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

第112章灵光祭坛上的合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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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喀什。马继业为斯坦因举行庆功宴会,蒋孝琬、唐古特、胡旋等人也参加。

马继业发表简短祝酒词后,说:“斯坦因博士,你的成功足以名垂青史,大英帝国会因你而骄傲!”

斯坦因踌躇满志,说:“此次取得巨大成功,您推荐的中文秘书蒋孝琬功不可没,可以说,没有他的帮助,我寸步难行。经过生死攸关的考验,我觉得他有资格协助您工作。”

马继业哈哈大笑:“我想,任命蒋孝琬为领事馆秘书的文件,也许快要下发了吧。”

蒋孝琬微笑说:“谢谢两位大人抬举!”

斯坦因说:“唐古特是个忠诚武士,做武官再合适不过,可惜,他坚决要要当骆驼客。”

马继业微笑着问:“难道就不可以商量一下吗?”

“谢谢大人美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马继业转向胡旋:“你的主意呢?难道不想经常与丈夫团聚?”

“当初,我出于好奇跟了唐古特,现在才发现,沉醉于梦想要付出沉重代价。但是,我是女人,既然选择了他,无论受多大的委屈,都心甘情愿。”

说着,她哽噎起来。

马继业示意夫人去劝慰,他和斯坦因到书房。

“瑞超、野村又要来新疆。情报网传来消息说,瑞超真正身份是海军军官,他来新疆绝对不是探险,而是充当日本间谍,俄国情报部门盯上了他们,我们也不能落后。”

“听说伯希和也要去敦煌。”

“与伯希和在一起的还有马努厄黑姆。”

“这个人名字很陌生,难道又是一位探险考古界的新秀?”

“不,他来中亚旅游完全出于军事目的。”

“哦。”

“据了解,俄国参谋部派他以考察员名义参加伯希和探险队,沿途搜集政治军事情报、查清中国新政执行程度、了解国家防备情况和军队重组及武备训练情况、达赖喇嘛的地位和作用等等。”

“葛滋几次到过中国内地,不是很好的人选吗?”

“我们也纳闷好一阵,现在终于调查清楚,马努厄汉姆是诺登的亲戚,出生在俄属芬兰大公国露希萨里,少年时倍受挫折,但进入俄国尼古拉耶夫骑兵学校后,命运之神就双手托举着他前进,被选拔为“雪芙烈骑士近卫团”骑士。日俄战争爆发,他在总司令库罗帕特金麾下作战,被晋升为上校。战争结束,回芬兰养伤,没待多久,考察中亚的命令下达。参谋部看上了他的芬兰公民身份,但为遮人耳目,让他尽量减少与沙俄联系,信件通过瑞典、芬兰的亲戚转寄,代码为‘Feda’。马努厄汉姆与伯希和在塔什干汇合不久,却单独行动。而且把名字也换了,叫马达汉。”

“伯希和向来恃才孤傲,对东方学界一些权威都著文批评,根本不会把马达汉不放在眼里,怎么会接受他?再说,伯希和是纯粹的学者,探险队里有一个俄国军官搞间谍工作,这个队伍的性质是什么?如何回答中国官府盘查?”

“哦,您倒给我提供了一个思路。不过,他们仍然保持书信联系,约定要在乌鲁木齐再次汇合,那以后,肯定要共同行动,所以,唐古特必须尽快赶到乌鲁木齐,让伯希和雇用沙州驼队,那么,他们就在我的掌握之中了。”

“你能保证伯希和雇用唐古特驼队?”

“有较大的把握。伯希和到乌鲁木齐后肯定要拜见当地名流,同时,寻求支持。曾经与他在北京认识的载澜必然在造访之列,而载澜与战死的丹宾交情非同寻常,这就给我们提供可利用的空间。”

“真不愿意把优秀的雇工推荐给别人。但是,我还会来六千大地,这里的事业刚刚开始。”

“请不要急着计划下次,我建议,您首先跟家人在海滨度个长假吧!”

“我喜欢独处远胜于度假,这一点,塔克拉玛干沙漠和许多废弃的古城可以做证。”

“那么,为你狮子一样的孤独,干杯!”

第二天,大家送别斯坦因,与他同行的梵志充满活力与新奇,而胡旋则悲伤地望着他。

斯坦因发现阿克亨也在人群中,吃一惊,难道他想当众羞辱我?

阿克亨拿着一包东西过来,说:“斯坦因,你这个毛驴子让我坐五年牢,我痛恨你!”

众人都怔住。

“恨归恨,友谊归友谊,这是两码事。我特地来送您,以后,咱们恐怕再也见不着面了。”

斯坦因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谢谢您!”

“这包葡萄干可不是偷来的,我自己种的,送给您。”

说完,他把包塞给斯坦因,转身走了。

队伍远去。

唐古特驼队运送马继业的一批货物前往乌鲁木齐,刚到,就被载澜召去。

“伯希和不了解中国情况,在喀什雇用卡曼组织的冒牌驼队,来信叫苦不迭,让我推荐真正的沙州驼队,正好,你来了。”

“他要去哪里?”

“刚刚在巴楚、库车等地发掘完,很快就来,之后的打算无从得知,不过,他进入可怕的沙漠必须依赖有信誉的驼队。”

半月后,伯希和到乌鲁木齐。一见面,载澜爽朗地笑着说:“没想到,当年在渤海边撕杀,八年后,又在六千大地相见!我是朝廷流放到这里的罪臣您呢?总不会跟我一样吧?”

“我受国家委派,前往新疆来进行科学考察,是学术行为。我没有理由被流放。”

“学问要在书房里做,这瀚海沙漠有啥好考察的?”

“我对您的流放感到不可思议,当初,你们是为了民族利益啊!?”

“一言难尽哪,不说也罢!现在,我全然不关心国家大事,只寄情于摄影。欧洲忍耐真聪明,制造的这玩意真有乐趣。”

“我到喀什才知道你的消息,否则,从国内带最好的照相机。我送你一些上好的胶卷吧。”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送您一样宝贝。”

他从书柜里抽出一卷经书,递过去:“这是敦煌的朋友蒙达托人送来,说莫高窟道士发现整整一窟古书。还记得蒙达吗?”

“怎么不记得?我一直在寻找。”

“唉,英雄落难。他在敦煌的一片草原上放马。知道吗?那个叫渥洼池的草原就是出天马的地方。”

“想不到他会是这样的结果。”

“在中国,就是这样,没有任何游戏规则。”

“我很思念他,想到敦煌去看他!”

“这么远,您专程去看望当年的一个‘敌人’?”

“最好的敌人也是最好的朋友。”

“事过境迁,我和蒙达都成了流放边地的罪人,真没有脸面见您呀!”

“在西方,只有贵族和特别优秀的人才有资格被流放。在中国,屈原也是这样。”

“那我应该为自己的流放感到自豪了?”

说罢,他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凄凉和悲怆。

“实话告诉您吧,”载澜收住笑,哀伤地说:“蒙达已经在他的红色葡萄园里被人刺杀了。”

“什么?他死了?为什么要刺杀一个有功劳的失意将军?”

“不知道。他身体中了25枪,伤得像蜂窝……陪伴多年的老马保护他,也被打死了。”

“……不可思议的悲剧,我到敦煌一定要按照中国仪式祭奠他。”

“蒙达没有葬在渥洼池草原,他的夫人乌苏把骨灰带到黑城去了。”

伯希和无限忧伤。

晚上,载澜邀请长庚、裴景福等新疆要员陪伴,宴请伯希和。

他们从庚子战事谈起,说到日俄战争。令伯希和感到奇怪的是这些中国要员只是评论两国武器、军队和战略思想,竟然没有人认为他们在中国土地上交战不合理。

长庚和裴景福拿出来自敦煌莫高窟的古文书和佛画,伯希和立刻辨认出都是八世纪以前的文书。他不动声色,回到客栈,再也掩盖不住内心喜悦,激动万分地对助手夏尔和艾努说:“改变计划,新疆挖掘立即停止,全力向敦煌进发,那里有很多宝贝等着我们!”

夏尔惊奇地说:“先生,新疆的挖掘工作刚刚开始,难道要半途而废?”

“敦煌的挖掘更有潜力!载澜、长庚、裴景福随便就拿出保存完好的唐朝古物,表明莫高窟有很多类似的珍贵文书,而且品相绝对是世界一流。斯坦因年初就到了敦煌,马达汉也走在我们前边,绝不能再延误了!刻不容缓,马上出发!”

“……您没发现天已快黑,而且下着大雪吗?”

“我的心中只有藏经洞,快,向东方艺术宝库,进发!”

“先生,新疆的考察才开始……再说,那些消息真实性……我不以为中国高层官员会把文物秘密轻易告诉我们,特别在这种激烈竞争的背景下。比勒就让阿克亨给骗惨了。当时,他也谎称发现了一个古代神秘书窟……或者,这是斯坦因的诡计?他有意要把我们从中亚引开?”

“你怎么糊涂了?当那个皮影戏匠卞良说敦煌发现古物的消息时我不当一会事情,当我在古董店里看见那些粟特文、梵文、突厥文和波斯文经卷时,虽然惊呆了,但仍然怀疑莫高窟发现古物的传说。可是,当载澜拿出文书时,我就没有理由再怀疑了,从那个经卷的纸质和特殊书写方式来看,绝不晚于唐朝。我还能不认真对待?莫高窟发现古物的传闻有事实基础,更何况,载澜是纯正中国贵族、绅士,不会做出任何有失身份的行为。我们原来与马达汉约定在乌鲁木齐集合,可是,他没有等待,却像野狼一样扑向敦煌,我不能只跟在那小子后面啃烂骨头。”

“今天晚上动身不现实,飞不过去呀,我必须做些准备。”

“要快,尽快出发。我再从载澜那里探讨一些有价值的消息,同时,也请他提供方便。”

三天后,探险队冒着大雪出发。

1908年2月,到达莫高窟。刚过河,易喇嘛送来一篮洋芋。

伯希和以为是寺庙的规矩,接受了。然后,他带着夏尔、艾努迫不及待地沿着简陋的栈道参观。美丽辉煌的壁画和千姿百态的雕塑让他们不断地发出感叹。

在一个洞窟里,哑巴画匠正在将**飞天改绘成唐僧取经故事。

改造过的“壁画”与整座洞窟显得不协调,不伦不类。他叹口气,走到另一座洞窟里。一帮人在进行修葺工作。很显然,洞中主像也经过改造。

伯希和找到太清宫殿。

“你是不是来看藏经洞古物的?”王圆箓冷冷地问。

伯希和木然点点头。

“很不巧,前日去县城,把钥匙丢到了一个施主家。门打不开。你就耐心地等着吧。”

“等多长时间?”

“施主会把钥匙送来,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反正也不急。藏经洞不会轻易给洋人看。”

伯希和沉默了。

“你们住下了吗?”

“住下了。”

“这里太偏,常有土匪来打劫,要小心。”

“我们带着枪。”

“这是佛门净地,最好别用枪声惊扰神灵。”

再聊几句,伯希和见王圆箓很冷漠,垂头丧气地离开。

夏尔问:“接洽情况怎么样?”

伯希和愤然说:“很糟糕!这个小人物很古怪!他无知,虚伪,自卑,跟其他的中国老百姓不一样。我怀疑他没有常人的智力和修养,甚至有人格分裂症,因为他连笑都不会,根本无法交流,我几乎被他弄得要进黑暗的地狱。”

“也许,对付这种人需要唐古特出面。”

“我讨厌王圆箓!‘义和团’我都不怕,还在乎他?我真想叫他出来决斗!”

“您真的会同中国贫民决斗?”

“那你说,怎么砸烂这个铜碗豆?”

“载澜不是提到蒙达了吗?”

“哦,对,我怎么忘了蒙达?你去向他说明我跟蒙达的交情,看看有什么反应。”

晚上,夏尔从帐篷里出来,走到太清宫。

王圆箓正在打坐。

夏尔说:“王道长,我向您打听一个人,知道吗?”

“谁?”

“蒙达。”

“你怎么知道他?”

“他跟伯希和大人是朋友。”

“蒙达死了。”

“我们知道了。”

“那还说什么?”

夏尔怔住。回到帐篷里,与伯希和相对而坐。

“干脆,直接使用银子!”夏尔说。

伯希和说:“为了学术,我就破例低一回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