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香是俪娘童年玩伴,已经许久未见。
其父曾任甘陕经略安抚使,前宰相韩侂胄遭史弥远以及杨皇后联手诛杀后,受其牵连被处千里流放极刑,未及抵达流放地沙门岛,便病死中途。
包括香香在内,家眷或被流放,或贩卖为奴婢。
自此,俪娘与香香彻底失去了联系。
如今再次相见宛如黄粱梦一场,两位闺阁姑娘执手相看泪眼,千言万语难以诉说相思之苦,唯有抱头痛哭。
俪娘关心询问香香经历。
香香苦不堪言,涕泪讲述自己被贩卖到海州一处荒凉渔村,终日做苦工,吃猪食,挨饿受冻的经历。几个月前,随一船渔获前往水城买卖,结果因算错了帐被主家吊起来毒打。
本来身体孱弱多病,哪里还扛得住皮鞭暴打?
当晚便犯了急病,起初打摆子浑身发冷,后来四肢僵硬发紫,出气多,进气少……
眼看着人就不行了,主家下令草席一裹将她扔到官道旁。
好在福大命大,老天有眼。
陈祺老爷子送货归来,见有人抛尸官道,善心大发,将其尸首抬上马车,准备收敛下葬。
马车颠簸前行,香香悠悠醒转,恳求救命。
陈祺老爷子见状大喜,感慨上天有好生之德,急送医馆抢救,她这才捡回一条命。
为报救命之恩,香香愿嫁老爷子,以身相许。
然而,陈祺老爷子并不接受,自诩命硬火亢,宣称这辈子克父母、克妻小、克亲人,注定鳏寡孤独,毒誓此生不婚不娶,一心经营好棺材铺,行善积德。香香无奈,只好暂且退而求其次,劳力入股陈祺棺材铺,与之合伙经营,成为该店老板娘。
香香贼心不死,撺掇伙计们人前人后称其为“夫人”,试图有朝一日能打动老爷子的心。
起初听到这一称呼,陈祺老爷子还会予以纠正,后来也只能听之任之。
微风拂树梢,海菜花摇曳绽放。
坐在陈祺棺材铺后院内的小水池边,久别重逢的俪娘和香香两位姑娘手拉着手,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香香,受了那么多苦,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有。”
“说说看。”
“好好服侍老爷,给他老人家养老送终。具体就是做好一日三餐,缝补一年四季。老爷累了,我给他揉肩捶腿;老爷病了,我给他熬药喂饭;老爷生气了,可以打我骂我拿我出气……”
俪娘心疼地望着香香,喃喃地说:“你还真是知恩图报啊!”
香香说:“那当然了,我这条命是老爷捡回来的,必须有所报答,哪怕是为老爷去死,我都愿意!”
“还是那么死心眼儿,好像永远也长不大。”
香香一乐,“俪娘,我不能跟你比呀!你天赋惊人,聪明绝顶,无论是四书五经、骑马射箭、针织女工、琴棋书画,但凡各种技艺,你总是一学就会,驾轻就熟。年纪轻轻的就在京畿提点刑狱司任职,让人好不羡慕。我呢!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了。”
俪娘望着香香,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懂事的香香见状急忙岔开了话题,“哎,对了,你今天和那位大理寺的官差怎么有空到我们店里来?是有什么需要吗?”
“我们在办一桩案子。”
俪娘收敛个人情绪,询问道:“香香,你来陈祺棺材铺多久了?”
“也就几个月吧!”
“期间有没有蕃斯古国的人来过?”
“应该没有吧?据我所知,蕃斯古国的人下葬从来不用棺材,他们柴火焚烧尸体,骨灰装进陶罐,而陶罐通常都是到番市购买。”
“你懂的还挺多嘛!”
香香自豪地说:“我好歹也是棺材铺的老板娘啊!怎么会不知道该把棺材卖给谁?”
“你再好好想想,也许那个人不是来买棺材的。”
“想什么?你到底想问什么?”
俪娘犹豫着透露道:“我们抓到了一个刺客,是蕃斯古国的人,他叫乌萨玛,西域犬戎兵的一名信使,曾经在几个月前来过你们陈祺棺材铺,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
“你确定?”
“要不我再去问问老爷还有店里的伙计?”
俪娘提醒道:“不用麻烦了。香香,这个案子可能牵涉较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好,我知道了。”
逼仄的棺材铺内,宋慈与陈祺老爷子隔桌而坐,欧阳鹤和店小二在场。
与后院其乐融融的闺蜜情相比,这里的气氛明显压抑得多,甚至老爷子浑浊的目光中还透出些许愤恨。
“老朽再说一遍,我们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大人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就请回吧!”
原本要给宋慈端茶倒水的手停下了。
陈祺捋着一副花白胡子,饱经沧桑的脸上毫无惧色。
出于案情保密的需要,又因对方身份不明,敌我难辨,所以有关西域犬戎兵乌萨玛的一切内容,宋慈都不可能随便跟他们透露。他只好打着大理寺“左寺案”幌子,谎称前来追查韩党余孽。
偏偏这一无心之举触动了陈祺老爷子最为敏感的神经。
因为香香的特殊身世与经历,被大理寺“左寺案”认定为韩党余孽简直毫不费力。
宋慈看出陈祺老爷子的抵触心理,不禁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
“冒昧问一句,陈老板高寿啊?”
陈祺冷笑道:“老朽虚度光阴数十载,业已步入古稀之年,其实早就活够了。如果大人抓不到所谓的韩党余孽,想随便找人凑个数,老朽这条贱命你尽管拿去!”
欧阳鹤也看出陈祺老爷子情绪不对,劝解道:“老人家,你不要着急嘛!我们没说要抓你。”
陈祺老爷子嚷嚷道:“那你们到底想抓谁?!”
“大胆刁民!”
眼看陈祺老爷子的脾气越来越大,宋慈忍不住拍了桌子,站起身来,一声怒喝。
“陈老板,如果不是看你这么大岁数,我们会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跟你对话吗?你要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大理寺都辖执事!大理寺左寺案是什么地方?大理寺寒狱听说过没有?大理寺行刑处见过没有?应该有所耳闻吧?想必你心里肯定是一清二楚吧?!”
宋慈阴沉着脸在陈祺面前走来走去。
“一提到韩党余孽,陈老板便有些慌了。如果宋某说你这间棺材铺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恐怕还真有几分可能。所以,我劝你最好跟我们实话实说,否则真被请进大理寺,再想说什么就太晚了!”
陈祺老爷子被宋慈的凌人气势压制,稍稍缓和了语气。
“二位官爷,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呀?!”
“那要看你够不够诚实!我们接到密报,陈祺棺材铺涉嫌窝藏韩党余孽,今特来搜捕查证,请陈老板不要妨碍公务!”
陈祺老爷子敢怒不敢言。
“你们请便。”
“所有人原地不动,胆敢逃跑,格杀勿论!”
说完,宋慈转向欧阳鹤使个眼色。
两人立即行动起来,当着陈祺老爷子的面在棺材铺里翻箱倒柜,展开全面搜查,每一口棺材都没有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