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口侥幸活命的山匪们被串成串拴在一起。
上山的一路上陈玄都一言不发。
于焕之见他眼睛被血糊住，想抬手替他擦一下，却他猛地躲开，两个呼吸之后，像是认出了眼前人，陈玄主动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里像是一只绷紧着一根岌岌可危的弦。
满身是伤，他的弟弟二狗。
他被掳走的妻子。
这一切都让他满腔愤懑根本无处发泄。
直到看到，山腰上周身完好与村里其他女人的唐瑾沂，这根弦才彻底送了下来，一阵清风裹挟的血腥气吹过，唐瑾沂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见到陈玄的第一眼几乎不敢确认。
他周身都是血，隔壁，肩膀，大腿随处可见皮肉外翻的伤痕。
唯独一双眼睛，盛满了光，全是自己的倒影。
“玄哥！”
唐瑾沂小声喊了一声，快步跑到他跟前，倾身紧紧将他抱住。
陈玄被冲过来的拥抱，带得脚步后撤一步，听着近在迟尺的心跳，和擦过脖颈的呼吸，心中种种情绪才逐渐平复过来。
许久不曾开口，他声音嘶哑难听的厉害，“脏……”
唐瑾沂愣了愣，随即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不脏，不脏，只要是你我都不永远都不会嫌脏。”
“嗯……”陈玄抬起手虎口早已血肉模糊的手，手中刀柄叮当掉落，缓缓拥住了怀中因为哭泣颤抖的身体。
马旭是文官。
上山以后只管下达命令，所有执行由陈德三贯彻。
大阳山土匪窝，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搜查了一大圈，山中土匪活下来的不足二十人，并且全部重伤在身，加上官道上被捆着的山匪，所有活下来的也不超过五十人。
也就是说，陈玄他们仅仅三个人，就杀掉了差不多一百五六十人。
一个数字就代表，陈玄他们除掉的一个活生生的土匪，三对一百五六，这是多么惊人的比例。
手下小旗报告完，眼眸一挑，对陈德三道：“千总，后山有个地方关着不少人，马大人那边您看……”
到了永州城防驻军将近两个月。
其中有一半人马彻底站到了陈德三这边。
陈德三一听，大约就猜出来后山关着的都是什么人，他瞥了一眼，十几米开外背着手盯着山寨大厅的马旭压低了声音道：“去把陈玄喊过来，别惊动马大人。”
小旗眼中闪过狐疑，但片刻后，悄无声息地把陈玄领了过来。
“三哥。”
陈玄这会总算恢复正常了。
“先跟我过来。”陈德三别的没说，快步把陈玄领到后山一处山坳跟前，他道：“猜猜这里面都关着什么人。”
此处地方不小，足有半个村子那么大。
一处处的房屋能有十五六个，修葺整齐，有的院中甚至还有花草。
大阳山骤然被外人闯入，陈玄清晰地瞧见，屋内小窗子里有人在偷偷窥探，这些人看身影有男有女，而且看样子根本不像山下的村民。
陈玄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嘶哑，“猜不出来。”
陈德三嗤笑一声，“之前老子在山上当家的时候，官府那几颗杂鱼，就联络过我，想在大阳山关押一批人，这些人不是旁人，全是永州城中叫得出来有头有脸的富户。”
“永州城富商家的人？”
陈玄嗡嗡响的脑子，再次被震惊。
陈德三点头，“老子从前做土匪是因为吃不饱，种粮食一年到头不够给官府缴税的，打劫勒索的也是路过的行商们，只要给我点钱，能够山上弟兄吃饱穿，不叫家里女人孩子饿肚子就成，再旁的伤天害理的事，没干过。”
“我早该想到的……”陈德三嗤笑起来，“弄掉了我，好让胡斌听他们的摆弄。”
“他们扣留这些富商的家人做什么？”
陈玄心底有个声音逐渐成型。
下一秒，果然被陈德三证实。
“能做什么？”陈德三十分不屑地说：“无非就是为钱财，拿捏控制住西北这些有钱的老爷们。”
西北五城，豫州以北已经完全沦陷。
听陈德三的意思，以刁玉明为首的人扣留这些西北富商的家人，是为钱？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一个知府难道还不够刁玉明捞的，他伙同土匪扣留这些富商的家人做什么？
再联想到，永州驻军，这不得不让陈玄多想。
“这些人怎么办，都交给那个姓马的通判？”
通判马旭从京城而来，身担监察永州当地政务之职责，这人从到永州来便和刁玉明为首的当地官员，水火不容，但他要是有另外一层意思呢？
再有，刁玉明两年前主导科举舞弊案，分明就是西北都督府在背后授意。
既然刁玉明之前是听西北都督府范曾的调遣。
那有为何，霍远出现在永州，刁玉明和西北都督府之间会是因为什么原因，倒戈相向？
院子里的人有男有女，虽然身在土匪窝，但能看出来被伺候得不错，并没有因为身陷囹圄，而遭受虐待。
“山寨里的人还剩下多少？”
陈德三听见陈玄这样问，直接笑出声，“我说玄弟弟，你是被什么妖邪附体了么？”
陈玄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陈德三瞧着他满身的血，每走一步脚下都印下一个血脚印，他道：“你跟于焕之一口气，几乎杀光了大阳山的土匪。”
“之前你问我能有多少人还听我的，我说有五成，可现在连一成都不剩了，全踏娘被你宰了个干净。”
说着，陈德三锢住陈玄的肩膀，想要在他身上落下拳头，却轻轻拍了下，“你要干什么？要当人屠么你！”
“没顾上那么多。”
陈玄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不管刁玉明跟西北都督府到底怎么回事，大阳山的这些人陈玄都不打算让马旭知道，马旭这个人，刚强有余，谋略不足，依陈玄看，他对上刁玉明明显处于下风。
陈玄道：“暂时还留在山上，不叫马大人知道。”
陈德三点了点头，没吭声。
陈玄又道：“你的这些人可靠么？”
陈德三道：“今天带出来的五百，有四百都听我的，剩下一百，我没让上山，都让在山下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