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王赵蘅紧急约见权相史弥远,会面地点定在智阁。
史弥远打心眼里瞧不起赵蘅,认为此人太过势利,且意志不坚,声色犬马,私心太重,本不想搭理他,不过对方言之凿凿地说有重要情况汇报,只好强打精神前来赴约。
为了这次会面,赵蘅显然进行了精心准备。
不仅直接调拨驻城禁军对智阁周边进行了封禁,而且还亲自在午宴餐单上勾勾画画,以便菜品更符合权相口味。
临近正午,客人还没到。
做东的赵蘅有些坐立不安,于智阁平台开阔处凭栏眺望,忽然看到一顶华丽帷幕的八抬大轿穿云破雾,由远及近……
“丞相来了。”
赵蘅终于松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趋前恭候。
那些身强体壮的轿夫长相颇为怪异,均为深绿色的皮肤,每人都神奇地长着四条胳膊,异常健壮,青筋暴起。只见他们健步如飞,抬着轿子在茫茫云雾中穿行,宛如腾云驾雾一般。
轿子所到之处云开、雾散,若非亲见,委实不可思议。
而赵蘅的脸上却是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
这顶华丽帷幕的八抬大轿在院门处稳稳停下,有轿夫帮忙掀起轿帘,权相史弥远从轿子里钻出来。
赵蘅上前拱手施礼,与之拉手寒暄。
“丞相日理万机,本不该打扰,可是事关重大,本王只能斗胆相约,还望丞相多多海涵。”
史弥远态度恭敬地说:“沂王亲自邀约,老夫岂敢不来?但有来迟,还请恕罪。”
“丞相请。”
“沂王请。”
一个态度和缓,一个毕恭毕敬,双方均笑脸以待。
谁能想到,他们两个正是水城公认两派强大势力的代表人物,都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急欲除之而后快。
两人相互谦让着进入智阁某房间。
看到满桌丰盛菜品,史弥远满意地笑了,嘴上却是另一番说辞。
“沂王太破费了。老夫实在承受不起啊!但凡水城一切事务,国库盈余,民生疾苦,邦交态势,只要沂王有所交代,老夫一定放在心上,必亲力亲为,竭力完成。”
“岂敢,岂敢。丞相功高盖世,城主看在眼里,水城百官记在心上,何须本王聒噪?”
赵蘅与史弥远隔桌而坐,侍臣倒酒。
史弥远试探着问道:“啊!沂王邀约必形势突然,不如直言相告,老夫洗耳恭听。”
赵蘅皱眉思索着,朝在场之人摆摆手,示意退下。
等在场侍臣、下人全部离开后,他才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史弥远。
“丞相,本王得到线报,有人要杀你!”
刚刚端起酒杯的史弥远不为所动,一口喝干了杯中酒。
“这并不稀奇,老夫高居丞相之位,理应替城主分忧,为水城百姓谋福祉。严格奉行城主英明政令,矢志清除异己及其潜在风险,大力整治贪官污吏,然壮士断腕、猛药去疴之举必然触及多方利益,某些背景强大之邪恶势力更不能容忍老夫所作所为。近些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想要老夫的命,可惜他们无一得手,数次无功而返。”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啊!”
“有何不同?”
“比邻而居,卧榻之侧,这次想杀丞相的是你最信赖的人。”
史弥远怀疑赵蘅虚张声势,不屑地笑了,“我最信赖的人?莫非是沂王想要老夫的命?!”
熟谙对方心思的两人相视而笑。
赵蘅故作尴尬地说:“丞相这句话让本王心里五味杂陈啊!正所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原来在丞相眼里,本王竟如此不堪,鸡鸣狗盗之徒,睚眦必报之辈?”
史弥远对此不予置评,自斟自饮,将赵蘅晾在一旁。
赵蘅继续道:“丞相,新近又有传言说,西域犬戎兵所部藏身相府后花园,西域王子守礼被您奉为座上宾,可有此事?”
“纯属无稽之谈。”
“是吗?日前藩军某部在厚街抓到一名乔装改扮之犬戎兵信使,破获犬戎兵设在水城的秘密官驿。可惜在追捕过程中,与该信使接洽的秘密联络人逃脱。不过据被俘的西域信使乌萨玛交代,他奉西域王子守礼之命出行,随身携带一封密令:启用前期潜入水城的西域犬戎兵谋克阿伊姆,伺机刺杀丞相,并在水城制造混乱并挑起战事。”
史弥远闻听不动声色,内心已有几分焦灼。
当今西域犬戎兵是最不安分的存在,虽然他以各种名义将守礼王子扣留,但是对方在水城始终各种小动作不断,异常活跃。
本就相互提防的两人,怎么可能携手一致?
貌合神离而已。
虽然老奸巨猾的史弥远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性,但是依然不敢掉以轻心,就像现在沂王赵蘅刻意透露的这一消息,即便知道对方不怀好意,却也让自己心生感激。
“多谢沂王提醒,敢问消息来源是否可靠?”
“绝对可靠。”
史弥远装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唉声叹气道:“唉!你瞧瞧,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西域犬戎兵谋克阿伊姆?到底是何来历?谋克,不过从五品的微末官职,也值得沂王如此大惊小怪?”
“不瞒丞相,说起经历传奇的阿伊姆,本王确实详细了解过。”
赵蘅一边给史弥远倒酒,一边继续介绍道:“他既是犬戎兵神话的传说,又是不容否认的真实存在。在西域各族上百年的口口相传中,这位拥有神奇经历的犬戎兵谋克已然成为不朽神明的化身,即便他此时此刻就站在你面前,你也不会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阿伊姆。”
“此话怎讲?”
“没人见到过犬戎兵谋克阿伊姆的真面目,首先是因为他一向执行的都是不可能完成的绝密任务,其次此人擅长乔装术,或老或少,或男或女,可谓疏忽百变,形态万千。更加神奇的是,最早有关阿伊姆的传说可以追溯到上百年之前,而最近的一次露面也有二十年之遥了。”
史弥远注意观察赵蘅的表情,发现他并没有丝毫戏谑。
“哎,这个阿伊姆到底多大岁数啦?”
“少说也有百岁高龄,也因此被赞誉为不朽神明。”
史弥远感到几分难以置信,疑惑地说:“西域王子守礼麾下之犬戎兵骁勇善战,尚不至于无兵可用吧?居然命一位百岁老人执行刺杀任务?”
“非也。”
赵蘅左右观察,压低了声音道:“丞相切莫大意。二十年前,西域犬戎兵大举入侵蕃斯古国。然而,蕃斯古国位于群山之巅,凭借地形优势负隅顽抗,以致犬戎兵所部伤亡惨重,久攻不下。即将无功而返之际,西域国王下令启用先期潜入蕃斯古国的犬戎兵谋克阿伊姆,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
“什么任务?”
“刺杀蕃斯古国皇帝。”
史弥远疑惑地说:“据我所知,蕃斯古国皇帝不是暴病而亡吗?”
赵蘅解释道:“丞相,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这只是为了维护蕃斯古国的颜面婉转措辞而已,皆因家丑不可外扬。”
“家丑?”
这下史弥远更糊涂了。
赵蘅侃侃而谈,继续道:“蕃斯古国皇帝最宠爱的王妃叫做阿伊莎,年轻貌美,温婉贤淑。两人结婚已有数年,感情甚笃,虽然她并未给皇帝生下一儿半女,但是并不影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崇高地位。谁能想到,这位阿伊莎王妃正是乔装改扮的犬戎兵谋克阿伊姆,接到西域国王的密令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杀掉了蕃斯古国皇帝,并将他的首级挂在了城门之上。蕃斯古国就此宣布战败,终被犬戎兵灭国。”
“阿伊姆是个女人?”
“非也。传说中的阿伊姆是男儿身,不过我之前说过了,此人擅长乔装术,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疏忽百变,形态万千。”
史弥远觉得难以置信,连连摇头,猜疑道:“此传言并不可信。老夫当年在大理寺当差时,曾经近距离与蕃斯古国皇帝接触过,此人极其狡诈,精明得很,怎么可能如此愚钝?居然跟一个男人同床共枕数年竟毫无察觉?不可信,不可信啊!”
赵蘅并不强求,朝史弥远举杯示意。
“好吧!本王只是好意提醒丞相,至于今后如何防范阿伊姆,想必丞相一定想好了对策。喝酒,喝酒。”
史弥远有些心不在焉,与赵蘅碰杯饮酒。
酒杯放在桌上,他突然想起什么,起身朝赵蘅行跪拜礼。跪拜动作幅度之夸张,明显透着表演的性质。
好在赵蘅眼疾手快,急忙将他搀扶起来。
“丞相,你这是何意啊?”
“沂王救我,沂王救我呀!老夫如今命悬一线,恳求沂王指点迷津,到底该如何防范这个阿伊姆?”
赵蘅搀扶史弥远落座,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西域犬戎兵谋克阿伊姆被誉为神明一样的存在,但凡此人出战,绝无失手记录。若想阻止他,恐怕只有一个办法。”
“是什么?”
“解铃还须系铃人。找到西域王子守礼,请他收回暗杀密令,否则就算丞相下令与西域犬戎兵全面开战,大军压境,屠城灭国,谋克阿伊姆依然会坚决执行这最后的命令,直至将丞相杀死。”
史弥远故作愁眉不展之态,哀叹道:“异邦诛杀令既出,怎么可能轻易收回呢?看来老夫命不久矣!”
赵蘅心情复杂地望着史弥远,忽然发现仅仅一顿饭的工夫,权相居然老了许多。
苍苍白发稀疏,满脸褶子皱纹,腰身愈发佝偻,这哪里是知天命之年的青壮该有的相貌,坐在他对面的明明是一位耄耋老人。
不知不觉中,赵蘅竟然心生怜悯,不过嘴上却依然刻薄。
“丞相,该说的本王都说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得过且过,生死看淡。其实,死在神明一样的西域犬戎兵谋克阿伊姆手里,何尝不是一种荣耀呢?蕃斯古国皇帝、日本幕府将军、西夏母党梁后、萨拉阿拉伯酋长……哪一个不是声名显赫的大人物?即便不能流芳千古,至少也能雁过留声。”
史弥远一声长叹,感慨道:“唉!老夫不能死啊!也不敢死啊!混沌水城,危机四伏,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又怎敢辜负城主以及水城万千百姓的嘱托呢?”
赵蘅点头表示同意,附和道:“是啊!好死不如赖活着,丞相今后还是要多加小心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