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给恩师真德秀翻案,宋慈与欧阳鹤前往城西板桥镇一带探访。
恰逢这天俪娘和婆婆梁红玉到板桥镇舍粥善举,公开场合之下相遇,让人平生诸多感慨。
宋慈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俪娘,索性裹足不前。
欧阳鹤遂上前与之攀谈,两人执手欣喜,相谈甚欢。
“新婚燕尔时,洞房花烛夜,你这个新娘子不躲在统帅府的高屋大院里享清福,跑到板桥镇来做什么?”
“婆婆主动邀约,来此救济贫困,我一个刚过门的媳妇岂敢不从?”
“哎,少将军对你可好?”
“好。”
“是否足够温柔体贴?”
“够。”
“那我就放心了。”
俪娘微微一笑,揶揄道:“不知欧阳妹妹放心什么?再也不用担心我跟你抢夫君啦?”
欧阳鹤下意识地扭头,看一眼不远处的宋慈。
发现他站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左顾右盼,不时朝她们这边偷偷张望。
“啊!俪娘,你安心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千万不要吃着碗里的占着锅里的。”
“你什么意思啊?”
“有夫之妇,更应谨守妇道,三纲五常,三从四德尔尔。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随便提醒一下。”
俪娘一乐,“放心吧!欧阳妹妹,我就不算不顾及自己的脸面,也要顾及统帅府的脸面,顾及少将军的脸面,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你担心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
“那样最好,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老死不相往来。”
从宋慈所在的角度看过去,俪娘和欧阳鹤两姐妹相视而笑,窃窃私语,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他也想凑过去与之攀谈,最终还是忍住了。
丫鬟茶香神色慌张地走了过来,只顾匆匆赶路,没有注意脚下,结果一头撞到宋慈身上差点儿跌倒,采买的黄纸、供果洒落一地。
宋慈急忙帮她收拾残局。
茶香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公子,我没有看到你。”
“没关系,下次注意就好。”
张氏快步走了过来。
“你还知道回来啊?就采买这点小事,去这么半天,真让人不省心!”
茶香不敢多言,收拾好黄纸、供果,来到张氏身边。
“夫人,我们何时去给老爷上坟啊?”
张氏训斥道:“留着你买的这些东西,明年的今天再去上坟烧纸,请问大小姐行不行啊?简直蠢得跟老母猪一样。当然是现在就去,再耽搁一会儿,天都要黑了!”
说完,张氏气呼呼地扭头离开了,茶香赶紧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径往西山方向而去。
宋慈盯着她们的背影若有所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欧阳鹤的笑声,扭头一看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你笑什么?”
“开心不可以吗?”
“因何事开心?”
“当然是因为俪娘。”
宋慈抬头望去,发现俪娘和梁红玉等人在粥棚里忙活着,而且俪娘还似乎有意回避,根本不往他这边看。
“俪娘她……挺好吧?”
“挺好呀!刚刚嫁入统帅府,小两口夫妻恩爱,新婚燕尔,如胶似漆。”
“她有没有问起我?”
欧阳鹤皱起眉头反问道:“问你干什么?人家俪娘现在是统帅府的少将军夫人,将来就是梁红玉一样的巾帼英雄,是要上战场统兵打仗、建功立业的。而你呢?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大理寺都辖官。你们两个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距太大了。”
宋慈一声轻叹,转身离去。
欧阳鹤急忙跟上,追问道:“哎,你生气啦?”
“没有。你说的都对。”
“我们现在去哪里?”
“城西荒草滩。”
板桥镇临近莽莽苍苍的大城山脉,多条溪流于山脚处汇聚,形成大片的沼泽湿地。
这处荒草滩位于大山的阴面,期间一处被挖开的坟茔颇为显眼。
宋慈和欧阳鹤走了过来,站在高坡之上观察地形。
不远处是密密匝匝的贱民窝棚,低矮而潮湿。无数只眼睛躲在茅草编制的墙围后,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稍远处,一面象征着板桥镇的“桥”字旗幡迎风招展。
“应该就是这里了。”
宋慈点头表示赞同,凭借记忆叙述道:“对,韩党案卷宗记载得清清楚楚。城西板桥镇荒草滩,于沼泽湿地开阔处修建坟茔一座,周边无其他坟冢,可谓独一无二,极其好认。现场查获太学太医局专用殓尸袋一个,内装前丞相韩侂胄无头遗骨。”
“为何葬在这里?”
“是啊!按照混沌水城当地的殡葬习俗,坟地选址通常都在背山、面海、天高、地阔之处,而韩侂胄的坟茔却选在如此逼仄、潮湿之地,而且还是大山的阴面,显然另有深意。”
宋慈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继续道:“哎,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刻意为之?”
欧阳鹤不明所以,疑惑地说:“这就需要找到当年掩埋韩侂胄尸骨的人,问他才知道啊!”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宋慈和欧阳鹤警觉地转身,看到板桥镇吴里正阴沉着脸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名手持刀剑的贱民壮汉。
宋慈见状立即出示大理寺腰牌,向对方表明身份。
“大理寺办案,我是宋慈。这位是我的助手,欧阳鹤。”
见对方是公门中人,吴里正瞬间堆起笑脸,拱手作揖。
“原来是宋大人和欧阳大人,久仰久仰。敝人乃板桥镇里正,小姓吴,口天吴,愿意为两位大人效犬马之劳。”
“啊!原来是吴里正,正想找板桥镇的人打听一件事情。”
“所为何事?”
宋慈指一下前方沼泽地中那处孤零零的坟茔,认真地问道:“那处唯一的坟茔可是掩埋韩侂胄遗骨之处?”
“正是。”
“当年是谁把他的遗骨埋在了这里?”
“是家父所为。”
宋慈闻听眼前一亮。
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的父亲?”
吴里正毫不隐瞒地介绍道:“回大人。家父当年为板桥镇里正,受大理寺指派接收韩侂胄无头尸骨,遂掩埋于此。”
“板桥镇贱民祖坟多在哪里?”
“多在山前,据此地至少有十里之遥。”
宋慈琢磨着摇摇头,追问道:“不合常理!既然你们板桥镇没有把坟建在沼泽地的习俗,你的父亲为何要把韩侂胄的无头尸骨埋在这里?而不是运往山前埋葬?”
吴里正抱歉地说:“哎,大人,太晦气啊!韩侂胄谋反获罪,谁家祖坟愿意跟他的坟茔挨在一起?所以,家父才做主将韩侂胄无头尸骨埋在了这里。”
欧阳鹤似乎明白了,感慨道:“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孤零零一处坟茔呢!”
即便吴里正说的头头是道,但是宋慈的心中依然存疑。
他站在高坡之上再次观察这里的地形,待看到不远处的窝棚后竖起的象征板桥镇的“桥”字旗幡,终于恍然大悟。
“吴里正,看来你没有跟我说实话呀!”
“大人,小的所言句句属实。”
宋慈冷笑道:“太学博士真德秀于此地被抓,是为韩党案。此案的全部卷宗,我看过不止一遍。其中有提到板桥镇贱民线报,恐怕向官府告密的人就是你吴里正吧?”
被宋慈戳破了心事,吴里正顿时紧张起来。
“你,吴里正既然是官府的眼线,自然肩负着监督韩党秘密活动之责任。还有什么比这里的地形更适合监视呢?”
随着宋慈大范围圈地的手势,欧阳鹤也终于明白了。
“对呀!这些低矮的窝棚离沼泽地最近,藏匿其中便于监视他人活动。”
宋慈说:“还有这条通往沼泽地深处的土路。沼泽凶险,遍地泥潭,稍有不慎便会堕落其中不能自拔,而这条夯实的土路居然直通韩侂胄坟茔,不是陷阱,还能是什么呢?所有人必须经过这里,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躲不过你吴里正的眼睛。”
吴里正见事情败露,只好尴尬地陪着笑脸。
宋慈大大方方地总结道:“有鉴于此,将韩侂胄无头尸骨埋在这沼泽地里,根本不是你父亲的主意,而是来自大理寺左寺案!这是大理寺左寺案为抓捕韩党布设的陷阱!吴里正,我的分析应该没错吧?”
吴里正恭维道:“大人火眼金,什么事情都瞒不住您啊!实不相瞒,确实是大理寺卿杨元贵一手安排,家父当年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宋慈疑惑地问道:“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有一事不明。”
“大人请讲。”
“你既为大理寺眼线,为何却在第一时间通报提刑司?”
吴里正得意地解释道:“看来宋大人还是太年轻了。大理寺卿杨元贵已经死了,家父业已离世,我板桥镇与大理寺左寺案再无交集。如今,我贱民会正式归顺沂王府,而沂王赵六与提刑司宋濂宋大人的关系嘛!恐怕水城上下早已妇孺皆知。所以,小的及时向提刑司提供线报,也没有丝毫不妥吧?!”
宋慈嘲讽道:“见风使舵?有奶便是娘?”
吴里正厚着眼皮笑了笑,自嘲道:“大理寺、提刑司……你们都是大人物,我们贱民如蝼蚁,生存不易,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