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恕昌猛地站起来:“掘,掘,掘,全都掘!你们可千万别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掘,就当六千大地是你家后花园,想咋掘就咋掘!想掘多深就掘多深!本府大堂就是过去官署,也掘一下,说不准能掘出几大缸金疙瘩呢!哈哈哈,痛痛快快地掘吧!怎么?还等什么?是不是等着要先掘本府大堂?好吧,容我喝些酒再掘,成不成?啊?”
两人出去。
野村说:“我们让这个老朽给羞辱了。”
瑞超说:“算了吧,结果好,一切皆好。”
他们首先前往吐鲁番城西十公里处的交河古城。
野村说:“奇怪,我第一次到达这里,怎么感到一切很熟悉,好象童年在这里渡过的。”
“我也有同感。还在路上时,就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中国不愧是文明古国,这么大的古城,别说日本,在世界上也算是最伟大的。”
第二天,他们指挥雇工们挖掘。
古城里,大殿、佛塔、房屋、山门等都较为完好,似乎人们刚刚放弃这里。不时地,能看见人们挖掘过的土坑、土洞。
“这里佛寺古址很多,可见,当年佛教是多么兴盛!唉,到处都有俄国人和德国人挖掘过的痕迹,不过,凭他们对佛教无知,不会有什么真正的收获。”
“高昌古城在等待虔诚的日本人来挖掘呢。”
两人登上一个高台,暸望四周。
“我仿佛看见来来往往的商队,袅袅升起的炊烟,和城头飘扬的战旗!”
“古代许多战争杰作就在这里完成。”
野村忽然喊:“来了一队人马,是不是俄国探险队?”
驼队越来越近,走到城下。
是卞良带领的皮影戏队,他冲城上两人喊:“喂,是不是寻宝队的东家?”
“你们跑到这里来有什么事情?”
“我是沙州驼队皮影戏班主,带来了好看的舞蹈和好听的歌曲。”
“马上走开,我们不需要这些!”
“你们从远方来,肯定想家了。演出会让你们高兴,而且,我还愿意透露一些重要消息。”
瑞超悄声说:“不管有什么目的,暂时让他留下吧。”
“你真相信他?也许,他就是维罗或马继业派来监视我们的间谍!”
“间谍怕啥?人正不怕影子斜,就是他们亲自出马,也丝毫不影响考察活动。我倒对这个表演队感兴趣,他们像吉普赛人一样四处流浪,说不定真的有什么珍贵信息。”
野村朝下边喊:“你们留下吧。”
晚上,几个演员已经一边舞蹈一边唱歌。
然后,琵琶在一只大陶罐上表演精彩的舞蹈性杂技。
野村和瑞超坐在最前面,入神地看。
随着一个个惊险动作,人群中不断地有喝彩声。
琵琶像蛇一样进了大陶罐。
卞良说:“诸位,现在,谁想上来看一下,陶罐里有没有人?”
野村起来看完,敲敲陶灌:“咦?人怎么不见了?”
“还有谁来看?”
人们都过来看,里面没有人。
“我念个咒语,就有人了。”
瑞超起来检查一下陶罐内部,说:“你念吧!”
卞良念念有词:“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己,寂灭为乐,着!”
琵琶出现在陶罐里。
“咦?真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法术,我不能传给你。”
“我们给你钱。”
下面人应和:“对,我们也给你钱,说说是怎么回事?”
“我说了,不等于砸了自己的饭碗吗?”
“我们给你两倍的酬金。”
“说话算数?”
“算数。”
卞良取下礼帽,递过去,野村往里面扔钱。
“很简单,陶罐的底子是活动的,只要翻转就成了。”
众人哗然。
卞良接着说:“下面,就是我们精彩的皮影戏《夸黑城》。”
一个少男开始表演:
——马可·波罗骑着骆驼进黑城,受到黑城王热烈欢迎。
——黑城王带着马可·波罗参观黑城的奇珍异宝。
——黑城王介绍黑城时唱小调(演黑城王的是琵琶)。
鸦鸦又来树叶儿圆,
骑马的君子穿绸缎。
天南地北的货都有,
带你黑城里转一转。
……
深夜,卞良正在帐篷里数钱,一个雇工进来,他慌忙收拾起钱,问:“深更半夜的,你来干什么?”
雇工笑着说:“你们那唱小调的女子……”
“干什么?”
“我问个价钱。”
“呸!你有几个臭钱?那可是个嫩羊羔,你能出得起钱吗?”
“多少钱?”
“五百两银子!”
“她是神还是人?”
“你没钱,就叫日本人来吧。”
“他们是日本和尚,不干那事。这样吧,我今天挖了一个古代金币,没上交,给你怎么样?”
“拿来我看看。”
雇工掏出一枚古罗马金币。
卞良看一阵,说:“称斤卖去,也值不了多少钱。”
“放屁!谁说古物称斤卖了?你不要算了,我卖给其他洋人!”
雇工骂骂咧咧,走了。
半夜。卞良被吵杂的哭闹声从梦惊醒。
外面有一群女人在哭喊:“还我的娃娃来!还我的娃娃来……”
他猛地坐起来,恐惧地盯着帐篷的门口。帐篷被风吹打发出很大的声音。门口似乎围很多人。卞良冷静一下,想:肯定是雇工们纠集人装神弄鬼,来抢钱!
他拔出刀,藏在门边。等一阵,没有人进来,只能听见外面窃窃私语声。
卞良大喊一声,冲了出去:“是谁?”
外面空****,只有天空中的一轮明月照在残破的古城上。远处,有鬼火在飘动。
难道刚才是做梦?他摸摸头,回到帐篷里,用被子蒙住头。
连着几个晚上都是这样。
第四天,卞良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瑞超走到卞良身边,问:“演戏匠,你真的要走吗?”
“对,再不呆下去了。”
“我们真希望你多住些日子,可是,你要走了。”
“这古城里阴得很,你们挖开坟墓,把鬼放出来,每天晚上我都听得有一群女人在哭,昨天晚上还到门口哭来了,我害怕呀!听说这里以前打仗死很多人,你们早一点离开,死到这里,连个烧纸哭丧的人都没有。”
“佛教徒不信邪。”
“你们是贵人,当然不害怕,我可不成。”
“我请求你一件事。”
“什么?”
“不要说见过我们。也不要说你来过古城。”
“好的,我不说。”
“你如果收到什么古物就找乌鲁木齐的贤次。”
“好,以后我留点心——哦,我想起来了,甘肃的万佛峡有一件稀世珍宝象牙佛,你知道吗?”
“象牙佛?原来在甘肃呀,我们还以为在楼兰呢。”
“你们赶快去找,有很多人争着哩,连土匪黑鹰也要插一手。还有敦煌莫高窟,听说那里也发现了很多很多的古经卷。”
“有没有外国人去哪里?”
“没听说。”
卞良启程。
瑞超把野村叫到营地边一棵红柳树边,说想改变计划去敦煌莫高窟和万佛峡。
“我们的计划中没有敦煌和万佛峡,”野村说,“如果万佛峡真的有象牙佛,敦煌也真的发现什么宝贝,值得去看,可我总不愿意相信一个江湖骗子的话。现在有许多人依靠出卖这种消息骗钱。也许,卞良散布谣言是俄国人、英国人或者吐鲁番那个老朽设的计谋,让我们主动放弃挖掘。卞良这种人,只要给钱,什么事都会干,没有信誉可言。”
“那么,我们就请神灵来指明道路吧。”
野村拿出一枚罗马古币,说:“文字面先落地,就去敦煌,否则,继续新疆考察,好不好?”
“好吧。”
野村抛出古币。两人蹲地看,文字面朝上。
瑞超朝敦煌的方向说:“只有服从天意了。我发誓:一定要找机会,到敦煌去看看!”
挖掘阿斯塔那佛塔,一群居民拦住他们。原来,这伙居民说五年前两个日本人来这里,从他家里买走一块残石碑,后来才发现少付近一半钱。这几年他们一直在等着。
“现在你们来了,就要把钱付清,不然,就不准挖,也不能离开!”
瑞超在日本见过那块残碑,于是,付给多出一倍的钱。居民立刻热情起来,拿来葡萄干、馕招待他们,还主动帮助挖掘,讲很多这里的传说。
他们还说有一支俄国探险队正往这里来。
“你们怎么知道?”瑞超问。
“我的一个亲戚在官府里当差,偷听来的。”
“俄国大笨熊肯定抢地盘来了,必须分头行动,再不能拾人牙慧。”
“你在高昌古城继续挖掘,我去吐峪沟千佛洞,然后到吐鲁番会合。”
“就这样吧。”
回到吐鲁番,杨恕昌派人请他们过去。
“怎么样?是不是已经知表知里了?”
瑞超不耐烦地说:“可以这么说。”
“哦?那我考一考,掘到《莲花诗》了吗?”
“《莲花诗》?在哪里?”
“在六千大地的心灵中!”
“……”
“看来,你们还是不会掘,根本就不知表,也不知里,还是我告诉你们吧。”
他背诵了《莲花诗》。
野村愤怒地说:“大人!我们来官署只是为了例行公事,可不是进学堂!”
杨恕昌哈哈大笑,看他们狼狈地要走,说:“别急!别急!这里有一封日本电报,大概是遥控你们如何文察,又是如何武察吧!”
电报是大谷光瑞一周前发来的。原来,赫定受邀于1908年11月中旬乘船经上海到日本访问、演讲,12月初到西本愿寺。在京都停留十天。日本天皇接见,并授予他一枚瑞宝勋章。军部也热情接待。大谷光瑞说有两个年轻僧侣正在沙漠中考察佛教遗址,想去楼兰,可是由于缺乏这经验和有关知识,正在徘徊,请赫定指点一下。赫定毫无保留地告诉所有楼兰信息:经纬度、穿越罗布沙漠的合适路线、米泉、阿不旦向导奥得,等等。
大谷光瑞将这些重要的情况全部电告瑞超和野村,并寄来一大笔经费。
他们立即决定穿越罗布沙漠前往楼兰。
吐鲁番下了一场难得的瑞雪,远处,神秘的博格达山峰在雾霭中若隐若现。两人到一个层楼饭馆里要几个菜,庆贺。瑞超警觉地发现窗外有人影闪动。
“我怎么觉得到处都有人跟踪?”
“大概是英国人或者俄国人派遣的,他们不是散步谣言说我们探险带着军事目的吗?”
“你先在这里坐着,我佯装上厕所,抓住他们,问个究竟。”
“小心点。”
瑞超出去,绕到后面,跳下楼,看见卡曼鬼鬼祟祟往里面看。
卡曼发现异常,转身要走。
瑞超用剑拦住:“请留步!”
卡曼低着头:“你我素不相识,何必多说?”
瑞超质问:“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们?说清楚,我看见你多少次了!”
卡曼猛地太脚踢向瑞超。两人在楼梯上打斗。
过来一辆马车。卡曼跳上去,马车飞驰而去。
瑞超回酒馆里。
“确实有人跟踪我们。这样吧,你押送文物去乌鲁木齐等待经费,我直接从这里向楼兰方向进发,然后在库尔勒汇合。这样节省时间,也迷惑跟踪我们的人。间谍很可能要跟你去乌鲁木齐。”
“就这么办吧。路途艰险,多加小心。”
“有赫定这盏圣灯,什么都不怕。”
野村到乌鲁木齐,在汪树功关照下将古物存放到安全地方。
几天后,京都汇款到,他向汪树功告别。王布政特意题赠一幅字。野村心里暗喜,这件王大人的墨宝是最好通行证。他喜滋滋地直扑库尔勒。
晚上,瑞超等野村的马车出发以后才从土鲁番动身。他雇一名向导和一个仆人,按照赫定提供路线行走,少许多冤枉路。本来,他打算途经托克逊、库米尔、和硕、焉耆抵达库尔勒,可是,焉耆散布四处的古址使他不忍离去,于是,就在一个小片绿洲上驻扎营地,对四周做突击性考察。
瑞超从沙漠边缘向驻地帐篷走来,远远看见卡曼和雇工坐在床边说话。发现瑞超走来,卡曼迅速离开,消失在远处的胡杨林里。
瑞超狠狠地望着那个方向,大声喊骂几句,进帐篷。他看见桌上的书被人翻动过,问雇工:“你知道这个人是谁?”
“喀什商人。”
“他来干什么?”
“我叫来的,想买些布。”
“除了买布,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他问你来新疆干什么。”
“你咋回答?”
“我说,你是出家人,来新疆拜佛。”
“可是,我的书被人翻过了!你看,日记本里的一页还被人撕走了!谁允许你带乱七八糟的陌生人进到我的帐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