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
陈德三进永州军时间也不短了,陈玄从前只知这人杀起胡子来,丝毫不眨眼,不知他收买人心的能力如何,现在听他这么说,心底有了几分成算。
陈玄道:“三哥,你在军中没钱不行,明个我让王善给你送一千两去。”
“一千两?”
陈德三一听眼睛都亮了。
从前陈玄给他送钱,都是五十两五十两的送,那都已经不少了,他的媳妇老娘也被接近了城里,买了丫鬟婆子伺候着。
“嗯,一千两。”陈玄道:“这一千两你看着花,但我想大阳山除了打家劫舍一切照旧。”
陈德三呼吸一滞,“你的意思……”
“是,我想养自己的人马。”
之前满心都是屠了大阳山所有的人,此刻精神松弛下来,身上的伤口开始隐隐疼痛,陈玄的嘴唇也开始因为失血泛白,他道:“这世道太乱,你我兄弟必须要有自保的能力。”
他们虽然不造反,不想让这天下为自己所有。
但也绝不允许有人伤害他们的家人。
“二狗受了重伤,不知能不能挺过来。”陈玄的声音底哑无比,带着极致痛恨,“三哥,虽然你没跟我们生活在一起朝夕相对,但我们的情谊是一样的。”
“我不愿意看见你们受到任何伤害。”
“也绝不允许你们任何一个人有意外。”
“三哥,你明白吗?”
陈德三听完怔忪了好一会,骇人刀疤蜿蜒开来的脸绽放出笑颜,“我明白!”
俗世洪流能站得住脚,已经千辛万苦。
陈玄一个异世界来的灵魂,从来没那么大的志向,想要去改变这个世界,他只是想尽可能地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在这个前提下,什么纲常伦理,人命,道义,全都不在他的眼中。
官府的人没用吹灰之力,便彻底铲除了大阳山的匪患。
马旭甚至弄来两辆马车,派人把陈玄他们送回村里,不过这个刚正的五品通判,也态度十分严正地对陈玄等人说,待他们身上的伤口养的差不多,必须要去一趟衙门跟这些土匪们一起升堂审问。
当然他们是作为苦主,认证。
马车刚驶进村庄,村里的所有人全部闻声前来,人们看见陈玄于焕之满身是血的下车,都被齐齐吓得退后半步,再然后见到自己的女儿、媳妇,别掳走的那些女孩们,全都安然无恙地回来。
纷纷爆发出惊喜又哀伤的哭声。
李德生摸着眼泪,肩膀哭的一耸一耸的,见陈玄周身都是皮肉外翻的伤口,碰一下都怕他碎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陈玄第一个关心的却是二狗的伤势,“李叔,我弟弟呢?张树呢?”
“张树后背被砍了,大遂给上的药,养一阵就能好。”
李德生话头一顿,“你弟弟……他不太好……”
新房被大火付之一炬,老猎户家的炕上,二狗阖眼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宛如一碰就破的纸张,陈玄没管身上的伤口,让唐瑾沂扶着他在旁边坐下。
伸手去摸二狗的脉搏。
一直没说话的田妮开口道:“土匪来的时候我们正在收拾院里的碗筷,王善不在家,是二狗,他拦着他们才被砍伤的。”
“嗯……我知道。”
陈玄拨开张二狗的衣衫,伤口已经被李遂包扎过,但腥红的血早就浸透了布带,二狗胸腹之间一片腻滑鲜红。
解开布带的手不禁抖动。
全部被解开的那刻,田妮捂着嘴爆发出唔唔的哭声。
王善把脸扭到一边。
于焕之深吸一口,“怎么样,能救回来吗?”
张二狗的伤口血肉模糊,从脖颈一直到小腹,鲜红的血液顺着皮肉缓缓流出,刀锋如果再深半刻,恐怕就要开膛破肚,要真是那样真的大罗神仙难救。
“能救回来。”
陈玄扫视了屋内一圈,田妮已经哭得泣不成声,王善对自己兄弟的伤口不忍直视,于焕之身上的小伤比他没好到哪里去。
只有唐瑾沂,仿佛是他从未见过的镇静。
除了眼中蕴含着怒意,没显露其他任何情绪。
陈玄说:“瑾沂,拿一罐咱家蒸馏好的酒来,再去弄些针线,线要最细的。”
唐瑾沂眼眸一动,反应很快,转身就出了房门。
大丫靠在门框上,懵懂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担忧看着炕上的人,担忧的眼泪顺着下颌滑落。
陈玄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大丫犹豫了下,像是有些害怕炕上的鲜红血迹,但还是迈着小步子走到陈玄身边。
陈玄想抬头摸摸她的脸颊,但满手的血,转而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小孩不能踩门槛知道么?”
大丫闻言点了点头,豆大的泪珠也随着点头砸落。
陈玄说:“你之前说你爹也姓陈,我也姓陈,以后你做我的女儿好不好?当然你要舍不得你爹,在心里把我当干爹也行。”
小丫头眨了眨眼睛没太明白。
为啥换了爹爹,还要在心里把他当成干爹。
陈玄抚了抚她单薄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好看的小姑娘都要有好听的名字,大丫不好听,我重新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小姑娘点了点头。
“嘉言懿行。”
“怀瑾握瑜。”
“以后你就叫陈瑜,小字安生。”陈玄目光柔和下来,“爹爹希望你一辈子都平安顺遂,如珠如宝,一辈子安安稳稳。”
唐瑾沂刚走到门口的听见,一辈子如珠如玉的时候骤然停下。
记忆里自己的爹爹,也是这样,如珠似宝地把她搁在膝头,祈愿她一声平安顺遂。
现在她嫁人了,因缘际会,嫁给了喜欢自己,自己也喜欢的人,可她的家人却再也看不见。
“东西拿来了。”
唐瑾沂把酒壶和针线放下,鼻头有些发红地,看了陈玄一眼目光避开落在别处。
二狗的伤若是放在现代,必须高强度消炎,打破伤风针,但现在他除了白酒和一捆针线以外什么都没有。
陈玄对王善道:“王哥,你跟于哥摁住他的头和四肢,我要给他消毒缝合伤口。”
俄顷。
傍晚过分安静,只有空中鸟儿偶尔振翅飞过的老猎户家伤口,乍然响起一声撕裂般的惨叫。
屋子里陈玄急促地喊道:“赶紧摁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