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风流

第104章 人心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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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亭外,山神庙内,这一老一小不仅不打不相识,还很快一拍即合,要相约联手去龙渊派“清理门户”。

不过,宁岳风的兴奋劲儿刚上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自己和师父约好了正月十五要在京城碰头。

此去荆州有一千三四百里,而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要在二十余日的时间,先去荆州,再赶回京城,他一时也不知道时间够不够。

眼见宁岳风神色忽然有些犹豫,清一道长连忙问起缘故。宁岳风也未隐瞒,直言相告。

听闻之后,清一道长便掐指算了算,然后朝宁岳风道:“时间确实紧了些,不过,若是能寻得四匹好马,一路换骑,三四日之内便可到荆州,要再去往京城四五日也足够了,如此便还有近十日的宽裕,要是一切顺利的话,倒是也来得及。”

“好马,晚辈倒是有一匹,就在城中客栈。”宁岳风道,“不知道长可有马匹?”

“马是有,只是算不得好马,一日只能行个百十里而已。”清一道长回道。

“如此说来,你我眼下还缺三匹好。”宁岳风开始算了起来,“一匹二十两,三匹便是六十两……”

看着宁岳风边算边在摇头,清一道长忍不住问道:“宁小哥是打算去买马吗?贫道可没有那么多银两。”

“呵呵,不瞒道长,就算把在下身上的银两全拿出来,也不够买两匹好马的。”宁岳风尴尬地笑了笑。

“嚯,恕贫道眼拙,没有想到小哥还是位阔绰之人。”清一道长笑着道,“能有二三十两银子在身之人,贫道已是望尘莫及。”

“道长就不要拿晚辈说笑了。”宁岳风有些不好意思道,“就晚辈这样的,自从进了洛阳城,逢人便觉得矮了三分,哪还敢充什么阔绰。”

“嗯,小哥说的也是。贫道进了这洛阳城也顿时也觉得自己如乞丐一般。”清一道长仿佛深有同感,“可如今我等这些穷人,还要想着去对付那些腰缠万贯的钟鼎之家,想来也是有些可笑。”

“这有何可笑?他们有他们的生财之道,我等也自有行侠之道。”宁岳风颇有些不服气道,“大不了,我与道长路上少歇息些便是,此番定要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

“小哥说得好。”清一道长道,“不过,即使要行侠仗义,也不能太过亏待自己,况且路上要是休息得不好,一旦打起架来也没有力气不是。所以以贫道之见,这好马还是少不了的,只是未必要买。”

说着,清一道长露出一丝异样的微笑。

“道长的意思是去偷马吗?”宁岳风说到“偷”字时,声音也不由得小了许多。

“诶……这岂能是偷。”清一道长轻轻摇了摇头,“照我等江湖人的话来说,这叫借,借马一用。再说了,借不义之财,去行侠义之事,也是为其修得正果。”

“道长是要去杨家借马?”宁岳风似乎明白了。

“小哥果然一点就通。”清一道长笑得更加开心了,“实不相瞒,贫道前两日在杨家打探时,发现在其后花园外的东北面还有一座马场,你猜如何?这马场也是杨家的,马场内宝马良驹不少,想来应该是供杨家人所用的。”

“喔,我想起来了。”宁岳风道,“晚辈那日也曾见到过这马场,却未曾经想到是杨家的。”

“如何?我等如今借杨家的马办杨家的事,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清一道长道。

“道长果然道法高深,经你如此一说,这马不借都不行了。”宁岳风乐道。

二人说干就干,宁岳风先将自己的那匹枣红马寄存在了十里亭的一家茶铺,随后便和清一道长返回了洛阳城内。

回到城中之后,二人直奔杨家后院外的那座马场。在观察了一番之后,二人便商量起借马之事来。

按照清一道长的想法,等到天黑之后,二人在潜入马场中,将马盗走。不过,宁岳风却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与其等到天黑,倒不如马上动手。他的理由也很简单,此时马场大门洞开,只要自己进去在马厩内放上一把火,受惊的马匹必然会夺路而逃,朝门外奔去。到时候,二人只要在门外等着,便可半路截住马匹了。

待得手之后,二人则直接朝最近的西城门而去,只要奔到了宣阳门大街上,便一路畅通无阻了。

“你这法子倒是也直接,不过,马匹一旦受惊,便不好控制了,你可有把握截住飞奔中的惊马?”清一道长问道。

“不瞒道长,晚辈不到十岁便会骑马了,所骑的烈马也是无数。要是连一匹惊马也拦不住,我不配做凉州人了。”宁岳风道。

“喔,小哥原来是凉州人,那贫道就放心了。”清一道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二人随即便朝马场走去。

“借马”的过程倒也还算顺利。

虽然这也是宁岳风头一回纵火,多少有些紧张,但和“杀人”比起来,放火还真就不算什么了。

放火之时,宁岳风还担心火势不够,一直等到火苗彻底点燃了半个马厩之后,他才从马厩旁边的院墙上翻了出去。而且,在离开之前,他甚至已经物色好了一匹黑色的大凉马,就等着它奔出大门了。

火起之后,有十余匹马一路奔出了马场,马场内人光顾着灭火,一时间也未去拦马,何况也未必拦得住。

眼看一群马嘶鸣着奔了出来,宁岳风和清一道长又一次展开了轻功对决。

宁岳风一心要截住那匹黑色的大凉马,所以接连放过了两匹。结果,等他飞身跃上黑马的马背时才发现,清一道长不仅已经骑在了马上,而且还牵住了另外一匹马,头也不回地朝西城奔去。

“这老道士,看来也是个偷马的老手了。”

宁岳风心里暗道,连忙猛催**黑马,朝着道长一路追去。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两个人,四匹马便已经出现在了城南的十里亭外的官道上。惹得过路的行人羡慕不已。

二人一路疾驰,两日之内便行出了近七百里,而且第一日其实只有不到半日。

虽然一直在急于赶路,可二人在歇息之时也没有闲着。尽管宁岳风依旧对自己的师承避而不谈,可关于三生会之事,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旦想起什么来,皆会告诉清一道长。

到了第二日,当二人在一间道边的茶铺小歇时,又说起了五宗掌门被害之事。

“道长,你行走江湖多年,见多识广,有没有听闻过有一种丹药,可令人欲罢不能,以致被人摆布。”

接着,宁岳风便将在逍遥宗查到之情详细和清一道长说了一遍,包括那始终未现身的隐主。

清一道长听罢之后,略微深思了片刻道:“我道家素来有炼丹之术,不过所炼丹药多是为了强身健体、益寿延年,还从未听说过有这般阴毒的丹药。”

“可据那名逍遥派弟子所言,叶掌门也正是利用这种丹药控制了一众门人为其卖命。凡有不从者,皆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宁岳风道,“如今想来,龙渊派的黄掌门是不是也是受此丹药所害呢?”

“贫道也在想这个问题。”清一道长若有所思道,“按理说,凡丹药者,只要非致死之药,内功深厚者皆可以内力相抗,以压制丹药在体内的发作。倘若的确是有人给黄掌门用了那丹药,而黄掌门誓死不从的话,倒是很有可能出现如今这般状况。”

“那黄掌门究竟还活着吗?”宁岳风问道。

“龙渊派从未对外发丧,那吴庆也一直是以代掌门身份示人。想来,黄掌门应当还活着。”清一道长皱起了眉头,“只是贫道也曾经数次潜入龙渊派打探,却始终未能寻到他的下落。”

“那必定是被他们藏起来了。”宁岳风道,“不过,倘若黄掌门果真是宁死不从,那隐主为何不像想要对待逍遥宗掌门那样直接杀了他,而是要留下他性命呢?”

“他们之所以不杀黄掌门,其一,恐怕是因为黄掌门还有可用之处;其二,他们或许是担心那位吴代掌门还无法完全掌控龙渊派。因为龙渊派一旦失控,他们那些苟且之事很可能就会败露。”清一道长道。

“这其一,晚辈觉得有理。不过这其二……如今五宗很可能皆已在其控制之中,他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话虽如此,可他们干的毕竟多是见不得光的勾当。”清一道长接着道,“而且,犯上弑主,残害同门之事一旦传扬出去,必定会被江湖所不齿,到时候就算武功再高,恐怕也很难在江湖立足了。”

“难怪那位隐主要在江湖上为三生会树立起行侠仗义,惩奸除恶之名,看来大奸大恶之徒也看重名声。”宁岳风道。

“宁小哥,往往是大奸大恶之徒才更加看重名声,因为有了名声才能更方便地干那大奸大恶之事,这也正是那三生会的高明之处。”清一道长接着道,“而且你不妨想想,眼下除了你我,又有多少人知道,中原五宗已经沦为了奸人的鹰犬爪牙?而那三生会则在干着祸国殃民的勾当?”

“道长所言极是。”宁岳风不由地狠狠点了点头,“只是晚辈一直有些想不明白,这隐主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可以将五宗一网打尽,难道全是靠那阴毒的丹药吗?以五宗掌门的身手,就这么容易就范吗?”

“丹药自然是其中之一,不过,要从各位掌门身上打开缺口恐怕不仅仅是丹药了。”清一道长道。

“那是什么?”

“贫道且先问你,若是想要人为你所用,你会用何种手段?”清一道长反问道。

“这……”宁岳风想了想,“无外乎是威逼和利诱吧。”

“正解。”清一道长点了点头,“那威逼之中,又以何种手段为最呢?”

“嗯……应该是以死相威胁吧,毕竟世上之人不怕死怕是不多。”宁岳风回道。

“那若是此人真不怕死,或者说将名节看得比死更重呢?又该如何?”清一道长继续问道。

“若真有这样的人,怕是便无所畏惧了。”宁岳风回道。

“不然,不然。”清一道长摇了摇头,“在贫道看来,纵然有不惧死者,虽然不怕自己死,却很难有人不怕亲人死。所以,以父母妻儿之命相逼,才是威逼中最令人无解的手段。”

“道长的意思是,那隐主是以胁迫家人的方式逼迫各位掌门就范的?”宁岳风似有所悟。

“这也只是贫道的猜测而已。”清一道长道,“以贫道对黄掌门的了解,他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更是将名节看得极重。所以即使被暗投了毒药,他也未肯屈服,也正因如此,他的家眷才会离奇失踪。”

“而且,贫道还想起了一件事。”清一道长接着道,“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在当年的五宗掌门之中,只有逍遥宗掌门肖央一生未娶,也无子嗣,如今看来,恐怕也正是他无牵无挂却又不肯就范,才遭了毒手。”

“听道长如此一说,那隐主之阴毒真是如那丹药一般。”宁岳风忿忿道。

“的确,无论此人究竟是谁,可谓是洞悉人性。”清一道长接着道,“除了烕逼之外,利诱之道也被他用得炉火纯青。正如龙渊派的吴庆、逍遥宗的叶少然,恐怕皆是在利诱之下才会做出背叛师门之事。”

“此等欺师灭祖之辈当真是不得好死!”宁岳风明显还在气头,紧握着拳头道,“当真是枉为人。”

“小哥也不必过于动气,此二人固然令人不齿,可就算是换作别人,恐怕也难逃这利诱。”清一道长道,“贫道说句小哥可能不爱听的话,世间万物万事其实皆有价可询,包括人心。”

“道长这是何意?”宁岳风顿时一愕。

“贫道的意思是,只要价钱合适,人心皆可出卖。”清一道长又道,“所谓人心无价,其实只是价还开得不够高而已。”

闻听此言,宁岳风有心反驳,却又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