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城西的板桥镇是一处贱民聚集之地,茅草搭建的窝棚低矮潮湿。
十字路口的显眼位置设置一座粥棚,附近不少穷困之人拖家带口前来领取施舍,而相邻的草席大棚则是临时医馆,提供免费诊病治疗。
新婚第二天,俪娘跟着婆婆梁红玉来到板桥镇的粥棚周济穷困。
这是藩军副统领张作昌、梁红玉夫妇在城西板桥镇经营多年的善事之一,定期设置粥棚、医馆,赈济灾民,抚恤民心,以致周边数百户村民受益,世代感恩戴德。
“娘,搭粥棚发放吃食周济穷困,我们每个月都要来吗?”
“傻孩子,不是每个月都要来,是逢初一、十五以及时令节气,这是我们统领府的老规矩了。”
“那岂不是每个月要来好几次?”
“对啊!看看这些板桥镇的贱民多可怜啊!我们多来几次,他们就能多苦熬一些日子。”
“娘,你心地真好。”
张氏(张作昌的妹妹)和贴身丫鬟茶香这天也来粥棚帮忙,两人趁机夸赞梁红玉。
“俪娘,你才知道啊!你婆婆、我嫂子梁红玉那可是个大人物,不光是一身红袍铠甲英姿飒爽上战场、骑马扛枪巾帼不让须眉的大将军,而且还是个心地善良的梁大善人,心系城西贱民的热心肠。”
茶香附和道:“对对对,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板桥镇只要是会喘气的,有一个算一个,哪一个不夸夫人菩萨心肠,慈悲为怀。”
俪娘虽然懵懵懂懂,但是给贱民们发放烧饼,倒也手脚麻利。
板桥镇吴姓里正陪着笑脸走了过来,离着老远便拱手作揖,随后将自己的破碗递了过来。
“梁将军,福禄安康;各位大善人,如意吉祥。”
梁红玉笑着给吴里正盛了满满一碗粥,俪娘递来两个烧饼,张氏则塞给他半拉鱼饼。
“吴里正,你家又不缺吃的,来给我们添什么乱啊!”
吴里正戏谑地解释道:“梁将军恩泽板桥镇,是我板桥之福啊!身为板桥镇里正,吴某还不赶紧跑来沾您的光,磨磨蹭蹭的,怕不是把自家的福气都要丢掉了。您瞧瞧看啊!只要是您梁将军到场舍粥,我们这些贱民们哪一个不是争先恐后,生怕自己来晚了。”
梁红玉被吴里正逗乐了。
“好啦!好啦!赶紧忙你的去吧!别在我们面前碍眼!”
“小的遵命。”
吴里正端着破碗,迈着戏曲人物的步态,一摇三晃地退后了几步,这才嬉笑着鞠躬告退。
张氏忍不住揶揄道:“这个吴里正真是个老滑头,说得比唱的好听就像抹了蜜,其实一肚子坏水,让人防不胜防啊!”
俪娘疑惑地问道:“我觉得他挺好的呀!”
张氏说:“好什么呀!这个人身份复杂,既充当官府的眼线,又是贱民会的元老,听说为了提前当上板桥镇的里正,他居然狠心杀掉了自己的父亲。”
茶香急忙附和道:“是是是,就是这么回事。”
俪娘闻听惊呆了,“啊?会有这种事情?”
梁红玉一乐,提醒道:“傻孩子,谣言不可信,更不要人云亦云,道听途说,像她俩这样到处搬弄是非。”
张氏撇了撇嘴,不服气地说:“本来就是嘛!这件事情板桥镇很多贱民都知道……”
她本来还想说什么,忽然看到一个年轻的妇人走来,顿时脸色变得难看。
这位年轻的妇人是杨元贵的小妾余氏。
数日前,杨府收敛前大理寺卿杨元贵的尸首,厚葬于西山之下。小妾余氏悲痛之余,自作主张在坟茔旁搭建草屋,每天往返守护亡夫。
作为正房妻子的张氏虽然嘴上不好说什么,但是心里始终觉得别扭。
尤其是跟余氏长久陪伴的做法一比,似乎自己还不如家里的小妾对亡夫有情有义。
余氏挎着篮子朝这边走了过来,篮子里装满了黄纸。
她也看到了正在粥棚忙活的张氏,小心翼翼地在路边停下。
张氏放下手里的活计,阴沉着脸来到余氏面前,明知故问道:“哎,你又来板桥镇干什么?”
“姐姐,我想给老爷上坟烧纸。”
丫鬟茶香跟了过来,站在一旁察言观色。
张氏生气地说:“天天烧纸啊!老家伙用得了这么多吗?你也不怕把他给烧没了!”
余氏不敢再多言,双手护着篮子。
张氏似乎看出异样,命令道:“茶香,查一下她的篮子!看有没有夹带?!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是,夫人。”
茶香答应着来到余氏面前,双手伸进篮子里的黄纸一通**。
余氏紧张地大气不敢喘,好在丫鬟茶香也没有搜到什么,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姐姐,今天是老爷做七,功德圆满日,您要不要一起去?”
张氏不耐烦地说:“今天什么日子,还用得着你来提醒我吗?去去去,你先去吧!我随后就到!”
余氏只好毕恭毕敬地鞠躬施礼,“好,那我先走了。”
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张氏心情复杂。
一眨眼,亡夫杨元贵已经离世一个多月了,今天是他的七七,也该上坟去看看他了。
“茶香,你去附近采买些黄纸、供果,待会儿给老爷上坟去。”
“是,夫人。”
茶香匆匆跑走了。
张氏则心神不宁地回到了粥棚,继续跟俪娘、梁红玉等人一起忙活。
丫鬟茶香没有按照她的指示直接去采买黄纸、供果,而是匆匆绕过人烟密集地带,在前往西山方向的土路上将余氏拦截下来。
余氏惴惴不安,双手护着篮子,面露祈求之色。
“茶香妹子,你怎么一个人来啦?”
茶香冷笑道:“明知故问!没想到还真让夫人猜中了。说吧!这件事情你打算怎么解决?”
“能替我保密吗?”
“你说呢?”
见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余氏便不再犹豫,从篮子里的黄纸底下摸出一锭银子递过来。
茶香掂量着银子,似乎仍不满意。
“见一面,分一半,就给这些也太少了吧?!”
余氏哀求道:“茶香妹子,这些银两细软,我有大用。”
茶香冷笑着嘲讽道:“有什么大用啊?你不会是拿这些钱养野男人吧?”
说着,茶香突然抓住篮子,就要强行抢夺。
余氏尖细的声音喊道:“不行,你不可以拿走,这些钱是给老爷的!他说有急用!”
杨元贵已离世多日,茶香当然不信这种鬼话说辞。
“啊!你骗鬼呢?!老爷到了那边,根本用不着人间的钱!拿来吧你!”
余氏急了,将篮子紧紧抱在怀里,厉声喊道:“老爷没有死!他前两天就回来找我啦!”
咔嚓一声惊雷,把茶香吓了一跳。
抬头看天,发现滚滚乌云漫天袭来,电闪雷鸣中似乎耳畔响起老爷杨元贵的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