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被杂役抬到了镬鼎旁边,近距离感受到炙烤的炮烙之痛以及散发着恶臭的蒸煮物。
太学博士真德秀满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竟然躲过一劫。
再次回到大理寺寒狱逼仄的牢房,他在庆幸之余,心里又多了几分疑惑。
宋慈到底有什么高招儿能做到刀口下救人?难道被誉为刑狱天才的他同时也拥有滔天权势?
随着牢门外脚步声临近,真德秀的疑惑也被一步步放大。
宋慈、欧阳鹤进门,带来时令鲜果和美酒。
师生落座,感慨万千。
“想我真德秀自入太学任教以来,一心埋头做学问,生怕沾染是非,平日里谨小慎微,深居简出。没想到这一次祸从天降,竟被污蔑为韩党领袖,简直百口莫辩。”
宋慈猜疑地说:“先生,您真的不是韩党领袖?”
真德秀几乎要抓狂了,嚷嚷道:“啊!这有什么可隐瞒的?不是就是不是,世上本就没有韩党一说,是权相史弥远凭空杜撰而来,既无韩党一说,哪来韩党领袖?!”
欧阳鹤安慰道:“表哥,我相信你不是,可是又该如何证明给主审官看?”
“主审官?你是说恶吏宋濂?还是那个权相史弥远的狗腿子——大理寺卿魏忠良?”
真德秀气愤不已,忍不住怒骂道:“他们两个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宋濂野心勃勃,私欲横流,近期更是加速跑马圈地,欲借我真德秀的脑袋扬名立万;魏忠良则是心怀鬼胎,做事全凭权相史弥远的眼色,宛如相府一条看门狗。为治西山死罪,他们不惜私下串通。大城刑律在他们眼里就是狗屎,可以随意涂抹,简直可恨至极。”
“先生,不要气恼,暂且保重身体。”
宋慈一边给真德秀斟酒安抚,一边琢磨着问道:“先生,你否认自己是韩党领袖,却又与前沂王赵蘅、藩军副统张作昌私密来往,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公认的韩党领袖。”
“包括前沂王赵蘅、藩军副统张作昌在内,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而已,屈指可数的几个朋友,平日里也来往不多。”
“那您为何又要深夜替韩侂胄迁坟呢?这是给先生您定罪的直接证据,又该如何解释?”
真德秀感慨道:“韩相于我有恩,当年我的飞行器出现了故障,迫降坠落混沌水城。天寒地冻,流落街头遭人鄙弃,差点儿冻饿而死。幸得丞相韩侂胄慈心救助,西山才侥幸活了下来。后得韩相赏识,推荐入太学任职,终于衣食无忧。大恩未及言报,韩相便身首异处。头颅敬献敌国,尸身草草掩埋于城西荒草滩。我于心不忍,欲收敛其尸骨,迁坟厚葬有何不可?!”
“原来是这样?”
真德秀神情悲怆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然被饿狼盯上,怎么可能轻易脱身?”
宋慈点头表示同意。
“脱狱不易,但也不是全无希望。只要先生坚持自己的见解,学生一定设法全力营救。”
真德秀忽然想起什么,疑惑地问道:“哎,宋慈,我正想问你这件事情呢!你向为师老实交代,到底给宋濂和魏忠良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们居然同意对我暂缓行刑?”
宋慈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有关自己的身世,其实他心知肚明。
之所以牵强附会有关“恶吏”宋濂私生子的传言,其实只是缓兵之计而已。
所有这一切暗箱操作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更不能被摆上台面品评,也就没有向恩师真德秀解释的必要。
想到这里,宋慈只能含糊其辞。
“学生相信大城刑律的公平、公正,也愿意为司法之不断完善而努力。”
在宋濂的积极协助下,宋慈和欧阳鹤仔细翻阅有关“韩党案”的全部卷宗,一一核对人证、物证组多环节。
逐行审看堂审笔录,发现此案竟然毫无破绽。
宋慈偏不信邪,认为韩党一说既然子虚乌有,恩师真德秀便不该坐以待毙,应竭力搜集证据,力图洗冤。
“原来如此,看来想替先生洗脱罪名,首先要推翻韩党这一说法,可是权相史弥远既然有意捏造该项罪名,怎么可能又随意更改呢?!大理寺设立左寺案的目的,便是巧立名目,清除异己。韩党这一说法便应运而生,并且屡试不爽,堪称权相的治乱法宝。”
欧阳鹤气得够呛,咬牙跺脚道:“说服不了史弥远更改主张,那就索性找机会把他干掉,还能救下更多的人。”
宋慈当即摆手表示反对。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先不说刺杀权相史弥远的难度太高,少有胜算,此举还极易为水城招致更大的波澜。”
“哪些波澜?”
“众所周知,敌国正在边境厉兵秣马,虎视眈眈,而水城百官各怀心思,结党营私,跑马圈地,暗中扶植自己的势力。水城正值内忧外患,史弥远无疑是一根定海神针,有他在,水城一时半会儿乱不了。我想,有关权相史弥远的功过是非,还是留待后人评说吧!你我如今要做的,便是于水城刑律之框架内,找出一条替先生脱罪的活路!”
“想找活路,并不容易!”
“是的,但是也并非全无希望。”
“你有什么想法吗?”
“明天我想去一趟城西板桥镇。”
“去板桥镇干什么?”
宋慈琢磨着说:“韩侂胄的无头尸身葬于城西板桥镇,先生也是在板桥镇被抓的。所以板桥镇我们必须去。”
“你想重新勘验现场?”
宋慈认真地解释道:“至少也要了解事发经过。之前跟你说过,老父亲宋巩潜心编纂《案例辑录》,其中特别提到一句话,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韩党案从哪里开始,我们就要到哪里去。”
欧阳鹤终于明白了,感激地望着宋慈。
“其实你心里很清楚,韩党案既成铁案,救出表哥堪比登天。”
宋慈语气坚定地说:“那我也要试一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不会轻易放弃努力。更何况恩师冤枉天地可鉴,倘若最终仍不能替他翻案,宋慈此生便不再涉足刑狱事,并将大城刑律视作狗屎,终生鄙弃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