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面?”
“这怎么讲?”
赵乾能想到的,就是推行“摊丁入亩”,损害了士绅们的基本利益,故而不肯合作。
至于更深一层的,真没想到,也没想过。
“呵呵,你想知道?”
说着同时,燕今朝给自己的茶杯续上热水,轻轻地抿了一小口。
“千百年来,士绅的不当差、不纳粮是自古同行的惯例,也是读书人赖以炫耀的资本。”
“如今要推行摊丁入亩,按每户田亩的数量缴纳赋税,士绅豪强也将一体遵行,等于是取消了他们的身份优待,从神坛跌落,回到与普罗大众相同的水平线上。”
“高高在上的士绅老爷,自诩读书识字,知事明理,岂会愿意和穷苦百姓一个档次?”
“用他们的话说,这叫有辱斯文!”
“呸!”赵乾狠狠啐了一口,眼神的无比厌恶,冷哼道:“他娘的,一群贱骨头!”
“仗着读过几天书,认了几个字,就妄自尊大,以为天下离了他们就玩不转了?”
哼!癞蛤蟆插鸡毛掸子,冒充大尾巴狼!
在他眼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世间芸芸众生,都是皇帝的臣民。
天子之下,众生平等!
一念至此,赵乾的目光再次落到燕今朝身上,同时充满了好奇。
“贤弟,那要达到何种程度,才能真正的太平盛世?”
“人人吃饱穿暖,丰衣足食?”
而当话音刚落,燕今朝露出玩味的笑容时,他觉得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
只见燕某人用手指沾了些茶水,在桌子上写了八个字——自由、平等、彼此尊重!
接着,才发自内心的一笑:“若天下人人能做到如此,离你期许的太平盛世就不远了。”
赵乾却不置可否,“就凭这几个字?”
历代君王苦苦探索的治国之道,竟然被几个通俗文字概括了,若非觉得燕今朝不会胡乱放矢,其中必有深意,他开口就要大骂一句“疯子”了!
可如果能做到平等、自由、互相尊重,就能使国泰民安,同时开创盛世,那他这十几年,和历朝历代摸索出来的治国之道,又算是什么?
舍近求远?南辕北辙?
难道不是要靠明君在位,贤臣辅佐,以及唯我独尊的帝王心术,来统御万邦,治理天下苍生吗?
“贤弟,这几个字读过书的小孩子都认得,很容易理解,你写出来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微言大义,另有一番深奥妙解?”
毕竟是燕今朝亲口总结出来的,他岂能视若等闲,即使不愿相信,也想听听到底怎么说。
闻言,燕今朝呵呵一笑,当即给了他个“自己体会”的眼神,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其实说了也没用,得需要所有人发自内心的认同。”
“这几个字,你不要把它当成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这只一个前置基础。”
至此,赵乾又有些听不懂了,只能隐约感受到一个模糊的概念,觉得过于理想了。
犹豫片刻,他索性换了方式继续问。
“贤弟,平等该作何解?达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算平等呢?”
燕今朝立即给出了回答:“说来简单,却也很难。”
“只要打消“意识形态”中,三六九等,地位尊卑的观念,人与人之间没有身份差异,离平等就不远了。”
“最终要相信天赋人权,众生平等!”
听到这里,赵乾的两道剑眉几乎拧到了一起,嗤笑道:“荒唐!荒唐至极!”
“天子统帅百官,百官治理亿兆生民,次第而分,尊卑有序,岂能说改就改?”
“若连尊卑上下没了,那天理何在?天子的威严何在?”
“总不能让普通百姓和皇帝平起平坐吧?”
“嗯,正是如此!”燕今朝一脸坦然,开诚布公的道:“你算是领悟到了精髓,很有进步!”
“生而为人,本该平等,这才是正道!”
一时间,赵乾闷不做声,翻了翻白眼,心说:我领悟你奶奶个腿,简直胡说八道!
没了身份差异,尊卑贵贱,那天子的威严何在?大家都一样了,还不乱了套,谁还会听从他的号令,俯首称臣?
奋斗了大半辈子,为的不就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吗?
此时此刻,赵乾都想拿块抹布,把燕今朝那张信口开河的嘴堵上。
再说下去,他就要倒反天罡了!
但还是忍着怒火,瞪着眼睛问道:“生而为人,各有各的命数,运气好的托生于富贵人家,读书做官,一辈子前途坦**,锦衣玉食......
运气差的,生下来就穷困潦倒,只能吃糠咽菜,勉强混个温饱。”“如此,天然产生的差距,是难以逾越的鸿沟,那你所谓的平等,岂不成了一句空谈?”
“说说还行,真要落到实处,便好似镜花水月,一戳即破!”
说罢,赵乾长长地吐出口气,表情很是得意。
觉得这番极具现实色彩的言辞,足以给燕今朝当头棒喝,让他理屈词穷。
不曾想,燕今朝靠在椅子上,又翘起了招牌式的二郎腿,动作不慌不忙,显然还有话说。
仅仅略作思忖,便开口道:“你说得没错,由于每个人的出身不同,从而产生贫富差距,身份差距,能得到的物质供应截然不同,这是无法回避的现实。”
“但不能因此否认了平等的意义。”
“真正的平等,不仅仅局限于物质方面,更不是上面对下层的施舍赐予。”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无论身份高低,或贫或富,都能视彼此为平等,既要把别人当人,也不要把自己当成人上人。”
“再说了,人都是爹生父母养的,从小吃五谷杂粮长大,一般骨肉一般皮。”
“本就不该有什么高低贵贱,三六九等,那都为了上位者为了便于行事,强行划分出来的。”
“就算皇帝又如何,脱了象征身份的龙袍冕旒,和乡间耕田种地的布衣百姓,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穿的衣服不同而已。”
“可笑的是,几千年来,很少有人愿意相信这些,都削尖了脑袋要成为人上人,编造了一个又一个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