们可都很熟,可以替你传话!”眉朵说着俏皮的眨了眨眼。
夜白脸上微微一红,道:“有没有一位叫溧歌的弟子?”
“溧歌?”眉朵将茶壶执在手中若有所思。
“她俩个一个叫松梅一个叫松桃,还真没有你说的这个溧歌。”眉朵道。
“噢。”夜白稍稍有些失望,挺直的身子又坐了回去,本来他还想说溧歌的道号,但见眉朵一脸的坏笑,夜白脸上愈加的发烫,故而没好意思开口再问。
“溧歌是她的名字吗?真好听!人是不是也很漂亮?”眉朵笑嘻嘻的歪着头问道,不知为何她心中忽然冒起一股酸酸的味道,不过转头瞟瞟她的呆子,心中又立时笃定了不少,“这两人不分轩轾,我也不亏!”
两个大男人自然没注意到眉朵这番小女儿的细微心思,孙若铮嗔道:“松兄定然有正事要问,你尽在这里搅和些没头没脑的!”继而转向夜白道:“或许坤道长只是没将她带在身边而已,松兄不必心焦。坤道长有座灵秀剑阁,便在城外不远的五峰山上,松兄若是想拜访的话,小王明日便可陪你前去。”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眉朵拍手笑道,“回来这么久了都没见着梅姐姐和桃妹妹!我都想死她们了!”
夜白见他们开心的样子,显然是还不知道坤道长已经故去的消息,有些不忍心打破她们的情绪,故而沉吟了片刻没有接话。
宁王察言观色,轻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眉朵神色也顿时有些紧张起来。
夜白微微叹了口气,想着早晚二人也会知道真相,于是缓缓开口道:“那日观中一战,坤师叔她……她……”
“什么?”孙若铮和眉朵二人大惊失色,“你说坤道长她……”
夜白点点头,“坤师叔为了掩护弟子们撤退,被……”
夜白原本想说“官兵”,想到官兵攻山正是宁王授意,自己也有相助之力,故而改口道:“混战之中不幸……身亡。”
“坤道长武功那么好,怎么会!怎么会……”眉朵双唇剧烈颤抖,眼泪刷的夺眶而出。
孙若铮也呆了一呆,脸色迅速黯淡下来。夜白尽管话未说明,他又焉能听不出?他最担心的事情便是如此,尽管消息是她们主动送到的,也是她们要求自己出面相助,但观中弟子并非全是黑衫中人,自然还有不少她们熟悉的亲善弟子,然而战事一起刀枪无眼谁又能保证这些弟子的安全?亲眼看着自己的师侄一个个倒下,任谁都绝难无动于衷,何况是生性纯良的坤道长?可以想象道长当时左右为难的境地。本来以她的武功想要脱身绝对不难,由此看来当时的坤道长定然已经抱了必死之心。
孙若铮长叹一声,双目紧闭,显得极是揪心。
“那梅姐姐和桃妹妹呢?”眉朵强忍着锥心的悲痛勉强问道。
夜白摇摇头:“人太多了,我没有看到她们。”
“难怪我几次派人去灵秀剑阁都扑了空,原来……”孙若铮声音低沉,极为悲怆。
“她们一定还活着!”眉朵哽咽道。
三人沉默了一阵,孙若铮端起面前的茶碗将茶水缓缓均匀倾洒在地上,口中轻声念道:“这一碗茶,就当祭奠坤道长吧。”
夜白也照做了。
眉朵端着茶碗,手却抖得厉害,她与柏坤及两名徒弟相处日久彼此投机,感情极深。她早年间尝尽了生活的冰凉刻薄,终于在孙若铮这里体会到了男女之情,又在柏坤师徒那里感受到了长幼姐妹之义,此刻猛然得知道长的噩耗,两名姐妹又音讯全无,心中的难过可想而知。
眉朵好容易将一碗茶水祭完,又替二人碗中重又斟满。孙若铮轻轻拉了她的手道:“我知道你心中难过,先回去歇着吧,我陪着松兄就好。”
眉朵心中着实悲恸,又不愿在二人面前流露出太多的脆弱之态,便顺从的点点头,向夜白轻声道:“失陪。”快步出了房门。
孙若铮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这才又道: “坤道长一代英侠,年纪轻轻便作千古,实在令人扼腕。”
夜白点点头,沉默不语。
“咱们还是说回这伙贼人之事吧。小王回京不久,个中详情不是很清楚,还请松兄多多赐教!”孙若铮道。
夜白道:“在下飘落在外日久,也是前几日刚刚回到京城。上一次我遇袭的时候还是六七年前,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这些人还是如此猖狂!”
孙若铮道:“噢?小王还以为松兄一直待在京畿之地,想必对此事十分了解。不过也是,白兄在青阳观学艺,想来也必然极少能回京城。”
夜白也不欲多加辩解,便以沉默作答。
“既然这些人猖狂了这许多年,又和宫中有所牵连,想必我父亲定然会知道些缘由。待明日请白兄和小王一道去面见家父,想必能解白兄心中之惑。”
夜白心道,他父亲既然是当朝相爷,定然熟知宫中之事,即便不甚了解让人打听打听也不是难事,当下便应承道:“如此就麻烦王爷了!”
孙若铮道:“你我兄弟一见如故,何须如此客气!咱们年岁相仿,以后便以兄弟相称如何?”
夜白忙道:“不可不可,王爷是皇室贵胄,在下不过山野布衣,尊卑有别,这万万使不得!”
“有何不可?”孙若铮笑道,忽然一挥手,一支燕尾镖脱手而出深深扎在房梁之上,只留出了半截燕尾,“小王也日日习武,算得半个武林中人。再说小王也并非宗室血脉,阴差阳错的才有了这个封号,白兄大可不必顾虑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王爷暗器神技,在下自叹不如。”
“哪里哪里,我这点微末之技哪能跟飞花神剑的高徒相比,日后还少不得向松兄讨教!”孙若铮笑道,“只是松兄若是始终存了尊卑之念,只怕切磋起来你不必不肯尽力!”
虽只是短短相处一阵,夜白觉得此人光明磊落值得相交,明知他是有意激将自己,但也确实是诚心结交,若再三推辞不免显得不近人情,当下也就不再坚持这些繁文缛节,朗声道:“孙兄若是有兴趣,小弟随时愿意奉陪!”
见他称呼自己为兄,显然这兄弟便是做成了,孙若铮显得极为高兴,大声笑道:“松兄弟如此谦虚,我若再是推来推去反倒显得刻意了,那我就厚着脸皮受了这一声兄长!”说话间孙若铮又举起碗来,“来!咱们兄弟同饮一碗!”
“好!”夜白也欣然端碗,两人痛快的同饮而尽。
“兄弟!”
“兄长!”
各自称呼应答之后,两人相视而笑,方才的阴霾散去不少。
“今夜时辰不早了,我送兄弟去房里休息,待明日用过早膳,咱们兄弟一同去见我父亲!”
“谢过兄长。”夜白起身施礼道。
第二日清晨夜白起来梳洗完毕,在房中练了会功,眉朵亲自过来送早膳,双目依旧红肿,显然是夜里哭了许久。待夜白用完,眉朵便收了餐盒领着他来到正厅,孙若铮已经早就等在那里了。
“兄弟昨晚歇息的可好?”
“经兄长一番开导,心中再无瓜葛,一夜无梦!”夜白道。
“那就好那就好!我也是如此!”孙若铮抚掌笑道。
“才一个晚上你们就称兄道弟了?还真是相见恨晚吧?”眉朵听他们彼此称呼亲热,忍不住出声问道。
“那可不?就许你有姐妹,不许我有兄弟么?”孙若铮道,“如今我可有这么一位厉害的义弟了,日后你要再敢欺负我,我便让兄弟教训你!哼哼!”
眉朵也笑道:“雪哥哥功夫自然是比小妹好太多了,只是既然你们做了兄弟,那我自然便是他的妹妹,试问哪有哥哥打妹妹的道理?你说是吧,雪哥哥?”眉朵望着夜白抿嘴而笑,“日后他若是敢欺负我,雪哥哥定然也会替小妹出头对不对?”
夜白夹在两人当中一时不知该帮谁才好,只好哈哈尬笑两声,顾左右而言他。
一名丫鬟匆匆来报:“王爷,老爷请客人到书房相见。”
“哦,这边请。”孙若铮立即在前面引路,带着夜白往父亲的书房而去。
书房中端坐了一位须发斑白的瘦削老人,正在翻看一本古书。
“这便是家父。”孙若铮介绍道,“父亲,这位便是松兄弟。昨夜我二人相谈甚欢,已经结为异性兄弟了。”
“小子松雪,见过伯父。”夜白恭恭敬敬施礼道。
“噢?”林之训细细打量了眼前的年轻人几眼,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听说你是飞花神剑柏杨道长的高足?”
“柏杨道长正是小子授业恩师。小子不才,‘高足’二字实不敢当。”
“年轻人不必过谦。”林之训点点头,“果然不愧是一代宗师的高徒,气度不凡谦逊有礼,品貌皆是一品。老夫虽从不问江湖之事,但飞花神剑的名头老夫还是知晓的,只是一直无缘结识,甚为遗憾。今日有幸见到神剑高徒也是足以慰藉了!请坐请坐!”
“是。”夜白在相爷对面坐了,孙若铮在一旁相陪。
“铮儿,你刚说你们已经结为异性兄弟了?”
“正是。”孙若铮一边奉茶一边答道。
“年轻人多结交是好事,尤其是像小兄弟这样的高人,彼此鞭策大有裨益。”林之训道,“既然是结拜,可有祭告天地?”
孙若铮一怔:“昨夜仓促,再说也无香火酒水,况且咱们兄弟义气相投,这些繁文缛节省了也罢!兄弟你说对吧?”
夜白笑着点点头。
不料林之训却正色道:“什么繁文缛节?真是孩子话!别以为你老父亲就顽固不化不懂变通,有些礼节可以省,有些不能省!既然是兄弟,那日后自然就有兄弟的义气约束,你还恬不知耻的做了人家兄长,日后便让人家不明不白的叫你哥哥听你教训吗?”
孙若铮忙道:“父亲,孩儿没这个意思,相信兄弟也不会计较这些对吧?”
夜白正要点头,林之训又道:“孩子,你可别听他的,这事得依我!他若不正式敬告天地于你结交,你便可以不认他这个哥哥!尽想着占便宜!”
孙若铮细细一想,似乎也是这个理,忙连声应道:“父亲教训的是!确是孩儿的疏忽,孩儿记下了,今日咱们便焚香敬告天地正式结拜如何?”
“但凭兄长吩咐。”夜白道。
“这还差不多,做哥哥的得有个做哥哥的样子才行。”林之训微笑道。
“昨夜小子误闯贵府,还望相爷恕小子鲁莽之举。”夜白施礼道。
“无妨无妨!”林之训连连摆手,“一早便听犬子说了,若不是有这一遭,老夫也识不得飞花神剑的高足,犬子也得不了你这位好兄弟,老夫巴不得你日日来闯才好!”
孙若铮和夜白听他如此说,都开怀一笑。
“孩子,你是哪里人氏?” 林之训和蔼的问道。
夜白踌躇片刻,回道:“小子便在这京城出生,五岁时便跟随师父去了神龙峰青阳观,至于祖上哪里,家父也从未对我说起过。”
“你出生在京城?”林之训微感惊讶,“家住何处?”
夜白本想如实作答,但转念一想自己的家早就没有了,脸色一黯,随口编了个谎言:“平乐坊。”
孙若铮不料他竟然也是京城人,开心不已,忙道:“想不到兄弟也是京城人氏,那太好了!过几日我一定要去府上拜访!”
夜白神色黯淡,平静说道:“几年前家中遭遇变故,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小子因为学艺在外,才勉强逃过一劫。”
孙若铮略觉尴尬,赶紧赔礼道:“抱歉,小兄实在不知,还望兄弟勿怪。”
“兄长说哪里话,不知者不罪,再说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小弟也早就习惯了。”
自打问起出身起,林之训便已发觉这年轻人神色有些不对,后来听到他说家里遭遇巨变,顿时便联想起京城数年前那场牵连甚广的大案来。林之训细细端详了他几眼,一时有些似曾相识之感,但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见过,“难不成他家也和那桩大案有关?若真是如此,那恐怕是哪位忠臣之后了!这年轻人器宇不凡,自己定然要帮他一把才行。”想到此处,正盘算着如何问他才好,忽听儿子笑道:“兄弟,日后就把这当自个家吧,咱家人丁不旺,你来了也热闹些!”
“嗯,这才像个哥哥说的话!你若不嫌弃,便在这里住下好了。以后我这里除了内眷居所,你尽可随意出入。”林之训点头道。
“初次相见便要如此叨扰,那怎么好意思?”夜白推辞道,“小子江湖中人一向邋遢习惯了,还是在外面比较自在些。”
“咱们已经是兄弟了,自家人还说什么叨扰?还有,你忘了?我也算半个江湖中人,我要邋遢起来只怕你都想象不到!”孙若铮笑道。
林之训也笑了:“老夫可不是跟你客套。你既然在京城没有落脚处,难得又和咱们家铮儿意气相投,老夫也甚是喜欢,你就别再推辞了。”
见夜白仍有些犹疑,林相爷又道:“老夫可是诚心相邀,你若实在住不惯,日后再做计较如何?”
“如此那就多谢相爷!多谢兄长了!”夜白只好拱手称谢。
“不谢不谢!老夫这里空房子多得是,你爱住哪间便住哪间。”林相爷呵呵笑道,“孩子,这‘松’姓主要在东漓一带多见,京城似乎还没有遇到过。恕老夫冒昧问一句,‘松雪’是不是你的道号?”
夜白脸上略略一红:“相爷英明,正是小子在观中的道号。”
林之训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老夫见你言谈举止也不像平乐坊人氏。当然,你不要介怀,老夫并无他意。只是你家里的遭遇让老夫想起当年京城一桩大变故,许多人家牵扯其中,连老夫也是其中之一。”
说到此处林之训顿了一顿,见夜白神色果然有些不大自在,心中更加确信了几分,慢慢问道:“孩子,你可知当年京城一桩‘祥瑞’大案?”
夜白低头默然不语,良久,才缓缓点头。
“果然如此!”林之训暗道,看来还真是猜对了,正欲接着问下去,一直若有所思的孙若铮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叫道:“松兄弟,你说你是柏杨道长的弟子,敢问尊师一共收了几位弟子?”
夜白微微一怔,问道:“师父一生只收了两位弟子,我是第二个。”
“小白!小白!你是夜白对吧!我早该想到了!我真是笨的可以!”孙若铮猛然拍手大笑。
“不错,小弟本名正是叫夜白。不知兄长如何得知?”夜白深感诧异。
林相爷也一脸茫然的望着儿子。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孙若铮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此事说来话长了!父亲,孩儿突然想到一件事,请恕孩儿先行打断了!”
林之训有些宠溺的瞪了他一眼,无奈的挥挥手示意他接着说。
孙若铮于是便把眉朵如何遇到松弦,柏坤如何拜托自己代为寻找小白的事情略略说了一遍,当然松弦遭遇的变故特意掠过不说,“你昨日问我们的那位女弟子溧歌,道号是不是就叫松弦?”
“正是!”突然得知师姐的消息,夜白也激动万分,站起身来急切的问道,“我师姐现在在哪?她怎么样?”
“朵儿也只是在边关之时遇到过你师姐,那时尚未过年。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噢——”夜白闻言,心中大为失望,缓缓重又坐了下来。“他们见到师姐还在青阳观大战之前,既然那时候师姐知道坤师叔就在附近,为何不前去相见?这中间莫非有什么隐情?还有师姐的样子,她怎么会那副打扮?”夜白越想心中越不安,好在一直有松桢和她在一起,两人相互有个依靠,想来当不会有什么危险吧?那日在神龙峰后山见到师姐真应该上去相见,哪怕只是问问近况也好。但一想到师姐和松桢并排而坐的亲密模样,看起来两人应该已经很要好了,自己突然出现是不是又有打扰之嫌?夜白思来想去不知该如何才好,心中矛盾不已。
见夜白神色黯淡,孙若铮心中愧疚,坐下来诚恳说道:“说来惭愧,坤道长拜托小兄代为寻你,小兄忙于关内事务,一时竟把此事给耽搁下来了。小兄有负道长之托,实在是过意不去。”
夜白忙道:“兄长军务繁忙,些许小事哪能件件都挂在心上?兄长能想起此事,小弟已经感激不尽了。”
孙若铮道:“兄弟心胸宽广,实在令小兄汗颜。也算是老天有眼,让我在此地遇上你。你放心,我定然会尽力帮你寻找师姐,让你们早日团聚。”
夜白本不想多麻烦别人,话还未出口便听林相爷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已经亏欠人家一回了,此番定然要尽心尽力才好!”
“父亲教训的是,孩儿记下了。”
如此夜白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施礼称谢:“小弟也是听说师姐可能会来京城,虽然消息不知是否可靠,但想着总归要来碰碰运气,所以——”
“那就再好不过了!”孙若铮拍手道,“若果你师姐真的在京城,相信用不了多久定然便能找到她!”
“但愿如此。”夜白道,“小弟还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兄长应允。”
“兄弟尽管说!小兄定然照做!”孙若铮爽快应道。
“若是真的见到我师姐,先不要告诉她我在这里。”
“这又是为何?”孙若铮一脸诧异。
“小弟一时也无法跟兄长解释清楚,待日后有机缘再细说吧。小弟只要知道师姐平安无事就好了,其他的我不想过多打扰她。”夜白缓缓道。
孙若铮是个聪明人,虽不甚明白其中的原委,但明摆着夜白对这个师姐十分牵挂,却又不愿贸然相见,想必定然和男女之情有关,因此也不再多问,只道:“小兄依你便是!”
“多谢兄长。”
林之训一直静静听着两人说着夜白师姐的事,独自喝着茶少有插言,此时见他二人话题告一段落,方才缓缓出声问道:“方才说你姓夜?”
“正是,夜晚的夜。”夜白停住举到唇边的茶碗应道。
“唔。”林之训点点头,“夜姓在我朝甚是少见,多年前曾有位秘书丞与老夫私交不错,老夫还曾举荐过他,也是姓夜……”
夜白一口茶喝道一半,手便僵在那里不动,脸色渐渐发白。
林之训发觉了他的异样:“孩子,难不成这位秘书丞你……认识?”
夜白慢慢放下茶碗,颤声道:“相爷说的这位秘书丞,可是叫夜叔琛?”
“正是!”林之训极为惊讶,虽然他早猜到这年轻人家里可能和当年的大案有关,但万万没想到是他,“你们?”
“乃是家父!”
“什么?他是你父亲?”林之训耸然动容,微微伸出头仔细打量了夜白数眼,“像!像!确实有几分相似!老夫早该想到了!”
林之训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缓缓道:“你父亲才华过人,只是一向喜好读书淡泊名利,故而才一直委屈的做了个秘书丞,实在是有些低就了。当年老夫还是礼部尚书的时候,欣赏你父亲的才华,还向当时的相爷王辅成举荐过他。谁料一场变故,你父亲因一本书无辜受到牵连,竟然丢了性命,实在是可惜可叹!”
提到父亲,夜白便想起刑场上那一幕血光之相,心中立时汹涌澎湃,几欲垂泪。
“一本书?这是怎么回事?”看来眼前这位相爷可能知晓父亲当年受牵连的真相,夜白强忍了内心悲痛,赶紧出声问道。
“王相爷当年将多年为官之道写成一本集子——《明心论》,这本集子可谓老相爷毕生心血。当年我举荐你父亲为其校对抄写,也是想着相爷为官正直又历来珍惜人才,说不定由此看中你父亲日后加以提拔也未可知。没曾想后来一场“祥瑞”大案,所有和王相爷相关的人都被杀了干净,你爹也因此事牵连其中。说起来你爹的死也和老夫脱不了干系,老夫在这里向你赔罪了!”说罢转过身来冲着夜白深深一鞠躬。
夜白不料他竟然如此坦诚,这世上风云难测,好心办成坏事的多了去了。他若自己不提,他人绝难知晓此事,此时他主动提起赔罪,足见胸怀坦**。夜白赶忙起身还礼,悲愤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相爷一片提携之心家父想必也是日日感怀在心,又怎会责怪于相爷?这笔账自然要算在那些祸乱朝纲的狗贼头上!总有一日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孙若铮也叫道:“兄弟说得对!这笔账自然要算在那些阉贼头上!当年父亲若不是机缘巧合得知《明心论》的秘密,只怕也早被他们折磨死在狱中了!”
“秘密?这本集子有什么秘密?”夜白问道。
林之训叹了口气,并不答话:“当年的罪魁祸首早已过世,此事过去已有数年,那些旧事莫提也罢。只是可惜了那些像王相爷一样铁骨铮铮的好官,始终落个作乱犯上的骂名。”
“父亲!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一定要奏请皇上为当年的事情正名,不能让王相爷和白兄弟的父亲这样的好官世代蒙冤受后人唾骂!”孙若铮叫道。
“上一辈的事情自然有上一辈来处理,你瞎起个什么哄?”林之训嗔道。
“父亲!我娘!我两位哥哥!还有你的琵琶骨……难道也就这么算了吗?”孙若铮激动的叫道。
“琵琶骨?”夜白一惊,这才发现天气早已转暖,相爷却仍然披着厚厚的毛领披风,显然是身子太弱禁不起任何寒气。
不顾父亲的连使眼色,孙若铮依旧说了下去:“当年那些狗贼为了逼我父亲说出《明心论》的秘密,用烧红的铁钩穿了父亲的琵琶骨!”孙若铮说着浑身颤抖,双目中泛起了泪光。
夜白万不料这位相爷曾受过如此惨烈的酷刑,一时呆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他作甚?都说了罪魁祸首都已经不在人世,人死账清,该还的也都还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时也命也罢了。”林之训长叹了口气,提了提披风身子缩了缩,看起来已然是一副龙钟迟暮之态。
“父亲!”孙若铮还待争辩,林之训摇了摇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能苟全性命活到现在,老夫已经感恩不尽了。这么些年风风雨雨,你也应该涨些见识了。把你调去虎狼关,现在又把你撤回来,都是一句话的事情。能封你个王爷,也能随时把你罢免了!”林之训道,“孩子,还有你,你父亲当年和我都是王相爷的知交好友,当年我是堂堂礼部尚书,相爷更是百官之首,位居二品!你爹这个秘书丞虽说只有五品,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能立于朝堂之上的京官,在外人看来哪个不是位高权重?结果如何呢?要不是老夫对他们还算有点用处,早就和你爹一样化作一抔黄土了!朝堂如战场啊!孩子们!我现在只希望你们都平平安安的,不要再出什么岔子,我就可以安心的去见你娘、还有你爹了!”林之训说着情绪愈发激动,一把老泪扑簌而下。
“父亲!”孙若铮叫道,双膝一软跪在相爷面前。
夜白也单膝跪下,垂着头默然不语。
“好了都起来吧,初次相见倒让你笑话了。断然不曾想你竟然是故人之子,遥想当年,往事如烟,实在唏嘘不能自已。” 林之训拭了拭眼角的泪,“孩子,你来见老夫是想问昨夜那些贼人的事情吧?说起来这偷男娃的事情,还真没人比老夫知道的更清楚。”
夜白和孙若铮听他如此说,都不由竖起耳朵凝神倾听。
“此事老夫原本打算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我家铮儿是个倔强脾气,如果老夫没有看错,想必你也是如此脾性,表面看起来温和谦逊事事都能容让,实则骨子里执拗非常,认准的事就一定会一干到底。老夫说的没错吧?”林相爷抬眼瞟了一眼自己儿子,又望向夜白。
自己的性子被人一眼看穿,夜白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老夫知道既然此事被你们撞上了便定然不会撒手,若是一路追查下去怕是会惹来大麻烦,老夫并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但也不想你们陷入其中引来血光之灾。现在我便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你们,至于以后怎么做,你们自己拿主意吧。”
孙若铮和夜白听他如此说,知道这背后的隐情定然非同小可,各自挺直了身子,微微前倾凝神细听,生怕错过了一个字。
林相爷叹了口气,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又缓缓开口道:“刚才你问老夫这本集子有什么秘密,老夫没有回答,便是因为和此事有关。当年朝廷之中外官和内侍各成一党,内侍以大阉贼赵仕弘为首,外官则唯王相爷马首是瞻,双方势同水火争斗多年。后来一场祥瑞大案,王相爷葬身火海,其余凡是和阉贼作对的官员被杀的被杀,入狱的入狱,老夫和你爹便是那时候被抓的。”
这场大案的后果孙若铮虽亲身经历,但对其来龙去脉却一直并不清楚。夜白当初在青阳观随师父学艺,除了仅仅知道父亲含冤被杀之外,对此大案的原委更是毫不知情。此刻听林相爷慢慢道来,两人都听得怔怔出神,夜白更是只觉如同身在一场噩梦之中一般。
“此案之后再无人能与阉贼抗衡,老贼自此愈发不可一世,逼着先帝封他做了九千岁,然而此贼却依然心有不甘。”
“九千岁?”孙若铮惊道,“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人可及的至高荣耀了!那他一个阉人还想怎样?难不成还想觊觎皇位不成?那怎么可能?”
林相爷点点头:“我儿说的不错,对一个阉人来讲确实已经做到顶了。天下大权已经全部落到他一人手中,先帝已经形同傀儡,可他偏偏还不知足,他也知道自己一个阉人不可能坐上皇位,便多年四处搜罗能让阉人变回正常男人的秘方,试了多年也是没有半分效果。”
“切了还想长回来?简直是痴心妄想!”孙若铮嗤笑道。
“那和这本集子又有什么关系?”夜白问道。
“后来他们听说多氏国有位卡迦大帝原先也是受了宫刑的,后来通过秘术重新恢复了男身,于是他们便千方百计搜罗此种多氏秘术。王相爷的这本《明心论》当初据说流落到了罗夏国,后来不知怎的又辗转到了他们手中,他们发现这本集子当中夹了几页黄纸,上面恰巧都是多氏文字,又有一些奇怪的类似阳器的图案,便四处找寻懂得多氏文之人前去翻译。当时老夫身在狱中,老阉贼打听到老夫懂多氏文,便以铮儿为要挟逼着老夫翻译。老夫不得已,译出来以后发现这些文字记载的原来正是这种多氏秘术。老夫便是因为懂的多氏文对他们还有用处,故而才侥幸留得性命。秘术中说最为要紧的就是要用男童的阳器作为药引,老夫发现这秘术如此残忍,本欲将其毁去,怎奈贼人就在一边严加防范,老夫……”林之训说到此处,深深叹了口气,显得极为自责懊恼,“唉……这帮狗贼四处大肆抢夺男童,京畿一带的男童都被他们祸害得差不多了,弄得家家户户人心惶惶。后来他们多年试药,发现这秘术并不顶用,渐渐便失了信心,这劫夺男童之事也就慢慢没有再听说了。也正是因为沉迷秘术,这帮阉人对政务不闻不问,导致朝政一片混乱,民变四起,朝廷无奈才又想起老夫来,将老夫这把老骨头从狱中提了出来替他们收拾残局,老夫才得以残喘至今。”林之训说到此处,喝了口茶休息了片刻才又继续说道:“时隔数年,近日这种事情又重新出现,想来多半还是和这秘术有关,也许这些阉党有了什么新的发现吧。”
“原来是这样,想不到这件事情竟然如此复杂。难怪听说这些人和宫里有关,还真是如此。”夜白喃喃道,“这些阉人真是丧尽天良,为了一己之私不惜残害这许多无辜男童!这些狗贼如此猖狂,朝廷难道就不管吗?”
林之训缓缓道:“怎么管?如今小皇帝年幼,朝政全由太后和太尉把持,别看老夫是个相爷,话语权也相当有限。太尉自己就是阉人,巴不得这秘术能有进展,他不明着支持就已经是很好了。”
夜白再也忍耐不住,站起身叫道:“那便任由这些狗贼无法无天吗?老百姓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
林之训背过身去,望了窗外慢慢道:“早年京兆府衙门也派人去抓过,抓回来一审结果是太尉的人,只得上送刑部,刑部又能怎样?找个把死囚顶罪了事,真凶依旧逍遥法外。后来京兆府衙门也就学乖了,只要他们不在京畿之地抓人,那就睁只眼闭只眼相安无事。”
夜白气的双拳紧握浑身发抖,一肚子怒火想要发泄,但他向来是个理智的人,既然连堂堂相爷都感觉无能为力,那么想要将这些恶贼绳之于法只怕千难万难。原本他以为这些狗贼既然和宫里有关系,相爷和兄长定然能帮上些忙,然而既然事情真相是这样,相爷已经年过七旬又受过如此大罪,自然不忍心再让他拖着老迈的躯体去和太后及太尉相斗,看来此事只有靠自己想办法面对了。因此虽然他心中义愤难平,但也能理解相爷的难处,故而尽管心绪激**但仍然能尽力克制,没有当场发作出来。
孙若铮自己也是义愤填膺,自然也能看出夜白正在极力克制自己,当下强忍了悲愤说道:“兄弟,既然此事真相已明,今日不妨暂且到此,咱们兄弟慢慢商量对策如何?”
夜白一拳重重砸在自己大腿上,以沉默以示同意。
林之训抬起头缓缓道:“老夫知道你二人心中不忿,定然会有所动作。老夫已然风烛残年,也自知难以劝阻你们,老夫只有在此提醒你们,这京城里藏龙卧虎步步危机,万事千万千万要小心!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单独行动!老夫既然愿意将此事原原本本和盘托出,自然已将一切置之度外,你二人该做什么尽管去做便是了,无须以我为念。”
“父亲!”孙若铮含泪跪下。
“相爷!”夜白也单膝跪下。
“好了,都起来吧。“林之训弯腰将二人一一扶起,”听说王相爷的一双儿女也尚在人世,算年龄也和你们差不多大。只要你们这些孩子们都安好,老夫便有脸去见泉下这些老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