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大雨倾盆,城东一带泛滥成河。
一辆残破的牛车不顾宵禁法令,慢吞吞地行进在没膝积水中。
牛车上的一对年轻男女神色慌张,男人不时扬鞭赶牛,女人撑伞遮雨,紧张地左顾右盼……
刚刚拐过路口,迎面遇到一队军容齐整的府兵。
男人惊愕,拼命挥鞭赶牛,意欲调头逃跑。
带队将校发现异常,立即摆手示意截停。数名府兵手持刀枪冲了过去,将那辆牛车围堵。
男人见状急忙跳车逃跑,女人却吓得战战兢兢,瘫坐在牛车上。
府兵吆喝着,对那名男人展开围追堵截。
带队将校来到牛车前查验,掀开车上草席,但见身着官驿斥堠服装之人平躺在牛车上一动不动,伸手试探鼻息,发现他早已没了呼吸。
“死啦?”
女人惊吓过度缩成一团,唯有呜呜痛哭。
府兵将逃跑男人捉回,押到牛车前。
带队将校厉声喝问:“姓名?!”
“周八。”
“死者何人?”
“我、我……不认识。”
“不认识?你二人杀了他?”
“不,不不,不是我们杀的!他、他他……自己死的!”
“好一个自己死的!”
带队将校冷笑着转向手下吩咐道:“来人!把这对奸夫**妇押回临安府,请孟大人择日过堂!”
接到糊涂知府孟怀洲的通报后,宋慈、俪娘和欧阳鹤第一时间赶往临安府。
敛尸房内,官驿斥堠的尸首停放在一块门板上。
仵作已经先行验尸完毕,此时斥堠的尸体赤条条平躺,只有隐私部位盖着一块粗麻布,基本上一览无遗。
孟怀洲特意请宋慈等人来帮忙验尸,以确定死者死因。
宋慈一眼认出死者,他绝非一名普通的官驿斥堠,而是前沂王赵蘅豢养的眼线。曾经马踏醉卧街头的前大理寺都辖官张彧,致其死亡;后又撺掇日本武士中村半岗闷杀同伙九条苍介,本该处以极刑的他被京畿提点刑狱司复审后,不明原因突然释放。多起案情迷雾重重,没想到竟一命呜呼。
宋慈、俪娘和欧阳鹤当场勘验,结果令人欣喜,原来斥堠死状竟与沂王赵蘅一致,均呈典型男子作过死特征,而催情药物“寒鳗散”用量过度才是致其死亡的真正原因。
“孟伯伯,斥堠的尸体最早是在哪里发现的?”
“城东,大街上。”
“就衣不蔽体这般模样出现在大街上?怎么可能呢?”
“啊!那就是我老糊涂记错了。”
孟怀洲努力回忆着,介绍道:“事情好像是这样的!丞相下令宵禁,我临安府兵深夜巡逻,于城东某路口查获可疑牛车一辆。车上一对年轻男女神色慌张,男的叫周八,无业游民,自称贱民会帮众。女的是他老婆,城东暗娼,以卖笑为生。深夜大雨滂沱,他们两个竟公然违反禁令通行,你说可疑不可疑?!”
“孟伯伯,这里边好像没有斥堠什么事啊!”
经宋慈提醒,孟怀洲才想到自己漏掉了关键信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啊!对对对,你说得对,周八夫妇用牛车拉着一具尸首,想连夜出城给埋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想必孟伯伯已经审过此案了对吧?”
“是啊,是啊!简单问过了,不过还需要你认真对待。”
宋慈琢磨着分析道:“事情是不是这样的?周八的老婆在城东一带做暗娼,当晚家中接待的客人正是斥堠。而斥堠在与周妻同房的过程中,突然不明原因地死掉了,他们两口子怕受牵连,手忙脚乱地套上牛车,想把这具尸首拉到城外埋掉,结果被临安府兵当场截获!”
“对,分毫不差。”
宋慈微微一笑,反问道:“孟伯伯,既然本案已经搞清楚了,实属意外,您还找我来做什么?”
孟怀洲眨巴着眼睛,低声提醒道:“孩子,你真的没看出来吗?”
“看出什么?”
“斥堠死状与沂王赵蘅如出一辙。”
都说临安知府孟怀洲是水城有名的“糊涂官”,可是在宋慈看来,他却是精明得很。
此前,沂王赵蘅之死并未经过临安府审理,那么孟怀洲是如何知道其死因呢?不仅如此,临安府仵作验过尸之后,便断定斥堠死状与沂王赵蘅一致,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寒鳗散”存在的事实。
宋慈纳闷地问道:“孟伯伯,沂王赵蘅的死因,您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大理寺里也有您的眼线?”
孟怀洲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哎哟,孩子,没听说过那句话吗?隔墙有耳,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就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赶紧做并案处理就好。”
人上了岁数,哈欠说来就来。
孟怀洲借口补觉离开,将此案完全委托给宋慈。
种种迹象表明,斥堠之死只是一场意外,就像沂王赵蘅殒命青楼一样。
在接下来的审讯过程中,周八的口供与宋慈推断的事发经过基本相同,出入并不大。
轮到周妻过堂时,宋慈已经了无兴致,唯一需要探究的是“寒鳗散”的来源。
“是日本武士,好像叫中村半岗。”
得知斥堠之死与自己无关,周妻这才稳定了心神,快人快语,有问必答。
“寒鳗散,没错,就是寒鳗散,我家里还有好几包呢!都是日本武士中村半岗孝敬他的。”
宋慈好奇地问道:“斥堠和你同房时,经常使用寒鳗散这种东西催情助兴?”
“是啊!”
周妻神秘兮兮地继续道:“不瞒大人,这种东西邪乎得很,只要你用过一次,以后就离不开了,而且还会不停地加大用量,否则觉得不够劲啊!不过,他也跟我说过,不能过量,不能过量,否则早晚跟沂王赵蘅一样死翘翘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听到这句话,宋慈登时就愣住了。
“等会儿,斥堠怎么会知道沂王赵蘅的死因?”
周妻满不在乎地说:“这你肯定就不知道了吧?当初为了讨好沂王,他曾经送过寒鳗散给人家,结果沂王赵蘅使用后一发不可收拾。到后来,竟然三天两头跟他讨要,结果很快就死翘翘了嘛!”
“斥堠亲口跟你说的?”
“对啊!他什么事情都不会瞒着我的。”
“你们认识多久了?”
“时间不长,其实也没几天!”
“你知道斥堠住在哪里吗?”
“以前住沂王府,后来府里换了主子,他被赶出来之后,就临时租住在城东的坡口巷。”
按照周妻提供的住址,宋慈、俪娘和欧阳鹤来到斥堠租住的院子。
这是一处三开三进的豪华大宅院,房屋少说也有十几间,不用猜就知道,这里肯定租金不菲。
好在没有遇到太多周折。
现场勘察过程中,于某卧房内顺利起获官驿斥堠私藏“寒鳗散”若干。
至此,沂王赵蘅的死因似乎终于浮出水面。他的死与官驿斥堠一样,均属过量使用催情药物“寒鳗散”而导致的意外。
周八夫妇无罪释放,两人千恩万谢,坐着牛车远去。
然而,宋慈却没有丝毫如释重负的感觉,总觉得这两个案子同时具结有些过于简单了,尤其还涉及到沂王赵蘅之死。
本来沂王赵蘅的案子迷雾重重,就因为斥堠的突然死亡而真相大白?
人证、物证齐全,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那么顺理成章,就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一样。
“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啊!”
望着周八夫妇远去的身影,宋慈忍不住自言自语。
欧阳鹤附和道:“是啊!我也觉得结案太顺利了,斥堠这个案子好像是有人故意送给我们的礼物?”
俪娘也感慨道:“谁会送礼物给我们呢?糊涂的孟知府?还是九泉之下的沂王赵蘅?”
“斥堠曾是沂王赵蘅的亲信,赵蘅死后,他就被赶出了沂王府,变成了一条丧家之犬!”宋慈忽然眼前一亮,想到了什么,继续道:“可是你们见过哪条丧家之犬居然租得起那么贵的大宅院?”
俪娘反驳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既为沂王赵蘅亲信,当然少不了他的好处,有些积蓄也是正常的。”
宋慈淡然一笑,“是吗?既然有些积蓄,为何身上还是那套破旧的官驿斥堠制服?大宅院里居然连他换洗的衣物都没有,也未免太寒酸了些!”
欧阳鹤懵懂地点头,赞同地说:“好像是不太对劲啊!”
“人家是财不外露好不好?”
宋慈说:“好,就按俪娘所言。斥堠从沂王赵蘅那里得到了不少好处,所以有了些积蓄,所以就租了一处大宅院,可是他既然这么有钱,为什么不去莲花苑那样的高档场所寻欢作乐,而是偏偏去找花不了几个小钱的城东暗娼交易?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下贱男人的心思,谁会明白?!”
宋慈感慨道:“是啊!官驿斥堠好像死得清清楚楚,又好像死得不明不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