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行刑处。
数名杂役正在各处忙碌。
院落左侧摆放巨型镬鼎一只,锅下柴堆熊熊燃烧,现场热气蒸腾。杂役们绢巾捂口鼻,正用特制工具从镬鼎内捞取尸骨。
冒着热气的骷髅头被装进殓尸袋。
行刑台这边的杂役们分工协作,有人麻利地收拾犯人尸首,有人水桶冲洗行刑台血迹,动作娴熟,绝不拖泥带水,事毕迅速撤离。
不远处的公案桌后,“恶吏”宋濂和大理寺卿魏忠良并排而坐。
坐在桌后的魏忠良头也不抬,提笔在一份公文袋上画个红叉,公文袋随手扔在地上。
划过红叉的公文袋已累积厚厚一堆。
“下一个死囚,就轮到太学博士真德秀了,宋大人还有何见教吗?”
魏忠良将一个公文袋摆在桌上,推到宋濂面前。
宋濂看也不看,倨傲地说:“魏大人,该说的不该说的,大堂之上宋某都讲完了。我京畿提点刑狱司办案,讲究真凭实据。真德秀一案,人证物证俱在,认定他是韩党领袖并非空穴来风,即便没有获得口供,依然可以给他定罪,这就叫铁证如山!”
“宋大人做事坚决果断,魏某佩服之至。这一次您巧计捕获真德秀,进而赢得丞相赞誉,想必近期仕途还能更进一步。”
宋濂乜斜着眼睛扫了魏忠良一眼,阴恻恻地说:“哎,我京畿提点刑狱司责任在肩,力保水城一方平安,至于能否进阶,绝不像魏大人这般看重,你太小瞧宋某了。”
魏忠良抱歉地说:“是啊!是啊!宋大人一向秉公办事,这次连我大理寺也跟着您沾了光。”
话音未落,只听扑通一声响。
枷锁傍身的真德秀被狱卒们重重地扔在公案桌前。
自锒铛入狱以来,太学博士真德秀气愤不已,日夜谩骂不停。满腹经纶的他口才极好,指天说地,旁征博引,谈古论今,从权相史弥远、提刑官宋濂到大理寺卿魏忠良,甚至那些平日里粗声恶气对待他的狱卒也不放过,统统骂了个遍,每天洋洋洒洒数千言,无休无止。
堂审之时,真德秀更是妙语连珠,有着“恶吏”之称的主审官宋濂都插不上话,气得瞠目结舌,口吐白沫。
宋濂一气之下命衙役“掌嘴”。
结果,真德秀被打得鼻青脸肿,连牙齿都全部掉光了。
即便如此“恶吏”宋濂依然不放心,命工匠连夜特制铁笼头,给真德秀兜头佩戴,严防他再次发声。
此时,戴着铁笼头的太学博士真德秀瘫倒在公案桌前。
他努力把身体支撑起来,对宋濂和魏忠良二人怒目而视,因无法张嘴说话,只能发出呜呜的低吼。
宋濂心虚不敢与之对视,将目光投向远处。
毕竟在大理寺行刑处,大理寺卿魏忠良躲无处躲,只好硬着头皮来到真德秀面前。
“西山先生,你千万不能怪罪于我,魏某只是奉命办事而已,绝对没有半点儿针对先生的意思。到了那边之后,有什么冤屈尽管与阎王爷交涉,魏某仅能保证大理寺无辜。”
他的声音不高,宋濂那边根本听不到。
只见宋濂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不耐烦地催促道:“哎,哎,魏大人,别磨蹭了,赶紧执行吧!”
魏忠良急忙答应着,转身回到公案桌后,接过评事谭登递来的公文袋,打开卷宗宣读。
“经刑部核准,太学太医局博士真德秀结党营私、图谋叛乱罪行成立,依大城刑律严惩,判,烹刑!”
真德秀扭头看向院内镬鼎——
有杂役已开始向锅下柴堆泼洒油料,大火熊熊燃烧,鼎内沸水翻滚,热气升腾。
另有几名杂役上前,七手八脚地将真德秀拖向不远处热气蒸腾的镬鼎。
在场的宋濂、魏忠良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
真德秀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怎奈双拳难敌四手,还是被身强力壮的杂役们高高举了起来,一步步走向镬鼎。
“刀下留人!”
院门处突然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喊。
宋濂、魏忠良以及在场的衙役、狱卒和捕吏们都疑惑地朝那边望去,看到宋慈高举一纸诏书急匆匆赶到。
和宋慈在一起的是欧阳鹤。
两人快步来到宋濂、魏忠良两位大人面前,依照水城公门礼仪,郑重地朝对方抱拳施礼。
“宋大人,魏大人,城主有令,鉴于太学太医局博士真德秀结党营私、阴谋叛乱一案疑点颇多,命京畿提点刑狱司、大理寺联合临安府择期复审,以免有所疏漏。”
宋慈郑重地将诏书递给宋濂。
宋濂神情倨傲地看了一眼诏书,但是没有接。
宋慈又转向魏忠良交接。
魏忠良抱歉地笑了笑,同样没有接手的意思。
“城主有令,你们敢不执行?”
面对宋慈的疑惑,宋濂报以冷笑。
“啊!看来宋公子与城主赵扩交情匪浅啊!还真是小瞧你了。既然如此,不如把我京畿提点刑狱司的大印交给你,真德秀一案也交由宋公子来审理,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宋慈窘迫地说:“宋大人说笑了,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宋濂突然变了脸色,怒气冲冲地说:“我京畿提点刑狱司自设立以来,一向依照大城刑律秉公办事,享独立办案之最高权限,任何人无权干涉,包括城主赵扩在内。城主今日无缘无故为太学博士真德秀下一道诏书,力主翻案,他到底是何用意啊?难不成他们两个之间有所关联?!”
此话一出,宋慈和欧阳鹤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满以为从城主赵扩那里讨来一纸诏书,能轻松救下真德秀性命,没想到却让城主惹祸上身。
“恶吏”宋濂的话并非耸人听闻。
倘若京畿提点刑狱司认定城主赵扩与真德秀有所关联,并与权相史弥远联手发难,城主必将遭到非议,恐怕地位不保。
“建议,城主只是一个建议。”
宋慈审时度势,立即改变了主意。
他一边陪着笑脸解释着,一边迅速将诏书收回,塞进自己的衣服里。
欧阳鹤这边依然想有所争取,转向魏忠良恳求。
“寺卿,西山先生是我表哥,他是冤枉的。属下恳请您伸出援手,救我表哥一命呀!”
魏忠良抱歉地说:“对不起,作为你的上司,理应帮忙,可是本官现在也没有办法。不是不帮你,而是人证物证俱在,真德秀已被确定为韩党领袖,谋反罪名成立,可谓铁证如山。魏某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宋濂不耐烦地催促道:“魏大人,还是继续行刑吧!”
“等一下!”
宋慈着急地举手示意发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宋濂纳闷地提醒道:“宋慈,你把城主无端牵扯进来,已经给他惹来大麻烦,还不赶紧离开这里,以免徒增是非!”
一个闪念之后,宋慈忽然眼前一亮。
“啊!二位大人,我好像听到先生在喊冤。”
“胡扯!”
宋慈的这一突发奇想简直是毫无道理,这下连好脾气的魏忠良似乎都听不下去了。
他生气地继续训斥道:“你睁大眼睛好好瞧一瞧,真德秀的脸上戴的是何物啊?铁笼头,给牲口用的铁笼头!别说是叫屈喊冤,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哪只耳朵听到他喊冤的?”
“可是我真的听到了。”
宋慈装腔作势地听着,又极其认真地转向欧阳鹤。
“欧阳妹妹,你从来不会说谎的,我就信你。你来说说,听到先生喊冤没有啊?”
欧阳鹤不解其意,看一眼远处的真德秀。
他已被杂役们放回到地上,或许是体力严重透支,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喘着粗气。
宋慈催促道:“听到没有?你到底听到没有?”
虽然不明白宋慈的用意,但是欧阳鹤猜测他一定是为了救真德秀才想出来的主意,于是试探着给出了一个答案。
“听到了,我好像也听到了,我表哥在喊冤,他在喊冤!”
至此,老奸巨猾的宋濂已然明白宋慈的用意。
他抢先一步揭开谜底,胸有成竹地说:“啊!不愧被誉为刑狱天才,宋公子熟谙刑狱事,果然聪明得很啊!依照大城刑律,凡死囚临刑前叫冤者,再勘问陈奏,案情需重新提交京畿提点刑狱司再次复审。原来你想用这种办法暂时让真德秀保命?!”
宋慈的缜密心思被戳穿,索性据理力争。
“宋大人,敢问为何要给嫌犯真德秀佩戴上铁笼头?这一措施是否违背了大城刑律宽厚为怀的宗旨?”
对于这一质疑,宋濂显然早有准备。
他不紧不慢地解释道:“经多名医师查验,太学博士真德秀得了奇怪的疯病,见人就咬,宛如疯狗一般,若不加以限制,恐随意伤人。宋公子,对于宋某的这个解释,你可满意?”
宋慈着急地说:“大人,临刑前,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请求给恩师取下铁笼头。倘若他当众认罪伏法,我宋慈无话可说!”
“不必多此一举!”
“宋大人!我求求你了!”
“求我也没用,今天真德秀必须死!”
宋濂断然拒绝了宋慈的请求,转向魏忠良使个眼色。
魏忠良会意,正要下令继续行刑,忽然听到宋濂发出一声怪叫,接着像疯了一样一把揪住宋慈,将他直接拖向院落一角。
包括欧阳鹤、魏忠良在内,在场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朝那边疑惑地张望。
院落一角,宋濂紧紧抓住宋慈,声音颤抖着质问他。
“啊!刚才的话,你敢再说一遍?”
“有什么不敢说的?我说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宋濂激动不已,慢慢松开了宋慈,满含期待地接着问道:“你的身世……臭小子,你的身世到底是怎样的?”
宋慈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展示。
正是父亲宋巩编纂的那本《案例辑录》。
“宋大人对这本书应该有印象吧?”
“当然,这是你的父亲广州节度推官宋巩的珍藏,极为珍贵。”
“不,你错了,这其中不少案例其实都是宋提刑您给家父提供的。日前,老爷子特意托我把这本书转交给你,多少也带有完璧归赵的意思。”
宋濂琢磨着说:“把这本书交给我?完璧归赵?”
“是的,完璧归赵。除了这本书,还有我这个人。一年前,我来水城求学,入太学就读,也就相当于家父把我也同时托付给了您。难道您到现在还不明白他老人家的用意吗?”
“托付给了我?完璧归赵?”
此时宋濂的脑子乱极了。
让人最揪心的一幕终于出现了,宋慈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私生子?宋巩老爷子的真正用意到底是什么?
没有答案的问题,简直让人抓狂。
就在宋濂乱无头绪之际,魏忠良不识时务地凑了过来。
“宋大人,时候不早了,您看我们是否继续行刑?”
宋濂眼神茫然地望着魏忠良,又扭头看一眼让人又爱又恨的宋慈,一时难下决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