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之所以决定前往胡商聚集的番市探查,是因为必须搞清楚西域美女罗刹的身世。
这个神秘女人身上的疑点太多,甚至前后矛盾,迷雾重重。
唯一的线索恐怕就在番市,毕竟她曾在那里经营过一家西域鼻烟店,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穿过繁华城区,前往番市途中恰巧路过太学。
望着巍峨雄壮的太庙,宋慈突发奇想,临时决定到刘灼的斋舍走一走,看一看。
因为这位太医局的局生是有机会获得禁科毒物的,其中就包括寒鳗散。
有枣没枣打三杆子。
谁也没想到,宋慈这一闪念竟将扑朔迷离的案情掀开了一角,甚至有种峰回路转的畅快。
进入太学太医局局生的斋舍前,欧阳鹤主动提出留在院门前放风。
宋慈理解她的心思,毕竟与太医局的局生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公开搜查并不妥当。
分工之后,宋慈和俪娘便进入刘灼的斋舍。
普普通通的房间布局,简单的床榻、桌椅,破旧书架上摆着竹编衣箱,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屋内基本上一览无遗。
两人仔细勘察斋舍,连老鼠洞也没有放过,结果一无所获。
“这就是太医局局生的斋舍?也太简陋了吧?”
宋慈解释道:“确实简陋了些。虽然同为太学生,但是太医局的局生多来自下贱仵作之家,自视低人一等,在校内通常只能身着麻布衣,做杂役帮工,干苦活累活,而太学生多为达官显贵之后,生活无忧,家境殷实,自然瞧不起低贱的太医局局生。”
“这个刘灼倒是能写一手好字。”
俪娘注意到墙上的书画,上前细看。
宋慈觉得奇怪,琢磨着说:“确定是刘灼手笔吗?我此前从未听说他对笔墨丹青感兴趣,倒是与校内武学生来往密切。”
“武学生?”
“是啊!刘灼平时酷爱习武,健体强身,经常与武学生在一起厮混……”
宋慈近距离查看墙上的几幅字画,发现每一幅均为李杜脍炙人口的诗词佳作,并无特别之处。
不过左看右看,总觉得这几幅字画哪里又有些不太对劲。
到底是哪里可疑呢?
宋慈退后几步上下打量,还是没有发现问题所在。
俪娘纳闷地说:“这些字画挂得高低错落,并不在一条水平线上,是故意为之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宋慈这才发现,原来刘灼的这几幅字画竟在墙上构成了一个“十”字图案,其中挂在最高处的那幅字画已经很难看清何人落款,这样的布局设计显然不合常理。
立即搬来了椅子,宋慈登高近距离观瞧,试图看清最高处的那幅字画落款。
刚刚掀起字画一角,藏在这幅字画后的神龛赫然出现。
“小爱神厄洛斯?”
“谁?”
俪娘也看到神龛内供奉着手拿弓箭,光着小脚丫,长有一对翅膀的**小男孩,饶有兴致地凑近细看。
宋慈解释道:“这个小东西就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小爱神,被称为小厄洛斯。手持弓箭,长着一对金灿灿的翅膀。他是爱神阿佛洛狄忒和阿瑞斯私通而生的小儿子,是一切爱欲和情欲的象征。”
“西方世界还有长成这样的神仙?”
“是的,可以这么理解。”
“看来太医局局生刘灼的信仰有些特殊啊!”
宋慈似乎猜到了什么,琢磨着说:“刘灼自称海州人士,可他的相貌却更像西域诸国的人,尤其是那双黄褐色的眼睛,明显与你我不同。”
俪娘分析道:“刘灼隐藏了真实身份?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宋慈说:“阿伊姆?还记得西域犬戎兵谋克阿伊姆的传说吗?此人惯会乔装改扮,或男或女,或老或少,难道刘灼就是阿伊姆的化身?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确实潜入水城许久了。”
这一意外发现让宋慈和俪娘极为振奋。
为防打草惊蛇,两人将斋舍内的物品摆放恢复原样。
院门处,欧阳鹤正与刘和平交谈。
刘和平与刘灼平时关系很好,就住在隔壁的房间,或许从他那里可以了解到更多情况。
宋慈和俪娘走了过来,主动跟刘和平打着招呼。
此前,刘和平曾无辜卷入一起人命案,太学内与之有矛盾的一名宗学生遇害,而他则成为了嫌疑人。
幸亏宋慈及时出手,替他洗清了冤屈。
有鉴于此,刘和平虽然平时习惯于调侃戏谑,但是心里对宋慈还是极为尊敬的。
“你见到刘灼没有?”
刘和平大大咧咧地说:“宋兄,找他干什么?刘灼这厮不可交,见利忘义,听说最近在城东开了一家珠宝店,日进斗金,为富不仁。”
宋慈神情严肃地扯谎道:“我们找他是因为海州府的一件案子。刘灼是海州人士没错吧?”
“没错啊!”
刘和平神秘兮兮地凑近宋慈,低声道:“宋兄,这种鬼话你也信啊?据我所知,他应该是西域人士。”
“你怎么知道的?”
“刘灼在城东开设珠宝商铺,却不卖水城特色金银细软,反而经常跑到番市进货,与西域胡商多有来往。他还交往了一位西域美女,叫做罗刹,梦里还喊人家的名字。宋兄难道没有听说过吗?西域人士有个习俗,不与外族通婚。刘灼是西域人士,这还不是显而易见吗?不信就到他的房间里看一看,这个家伙从来不洗脚,搞得屋里腥臊恶臭。”
宋慈看出刘和平言语里的戏谑,严肃地提醒道:“开什么玩笑?我们正在办案,不要胡言乱语耽误时间。”
刘和平不好意思地笑了,急忙说:“啊!他这个时间应该去番市进货了。”
“番市胡商聚集,占据了好几个街区,刘灼最常去哪几家店铺进货,你可知晓?”
“塔洛斯金坊,还有盖亚珠宝行。”
胡人聚集的番市商贾云集,鱼龙混杂。
各种异域风情的临街建筑鳞次栉比,各种怪异图案、符号组成的异邦旗幡布满了大街小巷。
宋慈、俪娘和欧阳鹤置身其中,试图寻找罗刹经营的西域鼻烟店。
欧阳鹤凭借模糊的记忆头前带路,一行人穿街越巷,引来不少异邦商人警觉的目光。
毕竟时过境迁,周边环境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他们在人来车往的番市转来转去,始终没有头绪。
连续去了几家西域鼻烟店之后,宋慈无意中发现有个大胡子男人一直在悄悄跟踪他们。
他立即警觉起来,低声提醒俪娘、欧阳鹤之后,三人迅速散开,准备瓮中捉鳖。
然而跟踪者异常狡猾,始终不远不近。
宋慈一计不成,再施一计,召集俪娘、欧阳鹤径直朝那人走去。
形势突变,跟踪者反被跟踪。大胡子显然有些慌乱,一边加快脚步离开,一边不时回头张望……
宋慈注意到那人身着胡人服饰,右手习惯性摊开五指,不知是手部曾经受过伤,还是在发送某种约定的暗号。
那人的步伐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一路小跑。
宋慈等人紧追不舍,穿过阴暗窄巷,只见一座异域风格的寺庙出现在他们面前。
俪娘怀疑有诈,紧握剑鞘,细致观察周边的环境。
宋慈吩咐道:“俪娘守在外边,我和欧阳妹妹先进去看看。”
“你们小心一点。”
“知道了。”
宋慈和欧阳鹤刚刚步入寺庙,便被几名蒙面护卫持刀逼住。
他们疑惑地四下张望,发现圆形的玻璃穹顶已被熏黑大半,阳光根本无法穿透而进入室内。四面墙上的壁画也已斑驳掉色,隐约可见主角都是西方的神话人物。
熊熊炉火燃烧,几台黑黢黢的金属机械正费力地喷着浓烟。
欧阳鹤一眼认了出来,低声道:“这里应该是西域炼金术士的地下作坊。”
“炼金术士?”
“是的,其实都是自诩拥有点石成金能力的异邦骗子!”
正在金属机械前忙活的炼金术士见有人闯了进来,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他阴沉着脸来到宋慈、欧阳鹤面前,疑惑地打量着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
宋慈含糊道:“啊!只是无意中路过,打扰了。”
炼金术士黑着脸上前搜身,从宋慈的身上先后翻到了两块腰牌,一块是大理寺都辖执事,一块是临安府司狱胥吏,这下他的身份暴露了。
“啊,原来你们是官府的人?”
“是。”
“来番市明察暗访?”
“我刚才说过了,我们只是路过贵处,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伊布。”
“啊!伊布先生,你千万不要误会啊!我们只是随便走走看看,没有暗访贵方的意思!”
“没有吗?”
炼金术士伊布冷笑着继续道:“我这里的情形想必你们早已看得一清二楚,官府说我们西域炼金术士都是会障眼法的骗子,一次又一次捉拿,一次又一次取缔,搞得我们现在都没有活路啦!对不起了,两位大人。既然你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我就只能把二位的眼睛挖掉!”
宋慈气愤地说:“你居然敢于官府为敌?”
“没办法,都是被你们逼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来啊!你们既然有胆量来番市探查,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
欧阳鹤提议道:“放我们走,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伊布!记住这名字,是我伊布要了你们的命!”
伊布哈哈大笑,一边朝金属机械走过去,一边向蒙面护卫命令道:“拖出去,找个地方活埋!”
有蒙面护卫正要上前动手,一个矫健的身影凌空而至,飞起一脚将他踹飞。
“俪娘?小心啊!”
“快走!”
来人正是俪娘。
她拔剑与几名蒙面护卫激烈缠斗在一起,而宋慈和欧阳鹤则趁机逃离异邦寺庙。
巷窄崎岖,脱身不易。
虽然俪娘身手不凡,凭借凌厉剑术接连砍翻多名蒙面护卫,然而更多的护卫从四面八方涌来,宛如一群发了疯的野牛对他们展开围攻。
宋慈、欧阳鹤在前亡命奔逃,俪娘挥剑断后。
几人被逼向了峡谷边,眼看无路可退。
俪娘飞身跃起,再次砍杀一名冲在最前面的蒙面护卫,同时从怀里摸出一个物件抛向宋慈。
“宋慈,接着!”
宋慈下意识地接住那个物件,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把大号勃朗宁。
“你哪来的枪?”
正与对方刀剑格斗的俪娘无暇回答他,头也不回地问道:“这种火枪会不会用?!”
是啊!
这句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彼时的废柴宋慈因为酷爱竞技类电子游戏而荒废了学业,虽然连水城最普通的大学都没有考上,但是长达十年的游戏经历让他几乎拥有了电玩职业队的竞技标准。
射击游戏对他来说只是入门级的把玩。
另外,进入水城警察局宁安路派出所当辅警后,先后参加了多次实弹射击训练。
即便成绩一般,开枪还是没问题的。
宋慈顾不得多做解释,先是熟练地卸下弹夹查看,接着装好弹夹,拉动套筒,稳稳举枪瞄准,扣动扳机击发……
啪的一声枪响。
一名蒙面护卫中枪倒下,附近的几名护卫愣了一下,挥刀朝宋慈袭来。
宋慈拉着欧阳鹤且战且退,朝追兵连续开枪射击。
清脆的枪响过后,多名追击的蒙面护卫中弹,或死或伤,东倒西歪躺倒在血泊中。
手里有枪的宋慈大发神威,让俪娘这边的压力陡减。
她越战越勇,蛇形宝剑舞出漫天剑影,不断有蒙面护卫倒在她的剑下。
双方正在鏖战之时,忽然一阵马嘶传来。
只见一辆硬顶马车在狭窄的街上横冲直撞,驾车者正是太学太医局的局生刘灼。
“快!上车!”
刘灼朝宋慈等人大喊,示意上车。
此时的宋慈、俪娘和欧阳鹤也别无选择,唯有迅速登车。
“驾!驾!”
驾车的刘灼奋力扬鞭催马,车轮滚滚,车尾掀起一片尘埃,将追击的蒙面护卫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