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

第109章露水凝在莲花上回家来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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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6年5月,赫定探险队从西姆拉出发前一天,印度国务大臣布洛德通过外交官转告:英国不允许他途经印度前往西藏,所有给他的人马全部撤回。

赫定清楚,英国之所以有这个变故,是因为他曾连篇累牍发表文章批评1903年英国对西藏的武装侵略。英国一开始没有作出反映,等他将要踏上西藏门槛时才表明态度,显然是要给他一个教训。

努力失败,赫定决定通过新疆进入西藏。他离开西姆拉,到达斯利那加。新任克什米尔常驻官的荣赫鹏热情接待他,并帮着购买旅行所需装备。

有一支要返回喀什的沙州驼队,驼主正是曾经为罗布猎人的喀拉兄弟。见到他们,赫定有一种异乡遇故交的亲切感:“你们不是依靠打猎为生吗,怎么当起了骆驼客?”

“改行了。再不能给子孙遭罪。”

“遭罪?”

“是的,大人,有一次,我们连着多日没打着野骆驼,后来,终于碰着一匹,正要开枪,骆驼开口说话了:你是我的天敌吗?我说就是。骆驼说:用枪打,算什么本事?咱们赛跑,追上我,心甘情愿让你吃,追不上,就各走各的路。我怕极了,不敢开枪,野骆驼自顾走了。同一天,弟弟也碰着一只野幼驼,刚瞄准,幼驼转头跑过来,流着眼泪说:别开枪,我认识你,你叫喀拉。弟弟吓坏了,问:你是谁?幼驼说:我的前世是大人物,叫普尔热,争取这次生命机会不容易,请别伤害我。弟弟以为遇到魔鬼,急忙开枪。我们枪法向来很准,说打星星,不会伤着月亮。可是那天,连开数枪,明明看得打准幼驼的眼睛,但幼驼还是走了,这真是奇事。回到家里,却发现儿子眼睛旁边长出一个脓疮,时间不长,就病死了。正好唐古特来,他再次劝我们当骆驼客。我想,也是,我们祖祖辈辈都猎杀野骆驼,啥时候才是个完?所以,男人都参加了沙州驼队。”

憨奴在伊塞克湖畔给普尔热守墓,而在这里,喀拉却说他转世成了野骆驼!

斯利那加流落着很多阿古柏时期老兵,他们很思念家乡,希望作为苦力跟上探险队回新疆。赫定拒绝,因为去新疆只是个幌子,一旦走出英国人视野,就折向西藏。

英国命令下达到列城,要求当地政府阻止赫定进入西藏,必要时可以武装解决。

但是,探险队已经从班公湖翻越中印边界,进入茫茫昆仑山。

站在雪花飞舞的昆仑山上,赫定北依印度,面对向往已久的西藏,忽然想起陪同他多次旅行的助手巴依——他被遣送回国后,最终因为赫定斡旋免于流放,只实行两周监禁,但那已经使他身败名裂。但愿喀拉兄弟能善始善终!

进入羌塘高原,气候变得很冷,晚上睡觉给小狗也得穿上皮衣。十月以后,天气更冷,骆驼不断死亡,狼群和乌鸦紧跟着他们,赫定开始为境遇担忧。他连续多日发高烧,身体刚好,就去采集矿石标本,绘制路线图,拍照,画素描,总落在队伍后面。

十一月初,探险队首次遇见藏民。他们购买食物,并请藏民做向导,带一段路。接着,碰见一些从那曲来准备去开拉斯圣山朝拜的香客。

在下一个驻地,两个西藏人来监视他们。看来,探险队到达的消息很快会传到拉萨。

下午,又一头骆驼即将倒毙,赫定看救活无望,为减轻痛苦,让喀拉杀死它。

喀拉说:“我们已经发誓不杀生。”

赫定不忍心看着骆驼痛苦地煎熬,让驼工开枪。

骆驼临死前望着太阳,眼睛像金刚石般发亮光,接着,这团美丽的生命之光慢慢熄灭。

一群狼围上来撕食,根本不在乎近在咫尺的人。

晚上,两个那曲香客到赫定帐篷里,问:“您就是五年前到过那曲的欧洲人吧?”

“不错。”

“草原上的人们都在谈论您。”

“我知道了。你们有牦牛出卖吗?”

“可以卖,但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只是不想看着你们饿死。”

天亮前,他们带着牦牛、牛油、砖茶和不丹产的烟草来了。

“给你们每人一天三十卢比,愿意当向导吗?”

“不能去,和上次一样,有人到南方要阻止你们,让探险队向西去。”

前途情况很难预料,探险队抓紧时间赶路。

经过一片大草原,三个骑兵飞驰而来,他们向喀拉打问一些情况后就走了。以后,路上,不断有人盘问,但还没有限制探险队自由。这段路赫定走过,周围环境没有丝毫变化。

他们在雪地上度过圣诞节。

1907年开始的第七天,探险队在纳克产被藏兵拦住。

“纳克产的长官还是库仑吗?”

“对,他已经将同您有关的信送到拉萨,很快就返回。您必须在这里等待。”

四天后,库仑来了。他非常热情,但态度依然坚决:“您不能经过纳克产,必须回北方去。虽然我们是老朋友,但我不愿因为您引起新的麻烦。”

“库仑总领,我开始旅行时带130匹牲口,现在只剩下8匹骆驼和一头马。您怎么忍心让我带着这点牲口回到残忍的羌塘去?”

“随便您去那里,但不能经过我的省份。”

“与以前来西藏时不同,我正等着班禅喇嘛从印度转来的信。”

“会有这样的信?您还是回去吧,在队伍动身往北以前,我不离开这里。”

“不接到印度的信,我发誓不走。”

他们不约而同回想起几年前的对话,都笑了。

赫定打问那曲的蚌波。

“1904年,同英国人做战时死了。”

“以前,我一直怀念他,现在,只能追悼他了。”

“他是英雄,真正的男人。”

“我很崇敬他。”

“崇敬?你为什么崇敬我们的英雄?”

“英雄是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所有站在地上的人都可以仰慕。”

库仑迷惑不解地望着赫定。

回去后,库仑派人送来米、牛油和别的食物,并表示对赫定的欢迎。赫定回赠上好的两把克什米尔刀子,并他到美丽的帐篷里继续商议。最后,库仑同意他向南到札什伦布地界,明天就动身。

第二天,大家收拾行李。库仑好奇地看着他们忙碌,拿走几个红盒子。

正午,天空渐渐变得昏暗起来,各处都归于沉寂。西藏人躲进帐篷,喀拉兄弟和其他随从喃喃祷告,乌鸦懒散地栖息在树上等待着黑夜的降临。

日蚀持续三个小时。

之后,库仑来到赫定的帐篷。

“你看,地方神发怒了,因为你不让我到神湖去朝拜。”

库仑大笑,说:“您别哄我,神不会发怒,那是漫游在天上的黑狗将太阳给藏匿了。”

一个随从进来喊道:“有信来了!”

“谁带来的?”

“从日喀则来的人。”

“有什么事?”

赫定一激愣,说:“大概是班禅给我送来的信。”

信差说班禅的兄弟谷秀克命令他寻找赫定。

库仑睁大眼睛,吃惊地说:“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现在,我知道神圣的班禅都盼望着您哪,您随便到哪里去都行。”

晚上,赫定高兴地给随从发工资,并做动人演讲。

大家用音乐和舞蹈来庆贺。

前面障碍一扫而空,赫定兴奋难眠,看一夜书。

外面,狼在很近地方吼叫着。

库仑先走,赫定随后动身,向昂孜湖东南岸前进。

从现在开始,每前进一步,他都将有地理发现,而在这以前,欧洲人了解这里并不比月球多。

探险队沿雅鲁藏布江走几天,赫定让喀拉从陆路走,他带几个雇工乘小船顺流而下。雅鲁藏布江微绿透明,流速很快,河流不断转弯,两岸迅速掠过,一群群野鹅在他们经过时快活地鸣叫。河上有很多香客乘坐的船漂流。他们穿着鲜艳夺目的衣服,准备去札什伦布寺庆贺新年。

赫定到达日喀则,住在谷秀克家里。

晚上,班禅的一位俗家参谋来看望他们,把赫定的话记录下来,走了。

赫定在这里睡得很香,度过最甜蜜的一个夜晚。

第二天早晨,他发现最后一匹马死在棚子里。赫定心里很难过,半年来,这匹马与他们同甘共苦,走过很多难以想象的艰险路,现在,终于到目的地,它却死了!

一个肥胖的、面带笑容的汉族人说:“我不明白您从哪里来,如果知道您到日喀则来,早就派军队去阻止您。因为这里和拉萨一样,不允许欧洲人来。”

赫定笑着说:“我现在已经平安到达,会怎么样?”

汉族人顾左右而言他。

二月中旬,策林喇嘛和一个叫杜苏因的汉族人来看赫定。

他们都对赫定“从天而降”感到吃惊,问一些话,记录到本子上。赫定也觉得到达日喀则很庆幸,大概人们都忙于庆祝新年,忽略了他。再说,走水路到日喀则时已经是晚上,很少有人认出他们,总之,一切顺利。

“我知道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想去看看,”赫定说。

“不许欧洲人看。”

“我还想见班禅额尔德尼。”

“凡人没有几个能见到他的面。”

赫定将中国护照给杜苏因。

“这是一张很好的护照,您为什么不早点给我看?”

“因为这是预备去新疆用的,我却跑到西藏来了。”

“那没关系,这张纸很重要。”

他们走了。

不久,班禅差人送来一个浅蓝色哈达,还邀请他参加新年盛典。

全城人都聚集在一起,庆祝春光攻克冷酷昏暗,使种子发芽,让野草又可以长绿。到处都能听见人们念诵“六字真言”的宏大声音。

班禅的侍臣擦克策干来欢迎。赫定穿上最好的服装,喀拉也换上华美的红袍。

他们骑马,不大工夫就到札什伦布寺。在门口下马,走上一条街道。石板路因为几百年来被无数香客走过,光滑平亮。两边住房很高,白色华丽的宫殿耸立其上。班禅的住房镶嵌暗色窗格,屋顶有红黑条纹嵌线,还带着几个阳台。他们被人带领,经过几个曲折黑暗的屋子和孔道,走上陡而滑的木楼梯,穿过走廊、大厅,看见一群红衣僧人正对太阳站着。最后,他和喀拉被带到一个廊子里。座位在边上,能看见天井。天井中间竖一根长杆,上面挂五彩幡。一条石阶通到上面红廊,悬着牛毛织成的黑色帐幔。天井四周有几层带柱阳台和游廊,最上一层是露天望楼。下面也有这样的望楼,从拉达克、不丹、锡金、尼泊尔、蒙古来的香客聚在一起闲谈,吃水果。官员们戴着华美的帽子,穿各色衣服,坐在另一个望楼里。最高一层顶上,两个僧人用法螺吹出沉闷的音乐,然后,僧人喝起茶来。红廊里发出和谐歌声,忽高忽低,波浪般起伏。

法号吹响,人们发出微微响动。接着,几个大僧人拿着圣徽领头,后面是班禅。他穿着黄缎袍子,盘腿坐在垫子上,他的母亲、兄弟和几个高僧分别坐在左右。所有人都站起来向他鞠躬。

几个僧人在赫定前面摆一张桌子,上面堆满糖果、橘子和茶。

班禅向这边看时正和赫定目光相遇,赫定站起来鞠躬,班禅微笑着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