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他到太清官,烧香、叩头,然后送上一封银子,对王圆箓说:“这是我对神的一点敬意,还请道长以后多多提供方便。”
王圆箓眉头舒展开来,说:“谢了,有啥事只管说。”
“如果我能进到藏书室里观瞻一下,还会捐献数目不小的银子,有利于你修造佛窟和壁画。”
“我今日正好要进城,取钥匙回来再说。”
“为了避免上税,就别惊动官府,也不要告诉乡民。”
“我晓得。你也不能向其他人说——包括上寺的易喇嘛。”
“我遵守诺言——道长,冒昧问一下,他为什么要给我土豆?”
“谁晓得?这是他多年来的一个习惯。”
第二天,夏尔和艾努在测量,摄影。伯希和考察洞窟,编号。黄昏,焦躁不安的伯希和看见王圆箓的驴车回来,跟他进太清宫。王圆箓不理睬他,只是不断地喝茶。
“钥匙取上没有?”
“我不想谈这件烦恼人的事。”
伯希和想一下,恭敬地问:“捐助需要什么手续?我想捐一笔钱。”
王道士拿过《功德簿》,说:“交足银子,然后详细地记到上面。”
伯希和登记,王圆箓吃一惊,掏出钥匙晃一下,喜形于色:“只要交够银子,现在就可以开门。”
夏尔拿来银子,单独给王圆箓一封,说:“这些给你个人。”
王圆箓神情严肃地说:“在这里,神和我一样,你别让我遭罪。”
他进洞子,打开侧室砖墙。伯希和掌着油灯进去,惊喜地打量着这一捆捆古物。
“如果想往出搬的话,只能在晚上。我可以帮你。”
“不,就在这里,我要把这些古物全部翻拣一遍。”
“这么多,你能看完?能看懂?要多长时间?”
“不用担心。如果能保证我不受干扰,翻拣结束,再捐一笔银子,绝不少于今天的数目。”
“行,我给侧室支一张床,你住到这里,我给你送饭。我给外面拴上黑狗,没人敢靠近。”
伯希和握住他枯瘦如柴的手,由衷赞美:“你是世界上最富有的管家!”
“不是管家,是住持!”
开始翻拣。伯希和像一名出色的冲浪运动员,一次次被喜悦的浪峰推到顶点,完全沉入绚丽多彩的古典世界。虽然遭到斯坦因洗劫,但从遗留的古文书来看,有梵文、粟特文、于阗文、回鹘文、突厥文、龟兹文、蒙古文等多种文字、多种纸质的文卷,有些虽然经人为破坏而失首、缺尾、中裂或仅存标题,但窥一斑而知全豹,他推测这些古物都产生于九世纪以前,内容涉及宗教、历史、文学、艺术和人民生活等方面。其中有大量佛教、道教、儒学和其他宗教经典著作,还有成捆的经、史、子、集、诗、词、曲、赋、通俗文学及水经、地志、历书、占卜、星图、医学、数学、纺织、制糖、酿酒、棋经等,还有不计其数的民间买卖契约、借贷典当、帐簿、信札、状牒等实用文书和唐、宋时期的印制品。还遇到两三种无法辨认的古文书,也小心翼翼地归类,他觉得密室里的每一样东西,包括细小的碎片,都是珍品!伯希和忘了身处幽暗、寒冷的石室中,似乎回到九世纪以前的时代,回到那个国际性大交流的开放岁月。而门外汉斯坦因虽然首先闯入,但他只是盲人摸象式地偷些文物就跑到欧洲去炫耀,先期到达的马达汉也只是象征性地在莫高窟转一圈。
这里大概有两万五千多卷文书,全部翻过,到六月底才能结束,没有那么充足的时间,但恐怕遗漏,不得不逐个翻拣。他清楚,自己不可能将古文书全部带走,也无法阻止闻讯而来的寻宝者。倘若留下较有价值的文书,正好给欧洲同行攻击他的把柄——在学术上,由于他的博学多才与铁面无私的批评树立很多“敌人”,他像一位重量级东方学“拳击手”,遭到许多的攻击。
王圆箓送来饭,刚进洞窟,见一个道貌奇伟的高僧站在中央,再看,高僧正是丹宾!他吓得说不出话来,拔腿转身跑,高僧甩过两条黑蛇,王圆箓躲闪不及,倒在地上。
“呀!”他惨叫一声。
伯希和出来,问:“怎么了?”
“鬼……鬼……我看见鬼了?”
“什么鬼?我一直在里面呀,怎么没看见?你眼花了吧?”
“……大概是吧,”王圆箓向四周看,什么都没有。
伯希和吃完饭,又进侧洞翻书。
晚上,他介绍藏经洞情况后,夏尔很震惊:“先生,真的吗?您确实鉴定出它们不是赝品?怎么可能有那么伟大的图书馆?”
“绝对是真品,即使是赝品,也是公元八、九世纪以前制造。我对这个古代书库丰富程度也感到诧异。里面资料很多,很可能因为一次偶然机会被封存起来的。”
“那么,斯坦因的翻拣是盲目的?”
“肯定是这样。我一眼就能看懂的文书,斯坦因花一个星期也未必搞清楚。他虽然抢在前面,虽然有草包中文秘书帮忙,但都没用,只有我才是行家里手。”
第二天,夏尔进洞观看。
他又一次魂悸魄动:“这里面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古代文书?”
“昨天,艾努清理一个洞窟,发现四本古经卷,其中有蒙古文和西夏文。另外,还有一些小册子,上面汉文词组和短语,所以,我想,敦煌作为处于亚洲十字路口上的国际性宗教文化城市,莫高窟之东有榆林窟,西有西千佛洞,会不会存在一个专门印刷佛教经卷的印刷厂?”
“藏经洞就应该是印刷厂的资料库?”
“这只是推测。根据《吴僧统碑》,洪辩,俗姓吴,他的父亲吴绪芝曾经以建康军使身份戍守在古甘州、肃州之间,土蕃占领凉州后,吴绪芝随节度使杨休明移驻沙州。公元781年,沙州被土蕃攻破,吴绪芝隐居莫高窟,因为没有别的出路,他的儿子洪辩童年即出家学习佛经和藏文,成为出色的翻译家。洪辩虽然栖心佛门,但没有忘记祖国统一大业,张议潮起事后,他派得意弟子悟真千里迢迢到长安汇报情况。唐宣宗封洪辩为‘河西释门都僧统知沙州僧政法律三学教主’。862年,洪辩去世,悟真和吴家把禅室改为影堂,1002年,悟真如果健在,就是82岁,有可能主持了封藏工作。”
“为什么要封藏经书呢?”
“1006年,于阗王国被黑韩王朝所灭,大量逃难僧侣带来佛教遭到毁灭性打击的消息,而且,沙州同于阗有姻亲关系,曾出兵共同抵抗黑韩王朝。这必然给敦煌佛教界带来恐慌。而西夏虎视眈眈,对沙州形成东西夹击之势。敦煌王曹贤顺请降,为保护经卷,在莫高窟进行有组织、有计划的藏经活动。所以,文书内容涉及社会各方面。”
“这个小小的藏书室内竟有这么多谜啊!”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成吉思汗西征时破坏寺院,迫使僧徒蓄发,改穿道装。并将佛寺改为道观。这不能不引起僧徒恐慌,就把经书封存起来……反正秘密就在藏经洞里面,也许,在翻拣过程中就可以解密。所以,真正发现藏经洞的不是那个无知道士,而是我!”
“您不能太劳累。狡猾的王圆箓发现您对古物有浓厚兴趣,会不会制造障碍?他老低着头转来转去。中国官员传授识人术时,让你防两种人:抬头走路的女人的和低头徘徊的男人。”
“顾不了那么多。这批文物价值极高,最早可推三国时期,最迟到宋朝,延续十几个世纪。要对数目最多的汉文、藏文写本编目编号,工程量非常大,我没有相应多的时间。好在斯坦因是外行,不然,许多精品、绝本不会留着等我来取,也难说明天不会有别的内行到来!”
“可是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垮,以后的考察如何完成?”
“除非你想办法把这里的文物一件不剩地运回法国,包括一个残片、一件丝织品。”
“估计有多少?”
“大概三万件左右。”
“我们努力吧。”
“必须缜密。但翻拣工作不能停,以防万一。”
“您已经是阿里巴巴了,得保重身体!”
“目前,据说大谷光瑞探险队正向新疆进发,葛滋也在额吉纳、黑城一带挖掘,他们要知道敦煌发现古物的消息,会像野狼一样扑来。那时,无论从哪一方来说,都不利。挑出有价值的文书并不意味着成功,只有运回法国,结局才算圆满。”
“明天我就去骆驼城,让唐古特做好做好准备,万一王圆箓阻拦,就——”
夏尔做了一个杀人的手势。
伯希和摇摇头:“用不着那样,我有把握控制王圆箓。”
连续两周,伯希和都在烛光下快速地阅读。
深夜,王圆箓看他如此辛苦,提来一瓦罐饭。
微弱的光线中,伯希和正在专注地看着一卷文书。
“洋大人!”
伯希和激动地说:“真是太美了,这是一千多年前粟特人描绘渥洼池的精美散文!”
“写渥洼池的?让我看看!”
王圆箓放下瓦罐,接过来。这是粟特文书卷,他看不懂:“这里面确实写渥洼池?”
“根据描写的地点和景色,正是渥洼池!”
“唉,可惜我是睁眼瞎子,一个字都不认得。”
王圆箓提起瓦罐,递进洞:“给,趁热吃。”
“什么?饭?我吃过晚饭了。”
“现在,都后半夜了!”
伯希和惊讶地说:“是吗?时间真成了天马,比雷电还快。”
“上次斯坦因来也没你这么用功。”
“他带走了多少文书?”
“你没见过斯坦因?”
“没有。”
“其实,他也没带走什么。你快吃吧,这是用锁阳和党参熬的稀饭,大补。”
“谢谢!你真善良!”
“唉!你跑这么远,就为翻这些古文书?你们国家没有吗?”
伯希和闻着瓦罐里面的食品:“嗯,真香!”
“洋大人,我有个问题要请教。”
“什么?”
“你一出门就是几年,而且兵荒马乱,女人同意吗?”
“我们大多数人都不结婚:普尔热、赫定、斯坦因等人,都是这样。”
“你们也出家了?”
“不,我们搞学术研究和考察。”
“那也用不着不娶女人呀。你们那么有钱,要在中国,不知道要买多少老婆……注意身体,到这么偏远地方,累病了,或者出啥差错,你的父母多伤心呀!”
伯希和抬头,看见王圆箓眼睛里闪动着泪花。
“你怎么了?”
“年轻人,我劝你还是娶个女人吧。”
“为什么?”
“唉!……不怕你笑话,我这辈子空活了,年轻时遇着个漂亮女人,我没有能力拥有,现在又是这么多文书,我没有能力看懂……你真幸福,你能看懂书,身体又好,为啥要像出家人一样活着呢?”
伯希和笑了,说:“好,我听您的建议。”
……
三星期后,伯希和同夏尔坐在石室内,欣慰地打量着挑拣出的两大堆珍品。
“万一出现不测,这两堆文书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运出国境。”
“唐古特晚上就带着驼队来莫高窟。”
“不能着急,骆驼来了,目标太大,还要考察其他洞窟呢。三个星期全耗在洞子里,我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哦,对了,有个叫羊蛋的雇工说他私藏了一些文书,想卖给我。已经找了几次。”
“要沉住气,即便购买,也是临出发前一天晚上的事情。可不能钻进王圆箓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