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礼开始。两个带假面具的喇嘛从红廊中舞动走出,在天井中绕圈子,十一个喇嘛拿叠着的各色旗随后跟上,然后打开,向班禅敬礼。一群白衣喇嘛出来,有的手里提着金香炉,有的穿盔甲,有的穿绣金稠袍。乐队开始奏乐,一个喇嘛端着羊血从红廊走出,旋转跳舞,将血泼到地上。
十二个喇嘛带着各种面具来到天井,开始表演。他们有的扮鬼,有的扮龙,有的扮怪兽。音乐节奏加快,舞者步子也变快,绣金袈裟张成美丽彩伞。香客**被点燃,纷纷将米、麦子、青稞向他们撒去。之后,一堆火被点着。一张大纸搁在火边,上面写满人们渴望涤除去年一年中的罪恶。一个喇嘛拿一碗火药走进来,一边指手画脚,一边念着咒语,将纸张放近,把火药倒进火里。火势立刻旺起来,去年人们心中的苦楚与罪恶全部烧尽了……
人们激动得欢呼起来。
压轴戏是六十个喇嘛的集体舞蹈。
之后,班禅庄严地引退。
赫定回去时,一队骡子载着米、面粉、大麦、干鲜果品和别的食品。这是班禅送给他的宝贵礼物,并约定明天接见赫定。
第二天,他带着翻译、喀拉拜访班禅。
一个较胖的喇嘛先接待赫定。接着,有人来带他去拜见班禅。喀拉也获准进去。
他们进到宽敞、朴素、肃穆的房里。屋子一半通着天,那一半较高些,上面有顶。屋子右边有一个壁龛,里边有一条长凳附着在墙上。班禅盘腿坐在凳上,从一个小窗向外瞭望,窗对着日喀则和山谷。前面摆着一个桌子,上面放一只茶杯,一个望远镜和几份文件。他的服装跟平常喇嘛一样,只不过多一件黄色背心。看见赫定进去,他伸出双手,表示亲切,然后示意赫定坐在旁边西式椅子中。
班禅的眼睛、微笑、谦恭和声调都让赫定无比倾心。
“请原谅我的怠慢,”班禅微微向前倾,和蔼地说:“您在艰险的路途上吃了不少苦吧?”
赫定同样向前倾身:“来到札什伦布寺,并且有幸成为您的宾客,这种幸福胜过所有艰难困苦。”
“见到您,我十分高兴。”
“在很小的时候,我经常听见虚空里有一个声音在呼唤我:‘回家来吧’,于是,在二十多岁时就来到六千大地。这已经是第四次了,我一直迷恋着神圣的西藏,渴望见到您,现在,愿望终于实现了。在这神圣地方,确实有回家的感觉,我不但感觉到您的高贵与威严,更感受到您的谦和与亲切,我想,这正是让整个欧洲都着迷的品质吧!”
“现代科学技术有值得借鉴的地方,但是,一切都将成为过去。只有爱和智慧永恒。”
“我非常同意您的看法。欧洲物质文明很发达,但是,那是浮华,给人造成的压抑多于幸福。科学技术发展使欧洲变成一匹疯狂的野马,或者说一列失控的高速火车,没有办法停下来,也不知道要去何方,但可以肯定,迟早要坠入深渊……”
“我愿意为每一个人内心的和平与幸福祈祷!”
“这种胸怀真伟大!当我坐在家乡的海边向远处凝望时,也常常这样想。”
“那么,您为什么要不断地出来旅游呢?”
“大概是寻找心灵的平静和精神的自由吧。在荒无人烟的沙漠里与高耸入云的雪峰间行走时,甚至在一次次与死神握手时,我都感觉到生命无比充实。是的,西藏高原上的物质很匮乏,那是因为这里的人们不需要太多,他们醉心于探索无限大的精神空间。虽然这里人口稀少,但是,我坚信,这个地方的幸福笑脸比整个欧洲还要多。”
班禅微笑说:“我希望世界每一个角落里都有明媚的阳光和真诚的笑脸。”
接着,他们说到赫定前几次旅行探险、欧洲文明、中国内地、日本、印度、明托总督等等。班禅自然随和,表现得开阔大度,允许游览、拍照、写生或者调查、记录。
会见结束时,他面带笑容,目光一直送他们出门。
这是赫定生命中最难忘的时刻。
班禅的威仪能激起人们内心的崇敬。荣赫鹏曾在信中充满敬意地向赫定说起过一件事。1905年9月24日,驻守江孜的鄂康诺奉命率领五十多名英军突然到日喀则,借口将要回家,特地来向班禅告辞。班禅很有礼貌地接见他。鄂康诺提出让他赴印度。班禅回答说:“我赴印度不难,但须奏知大皇帝殊批照准,方可启程。”鄂康诺说:“英国有信,不去不行,请仔细思量!您不会看着日喀则和札什伦布寺被占领吧?”班禅顾全大局,于10月24日离开日喀则去印度。在会见英国皇太子时,鄂康诺要班禅行跪拜礼,被拒绝。他自始至终保持着一个宗教领袖的尊严……
喀拉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六千大地有那么多人愿意当骆驼客。”
过几天,班禅请赫定照相。他们又交谈三小时,主要是地理方面问题。分别时,班禅送些西藏土产、中国内地绣货、铜银杯碗和一个镀金的、用黄稠裹着的阿米塔巴像,祝愿他健康长寿。
赫定在寺里闲游,照相,绘画,所有喇嘛都很和气地对待他。
他还给谷秀克的美丽妻子画了像。
拉萨来的官员说,根据西藏和英国签定的条约,西藏只有江孜、亚东和加托克三地允许欧洲人去。
“我的回答是:第一,我从未签那条约,第二,我已经到日喀则,谢谢你们的疏忽,第三,我是班禅的朋友,不可侵犯。”
赫定还接到清朝驻江孜代表的简函,同时寄来几份中英条约中的几款,其中有一段是:“无论何国代表或委员一律不准游历西藏。”
赫定答复道:“你若想知道我的计划,请写信给鄂康诺,不必寄给我一些不相干的书信。无论如何,英国和西藏有什么条约与我毫无关系,因为我是瑞典人,而且已经在西藏。”
但是,他的行动越来越多地受到限制,到3月12日以后,几乎与世隔绝。一个武装护卫包围住处。一周后,几个拉萨人和日喀则官员来问赫定,下一步打算去哪里?赫定说将沿着雅鲁藏布江到达它的发源地,并经过其北边荒野。
汜真带着一队牲口从拉萨来见赫定。
“我是蒲昌的儿子,”他自我介绍说,“听说您曾雇用过他的驼队。我定居拉萨多年,为人看病,也经受过监狱的磨难,现在,是该回家的时候了。”
赫定决定收留他。
3月27日清晨,赫定给班禅写信告别。
班禅回信表示热忱问候。
探险队在护卫的陪同下动身。
一再阵强烈风暴从西边吹来,赫定伤感地想:从此以后,就物理距离而言,他与班禅之间越来越远了!他们再没有坐在一起亲切交谈的机会了!
他有一种强烈感觉,此时此刻,班禅正拿望远镜坐在小窗口边目送探险队。
路上,赫定与护卫队保持良好关系,自由并没受到限制。这样,他们到密朱河边的林加寺庙。那里有一处叫“杜帕冈”的隐居地。“杜帕冈”用石块堆起,没有窗子,门也被堵死。屋顶有烟囱。墙基处有洞,食物放在木板上从这里送进去。一个喇嘛在这漆黑的屋子里住了三年,完全与世隔绝。这里,有不少这样的修行者,一个隐士在里面住十二年。再以前,有个僧人住四十年。而住得最长的是六十四年。现在的人被称为灵保奇,大约四十岁。每天早晨有一碗杂粮或小碗牛酪推进去。水从潺潺流过的小溪里取。每过六日送茶,每两个月送柴。但是,从来不说话。如果里面的人出声,那么,多年沉思默想的功夫就白费了。
这些修来世的人数十年都生活在坚强意志和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他们的默坐苦修引起赫定无限感慨。泰国境内有一尊别致的佛像,饱受饥饿的释迦牟尼形销骨立,好像到毁灭边缘。达摩辗转到嵩山,在一个窄小的石洞里面壁默坐九年,入定后,飞鸟到他肩膀上造窝。当他离开石洞时,面对的石壁留下一个影象。这种精神,任何力量都无法消灭。
逆流而上的行程中,汜真得了重病,奄奄一息。赫定想请人送他回拉萨。
汜真说:“不,神已经预示了我的生命结局,能与您有这一段同行,我感到很幸福。喀拉,拿上我的羊皮袋,求你们一定将我的灵魂带回敦煌,虽然我曾经离开过驼队,但是,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我还是回来了。”
喀拉含着热泪说:“我们答应。”
汜真去世后,大家将他火化,把骨灰装进羊皮袋。进行这些仪式时,赫定与大家一起唱了很多缅怀亡灵的民歌。
探险队最终到达雅鲁藏布江的源头。接着,他们来到圣湖玛旁雍措游玩。印度人把玛旁雍措湖称作马纳萨罗发,视为婆罗门灵魂。相传此湖有八种功德,因为米拉日巴与那若苯琼为争夺冈底斯圣山在此斗法,后来因米拉日巴获胜而得名。圣湖四周全是高山,金黄色的神鹰在开拉斯雪山底下筑窝,俯瞰蓝色湖面。湖边风很大,直到晚上才停止。他们准备摇船到湖中测量。
西藏人说:“永远也过不了湖,因为湖神会把你们拉下湖底。”
他们还说有个叫河口的英国间谍曾经来过这里,他带来了战争。赫定知道这个假扮成汉地僧人的日本和尚,他从西藏回去后写了《西藏旅行记》,在《东京时事报》和《大板每日新闻》上连载。
半夜,南山的亮光将天空照成蓝白色,湖面如同仙境般柔和。
赫定打着灯笼测量湖的深度。还访问了扬果公巴和图古公巴两处寺庙。喇嘛们热情地接待他。
早晨,太阳出来,一个喇嘛站在图古公巴房顶上吹螺号,大群喇嘛在湖岸边将水倒在头上沐浴。远处的雪山被云雾遮住,庄重神秘。
赫定与随从上船。他们带了皮衣、食物和多余的船桨。湖面风平浪静。几小时后,哥苏尔公巴庙在船左出现,好似一个黑点。忽然,起风了,雷声像大炮似地不断震响,一阵雨雹猛烈而下,湖面水花四溅,快要沸腾。船中的水涨起来。他们奋力摇桨,顺风向西北行进。浪头越来越高,小船一会被抛到高高的浪顶,透过雨帘可以看见南方闪亮的日光,一会儿又坠落到青绿色水槽里,似乎要淹没到湖底下。船上水越来越多,这样下去,很快就要沉没,赫定大声疾呼:“用力划,别放弃!”
慌忙中,船桨折断了。随从迅速换上新桨。
在剧烈波涛里挣扎半小时,风暴过去。湖面上阳光明媚,平静了。哥苏尔公巴庙就在眼前,喇嘛们站在岸边紧张地望着他们。
上岸,赫定疲惫不堪地躺在沙滩上。
过来几个小孩和喇嘛,说:“船在风浪中颠簸的情形很可怕,请到我们温暖的房间里去吧!”
“不必了,谢谢!我们就在这里吧,但是,请给一些木柴和食物。”
第二天早晨,喀拉等人来到。他们都以为赫定和两个随从必死无疑,因为昨天的风浪太大,图古公巴里的喇嘛们都在湖神前焚香祈求保护。
赫定感动地说:“也愿上帝保佑他们。”
他站哥苏尔公巴庙屋顶,望着眼前的汪洋湖面,觉得整个庙宇都在脚下晃动,而且似乎一次次动被抛上高空。无数香客沿着湖岸行走。马纳萨罗发是法轮中心,生命表证,如果可能,他很想在这里住几年,看一年四季千变万化的湖光山色……
日光暗下去,黄昏悄然降临。
赫定走到前面的一群喇嘛当中,与他们一起站在栅栏边喊:“唵—嘛—呢—叭—咪—吽—!”
之后,他们摇船回图古公巴。喇嘛们热忱地欢迎。
“您看见湖中的圣树了吗?”
赫定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