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正殿前,藩军部队军容齐整,声势浩大。
眼看宋慈、欧阳鹤和魏忠良等人就要被藩军当众行刑,俪娘再也按捺不住,她把心一横,蛇形宝剑随即出鞘,锋利的剑刃抵在少将军闽兴的脖子上,众目睽睽之下将其挟持。
闽兴没有丝毫慌乱,毕竟征战沙场多年,见惯了大风大浪,更不相信俪娘会背叛他。
“俪娘,你鬼迷心窍了吗?还不赶紧把剑放下!”
“你先放人!”
闽兴语气坚决地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敢与我藩军为敌,大理寺必须为此付出代价。难道你不明白吗?他们几个今天必须死,你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
俪娘生气地说:“仗着兵强马壮,劳苦功劳,你们藩军就可以凌驾于水城刑律之上吗?宋慈等人何罪之有?身为藩军少将,你不问青红皂白,滥杀无辜,谁给你的权力?!简直无法无天!”
闽兴哈哈大笑。
“常言道,实力碾压一切,若想不被欺辱,唯有自己强大!曾几何时,我藩军地位异常低下,装备短缺,给养困难,可谓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不仅被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水城禁军瞧不起,甚至连各州府厢军、濒海水师都不会多看我们一眼。因为他们心里非常清楚,常年戍边的藩军不过是送死炮灰而已,终日在暗夜里苦苦煎熬,谁也不敢保证能否看到明日的炊烟!我们仿佛就是一群被遗弃的孤魂野鬼,亦或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根本没有人关心我们的死活!”
“这不是你们滥杀无辜的理由!”
俪娘义愤填膺,手上便加了些力道,剑刃划破闽兴肌肤,鲜血顺着剑身流淌……
少将军察觉到异样,抬手一摸,手指染红。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俪娘,为了救宋慈,你居然不惜与我为敌?”
俪娘一字一句地解释道:“不是与你为敌,而是为了维护公平正义!更不是因为宋慈,我对这个纨绔子弟并无好感!”
闽兴冷笑道:“别不敢承认啊!我又不是瞎子。本将军近日复返水城,发现诸多迷惑之处。起先风云突变,暴雨肆虐,京城似遭天谴,紧接着文武百官面目可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还有你,终日与宋慈厮混在一起,岂止是不知廉耻,简直有辱门风!”
“我与宋慈、欧阳鹤是奉旨办案!”
“城主滔天权势被权相史弥远架空,早已沦为傀儡。如今史弥远与杨皇后联手主政,无论对外交涉结盟,还是水城内政管理,赵扩根本插不上手。奉旨办案?鬼信!”
俪娘不愿再与之争执下去,大声命令道:“放人!少将军,我让你现在就下命令,放人!”
“那不可能!”
“为什么?这到底是什么?宋慈与你到底有什么瓜葛?!”
闽兴急了,嚷嚷道:“啊!你们两个都背着我做了些什么,难道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宋慈这厮今天必须死!”
俪娘失望地说:“原以为只是一句戏言,没想到你真的误会了。”
“误会什么?”
“误会我与宋慈有染,所以你就派乌萨玛去杀了他?”
闽兴愣了一下,旋即凄然一笑,“对啊!是又怎么样?乌萨玛确实是本将军安排的人。只要宋慈一死,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即便我再赴边关,也不用担心你红杏出墙做出不顾脸面、败坏门风的丑事!”
听到这句几近刻薄恶毒的话,俪娘如遭五雷轰顶。
虽然天赋异禀的她在父母宠爱中长大,鬼马精灵,生性叛逆,我行我素,无拘无束,但是同时也兼具水城女性的传统美德,一向谨守三纲五常,即便未婚夫藩军少将军闽兴不在自己身边,也没有与其他男人过多交往,更没有任何越轨之举。
自认一身清白,如今却遭未婚夫猜疑。
简直是奇耻大辱!
俪娘几乎是瞬间情绪崩溃,她生气地一把推开闽兴,蛇形宝剑在手里耍个花活儿,锋利的剑刃抵住自己的脖子。
“少将军,既然你信不过俪娘,那我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现场形势突变,包括宋慈以及少将军闽兴在内,所有人都愣在当场,吃惊地看到俪娘欲当众自刎的一幕。
就在俪娘拔剑自尽的同时,一支利箭裹挟着风声,呼啸而至。
这支箭速度极快,势大力沉,准确命中她扬起的剑尖。
只听当啷一声,蛇形宝剑脱手掉在地上。
俪娘疑惑地看向利箭来袭的方位,发现两匹高头大马正闪电般奔来,委屈的眼泪夺眶而出。
来者是藩军副统张作昌、梁红玉夫妇。
两人纵马驰骋穿越藩军部队。所到之处,藩军将士纷纷俯身致敬,显然这夫妇二人在军中享有崇高的地位。
张副统虽然身着便服,却一身正气,骑马狂奔时更是挺直了腰杆,显得威风凛凛,而其妻梁红玉则身着极为扎眼的红袍铠甲,她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搭着弓箭,堪称英姿飒爽。
张作昌、梁红玉夫妇翻身下马。
两人径直来到俪娘面前。张作昌欲查看伤势,而梁红玉早已心疼地将她揽在怀里。
这一明显的庇护动作让俪娘感到无限温暖。
“干爹,干娘。”
梁红玉眼圈红了,仔细查看俪娘的脖颈是否受伤,确认无碍后哽咽着说:“哎哟,我的傻孩子,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们这些老家伙顶着!俪娘,你这是干什么呀?”
此时的俪娘也意识到自己过于冲动,极为后悔。
“对不起,是我错了,不该让您二老担心。”
张作昌大步走向儿子闽兴,威严的目光扫过周边的藩军将士。众将士不敢与之对视,纷纷低头。
他来到闽兴面前,扬一下下巴,等待儿子的解释。
“爹爹,你和我娘来干什么?”
张作昌恨铁不成钢地盯着眼前的儿子,低声训斥道:“谁让你擅自动用部队的?韬光养晦,韬光养晦懂不懂?!藩军本应该驻防边关一线,可是现在呢?连躲在水城阴沟里的耗子都知道,城内居然藏着一支强大的藩军部队!你呀你呀!简直愚蠢透顶!”
闽兴正想解释什么,被张作昌抬手制止。
张作昌朝旁边的副将摆手示意。
副将立即跑了过来,低垂着脑袋抱拳领命道:“统领!末将在!”
“撤兵!”
“遵命!”
副将退后几步,迅速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大理寺外奔去。
院内藩军骑兵部队纷纷跟上,而步兵将士们则紧随其后。密密麻麻的藩军队伍开始有序撤离,快速且有条不紊,眨眼间大理寺内便人去楼空。
张作昌拉着儿子闽兴的手,将他带到战马旁。
“先回家去,我和你母亲会帮你善后。”
“爹爹,你不必跟大理寺客气!死在寒狱里的所谓韩党余孽还少吗?一个小小的左寺案居然就敢横行水城,还不是因为大理寺卿魏忠良是权相史弥远的亲信?此时不杀他,更待何时?”
张作昌低声道:“你不要管了,回家去!”
在父亲监督的目光下,闽兴不情不愿地翻身上马,他看向不远处的俪娘,抱歉地伸出一只手,试图邀请她上马。
俪娘看出少将军悔过之意,但是并不想轻易原谅,所以对他这一动作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稍显失望的闽兴只好拍马离开。
张作昌这边已经替宋慈、欧阳鹤和魏忠良等人松绑。
“魏大人,犬子无德,擅自调动部队袭扰大理寺,让你受惊了。回去之后,张某一定严加管教,还望魏大人不予追究。”
魏忠良的脸色异常难看,愤愤然道:“你们藩军如今兵强马壮,声势浩大,水城上下可谓有目共睹,简直无法无天了。今日之事,魏某一定如实上报丞相与城主,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张作昌以商量的口吻说:“魏大人,难道就不能给张某薄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能!魏某只能秉公办事,否则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兄弟!”
见魏忠良态度坚决,张作昌转念一想。
“好吧!那就烦请魏大人及时清点大理寺损失,稍后给我部出具详单。你大理寺的任何损失,我藩军照价赔偿,绝不少你一两银子;你大理寺这边死了多少人,我藩军答应一命抵一命,绝不少你一颗人头!魏大人以为如何?”
说完,张作昌严肃地盯着魏忠良,眼神里掠过一丝杀机。
这个眼神让魏忠良心中震颤。
那是一种不惜鱼死网破、背水一战的威慑,又透着被逼无奈铤而走险的决绝,让人不寒而栗。
事已至此,大理寺卿魏忠良只能妥协。
他心里非常清楚,即便权相史弥远与藩军撕破脸皮,自己也不能成为双方斗法的牺牲品。
一想到这些,魏忠良不禁一声长叹。
“唉!既然张副统如此表态,魏某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就按你说的办,也算有所交代。”
“多谢魏大人体谅。告辞。”
张作昌朝魏忠良抱拳施礼,转身正想离开,忽然身后传来宋慈的声音。
“张统领请留步。”
宋慈快步来到张作昌面前,拱手施礼道:“在下宋慈,我这边还有一个案子,希望张统领主持公道。”
张作昌疑惑地看着宋慈,提醒道:“难道你没有看到吗?张某刚刚与你们寺卿达成一致,藩军与大理寺的这场冲突实属误会,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这桩案子与大理寺无关,也与藩军无关。”
“那是什么?”
“只藩军少将军闽兴有关。”
“是吗?说说看。”
宋慈介绍道:“前日宋某在水城峡谷被人刺杀,刺客名叫乌萨玛,之前是一名西域犬戎兵信使,如今又为藩军少将军效力,而刺杀之举正是受少将军的差遣。依照水城刑律,指使他人仇杀者属重罪,应判极刑。所以,还希望张统领协助大理寺拘捕少将军到案。”
张作昌突然笑了,上下打量着宋慈。
“好啊!那你去抓他呀!”
“统帅府非请莫入,少将军护卫众多,想抓他谈何容易?所以,还希望张统领大义灭亲……”
张作昌认真地说:“啊!宋公子既然被誉为刑狱天才,一定能找到捉拿藩军少将军归案的办法。这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张某就不要随便插手了。宋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宋慈正色道:“张统领,所谓山不转水转,万一哪天少将军真的落到宋某的手里,您真的会袖手旁观吗?”
“当然,张某向来一言九鼎,说话算数。至于能不能抓到他,这就看你的本事啦!”
宋慈自信地说:“好!既然有张统帅这句话,那宋某可就照办了。到时候您可不能出尔反尔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