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畿提刑司、宗正寺的大力扶植下,赵六获封沂王称号,再度入主沂王府,可谓一夜间重回巅峰。
随着地位的显著变化,其掌权野心也暴露无疑。
这两天,他不仅与水城百官、禁军将领、商界富贾等等各界人士频繁接触,而且还私下密会异邦使臣、西域诸国王室以及各大藩属国掌权者,为即将登上权势舞台修桥铺路。
贱民会是水城规模庞大的地下组织,虽然实力相比其他势力略逊一筹,但是影响力还是有的。
收到邀约后,赵六多少有些犹豫。
毕竟贱民会深深扎根在泥土里,几十万帮众宛如蝼蚁一般。
但是在幕后高人的指点下,他勉强答应与贱民会厚街堂主陈祺密谈,双方随后确定合作原则。
作为贱民会的会长,如今老毒物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作用。
在他被大理寺关押了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期间不仅水城发生了诸多变化,包括贱民会在内也已经面目全非。他早就注意到,厚街堂主陈祺老爷子不仅牢牢把持着贱民会,而且还未经会长同意,擅自提拔香香为堂主,与城东堂主璋铣钰平起平坐。为此璋铣钰敢怒不敢言。为进一步观察形势,老毒物装聋作哑,甚至摆出一副老糊涂样子以麻痹对方。
进入后堂,身着锦衣的沂王赵六已经恭候多时了。
老毒物拱手作揖,恭贺道:“恭喜沂王,贺喜沂王,您能重回沂王府掌舵,实属众望所归,老毒物在此祝沂王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赵六恭维道:“会长客气了,本王虽然并非贱民出身,却有漫长贱民经历,你我今日有缘相见,也算志同道合者。”
“沂王请坐。”
“会长请。”
众人纷纷按主宾坐定。
香香代替杂役亲自给沂王上茶,期间明眸善睐,脉脉含情。
赵六对此见多不怪,与老毒物等人谈笑风生。
曾几何时,他只是一名下贱的宋府下人,脏活累活永远干不完,还要看别人的眼色行事。稍有差池,轻者遭人白眼,重则打骂。漂亮女人更是躲得远远的,别说是与之亲近了,连宋府粗鄙厨娘的手都不让摸一下。
自从重回沂王府之后,身份地位戏剧性转变。
如今所有人见到他都变得毕恭毕敬,女人们更是趋之若鹜,连前沂王赵蘅的几个遗孀老婆也不顾脸面,经常晚上打扮得花枝招展,然后找各种借口往他屋里跑。
因此,香香的眉目传情在他看来应该有着特别的用意,便下意识地多了几分警觉。
“本王虽然重回沂王府,但是资历尚浅,今后还需在座各位,包括会长多多予以扶植。”
老毒物不敢轻易表态,看向旁边的陈祺老爷子。
陈祺开诚布公地说:“毋庸讳言,沂王在水城根基尚浅,不足以与城主赵扩分庭抗礼,所以我贱民会与你合作,当有三个条件为前提,还望沂王您仔细考量啊!”
“陈堂主请讲。”
“第一,沂王应设法将厚街一带划为沂王府势力范围,实施直接管理权限,不必再通过临安府进行管辖。”
“这件事情不难办。”
赵六自信地继续道:“前次内城面见城主,赵扩得知本王悲惨经历,痛心不已,承诺必须补偿本王,我还没有想好跟他谈条件。正好,陈堂主所言可以算做一条啊!”
“第二,沂王府势力范围内,三百六十行赋税减半。”
“没问题啊!这当然是本王说了算!”
“第三,棺材铺以及殡葬业赋税全免。”
沂王赵六一眼看穿陈祺老爷子的那点小心思,揶揄道:“贱民通常鼠目寸光,本王早有切身体会。陈堂主还真是性情中人啊!做事从不藏着掖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的陈祺棺材铺就在厚街经营,若不为自己谋取利益,本王还不敢与你们谈合作呢!”
说完,赵六哈哈大笑。
“没问题啊!你们这三个条件,本王都可以答应。但是,我这里也有三个条件,你们能答应吗?”
“沂王请讲,吾等洗耳恭听。”
赵六显然早已深思熟虑,神情严肃地转向老毒物。
“请问你们贱民会有多少帮众?”
“少说也有几十万人。”
“好,本王的第一个条件是,以贱民会精壮为主,在城主视学之日前组建一支两万人的府兵部队,而且这支府兵部队的整备、寄养以及日常作训消耗,都需贱民会完全负担,你们能做到吗?”
老毒物、陈祺老爷子和香香面露难色,几人面面相觑。
而城东堂主璋铣钰则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淡然神情,看他们如何应对。
陈祺老爷子为难地说:“数万贱民在水城苟活不易,抛妻弃子武装上阵,恐怕有所顾虑。”
沂王似乎并不急于听到这样的答复,解释道:“陈堂主不必过于焦虑,本王只是提议而已,你们大可一口回绝嘛!你我双方可以选择其他的合作方式,不过投桃报李的道理,恐怕陈堂主心里也非常清楚。如果本王的第一个条件你们都不能爽快答应下来,那么今后的合作如何顺理成章?”
一时拿不定主意的陈祺老爷子转向老毒物求教。
“会长,您倒是说句话呀!沂王的条件我们贱民会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老毒物忽然阴险地笑了。
“沂王要在水城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看来这是天意啊!好吧!虽然我们贱民会算不上一方势力,也应该竭尽所能助他一臂之力!”
……
临安府。
对于刘灼的堂审基本上比较顺利,宋慈尚未决定动刑,他便全招了。
原来,刘灼本名米莉亚,此前为西域犬戎兵谋克,后杀掉赴京求学的海州学子刘灼,假冒其身份潜入太学太医局,充当内应。任务是搜集水城情报,照应进入水城的西域王子守礼,秘密联络各界势力,包括与权相史弥远为敌的韩党领袖骨干等等。
据他自己交代,因长期混迹于繁华的水城,远离战争凶险,渐渐迷失了职责方向,导致斗志全无,利欲熏心。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番市遇到了已经成为炼金术士的哥哥。兄弟俩一拍即合,联手制售伪劣珠宝倾销城东一带,因此获利丰厚,之后便开始纸醉金迷混日子,直到东窗事发。
之所以刺杀权相史弥远,是想为被捕入狱的哥哥报仇。
刘灼认定史弥远才是幕后主使,因为他曾经下令彻底清剿西域炼金术士的地下作坊,是番市所有不法商贩的眼中钉。
“既为西域犬戎兵谋克,你可认识阿伊姆?”
“听说过,但不认识他。阿伊姆是我西域犬戎兵心目中的真神,怎么可能随便露面?”
“他到底多大岁数?”
“至少百岁高龄。”
“百岁老人依然征战?”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兵不厌诈,你会怀疑一位走路都哆哆嗦嗦的老人是刺客吗?我还认识一位西域犬戎兵谋克,他已经一百五十岁了,不久前刚刚被派往遥远的沙门岛,去执行一项特别任务。”
“你们有多少人潜入水城?”
“不清楚,犬戎兵谋克通常都是单独委派,彼此间并不知情。”
“你在水城如何接受上级的命令?”
“通过陈祺棺材铺附近的秘密官驿,定期通传。”
“西域犬戎兵信使乌萨玛曾经前往秘密官驿,传达西域王子守礼的一份密令,你之前可曾收到过?”
“并没有。既为密令,肯定点对点秘传,其他人无从知晓。”
“罗刹也是你们的人吗?”
刘灼摇了摇头,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怎么可能呢?这个妖媚的青楼女子极其善于蛊惑人心,但是她肯定不是西域犬戎兵的一员。瞧她那细皮嫩肉的娇弱样子,身上哪里有一丝身经百战西域将士的影子?再看她那双白皙纤细的小手,恐怕连一把小刀都拿不起来。而我们西域犬戎兵将士的手呢,哪一个不是被磨出厚厚老茧?!”
“沂王赵蘅是你杀的吗?”
“宋兄,再说一遍,我是犬戎兵谋克,执行搜集情报的任务,我为什么要杀他?这不是自找麻烦嘛!”
“你为什么要杀刘和平?”
“很简单,他猜到了我的隐蔽身份,我是不得已而为之。宋兄,对此我只能说声抱歉。”
“最后,我还有一个疑问。”
“宋兄尽管说出来,我一定知无不言。”
“说实话,你的高度配合让我很吃惊,为什么呢?作为西域犬戎兵谋克,你肩负秘密使命潜入水城,难道不应该牺牲性命去替你的主子保守秘密吗?为什么如此轻易地招供?”
刘灼苦笑道:“为什么?都是因为该死的荣华富贵。水城太过繁华富庶,即便身经百战的沙场老手久居于此也会渐渐丧失斗志。”
“有道理。”
“我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性命去替别人保守一个秘密呢?就算我死掉了,西域国王或王子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吗?不会,肯定不会的。在那些王公贵族们的眼里,我只是最可有可无的一个。所以,我可以投降,也可以投诚,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宋慈这边审讯刘灼可谓进展顺利,然而俪娘和欧阳鹤那边却出了状况。
通常在临安府堂审之前,为验明正身,按惯例需要对嫌犯查验身体,进行身份核实。
这一次,为避免易容术混淆视听,俪娘和欧阳鹤特意将罗刹带进临安府的敛尸房,在生婆的配合下进行全面体检查验。
然而,结果却出乎意料。
宋慈兴冲冲地来到后堂时,俪娘和欧阳鹤正愁眉不展地坐在门前台阶上。
“哎,你们坐在这里发什么呆呀?怎么样啦?都准备好了没有?罗刹何时可以堂审?”
俪娘耸肩摊手,抱歉地说:“堂审?对不起,我们可能抓错人了。”
宋慈以为她在开玩笑,调侃道:“哎,俪娘你今天有些反常啊?平时做事最为认真严谨,该不是因为我们抓到了阿伊姆,立下大功,你才故意摆出这样一副失落的样子吧?”
欧阳鹤说:“俪娘说的没错,或许只能放人。”
“放人?”
宋慈瞬间收起戏谑,疑惑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你们两个怎么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垂头丧气?”
俪娘轻叹道:“唉!我们刚刚仔细查验了罗刹的身体,包括五官、四肢、毛发以及私密部位,没有发现任何使用易容术的迹象,她确实只有二十岁的容颜,如假包换的桃李年华。”
欧阳鹤说:“更重要的一点是,罗刹确实有孕在身。”
这一结果彻底打破了宋慈的认知,重重迷雾瞬间凝结在他的脸上。
传说中的阿伊姆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且有百岁高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