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好奇，想看看你帐篷里的陈设。”
瑞超大怒，拉住雇工的衣领，吼道：“你这个无知的蠢货，给我滚蛋！”
一群雇工围过来。
瑞超问：“你们不干活去，想干什么？”
“大人，我们不愿跟你干了。”
“为什么？”
“不能容忍你赶走我们的兄弟和兄弟的朋友。”
“他是个间谍！间谍！！”
“不管谁，上门都是朋友，可是，你却撵走了他。”
“我们签了协议，说好去楼兰。”
“大伙不想去楼兰了，那里有成群野猫和魔鬼，即便遇不上这些，也会被渴死。”
“我带了足够的水。”
“反正我们打定了主意，不去！而且，也劝你别去，楼兰确实有很多宝贝，但是谁也拿不出来，很多夜叉在那里守着呢，不信，你就去试一试吧。”
“是不是那个间谍给你们说了什么？啊？都给我滚！”
“我们要得到工钱。”
“不可能，一文都没有！”
“那么，我们就陪你永远呆在这儿，哪里也别去。”
瑞超恶狠狠地瞪着这群人，无可奈何，说：“好吧，我给工钱。”
他掏出一包银子，扔过去：“拿去吧，买药吃去吧！我依靠自己的力量，照样到达楼兰！”
到库尔勒，野村还没来。他就在客栈里写日记，整理资料。
有人敲门。瑞超过去开门，是琵琶。
“你找谁？”
“找您，能不能进来说话？”
瑞超望她一眼，说：“进来吧。”
琵琶进来坐定，说：“大人，听说您要去敦煌？”
“你问这干什么？”
“我想回离敦煌不远的布隆吉，请您带我回去。听说您是和尚，我相信你们。”
“你不是在皮影戏队里吗？”
“卞良是人贩子，还给英国当间谍。我逃出来了。”
“……我是要去敦煌，但在这之前，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跟着您吧，我不怕吃苦，求求您了，我非常想回家呀！”
瑞超冷笑道：“哼，你装得倒挺像！说，你是英国人还是俄国派来的？究竟想要干什么？”
琵琶吃惊地说：“大人，我是被人贩子骗到新疆的，我一直都想回布隆吉呀！”
瑞超望着琵琶。她泪流满面。
“你说的是真的？”
“我想回布隆吉。那里有人等着我。”
“是你的情人？”
“嗯。没有我，他会疯了的。”
瑞超想一会，说：“我答应你。不过，我要先去楼兰呀，那里很苦。”
“我不怕。”
“为了方便，在进入沙漠前你打扮成男人模样吧。”
琵琶跪倒磕头：“谢谢大人，听说您是外国和尚，要行善，讲信用，我才找您来。跟上汉人我不放心，怕再被他们骗了。”
“起来吧，等几天，我的伙伴到了，一起走。”
野村的队伍来了。晚上，两人对饮。
瑞超说：“我想考察完楼兰之后就去敦煌考察，我有一个很好的向导。”
接着，他说了琵琶的事情。
“她的故事倒很动人，但……”
“凭直觉，我看她不像个间谍。我们常年累月在沙漠、废址中工作，雇工对我们的事业不感兴趣，光提高工资不能刺激他们的热情，带上这个女子，必要时候可以让她唱唱歌，跳跳舞，解解寂寞，还是划算。”
“哈哈，我们跟吉普赛人一样了。”
“为了继续给盯梢的人摆迷魂阵，还是兵分两路：你沿天山南路西行考察，我向南穿过沙漠去楼兰，然后向东去敦煌。考察完，就去喀什汇合。你从乌鲁木齐带来的尾巴，看来还得继续带上。”
“当然，他们不会冒险去楼兰。”
“到喀什后，不要与英国、俄国使馆接头，住到阿克亨旅店里。”
“好吧，彼此保重！”
第二天，他们分头出发。
瑞超首先到达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若羌。在这里，做大量准备，然后沿东北方向进入沙漠。这条路赫定走过，虽然路程稍微有点远，但是安全。
瑞超带着十几个雇工拉着骆驼在大风中前进。脚下全是雪泥。他不断拿出指南针，调整方向。远处呈现翻滚的雪浪和雄奇的雅丹。瑞超为这一切所倾倒，再次深味文明古国的内涵。而赫定能够在浩瀚沙漠中发现一个死去近两千年的古代城市，确实了不起，也是命运垂青博大无私的探险家！
终于，在一个太阳明媚的早晨，狼狈不堪的队伍登上山丘。
瑞超惊喜地望着前面。初升的太阳在美丽的寂静中衬托出一座巨大的土塔形建筑物。那是楼兰的标志。瑞超拿出罗盘。就是赫定所说的经纬度。巨大的狂喜使瑞超忘记矜持，叫喊着向前奔跑起来：“楼兰！就是楼兰！我终于到达了楼兰！”
跑一阵，瑞超回过头，喊道：“还愣着干吗？快来吧，在赫定、斯坦因之后，我是第三个到达楼兰的人！啊！赫定真伟大！他怎么就能够发现这么神秘的地方呢？”
他继续奔跑，一边叫喊：“楼兰！我要对你顶礼膜拜！”
当天，扎下营地后瑞超就命人开始挖掘。琵琶在旁边给他们唱歌。
雇工们很投入地挖掘，一边同琵琶说笑话：
——琵琶，嫁给我，怎么样？我可是个好男人呀！今天晚就入洞房！
——你？琵琶要跟你，还不是蜜蜂落到驴粪上？
——琵琶，别听他们胡说，再唱一个曲子！我从来没听见过这么好听的歌，跟谁学的？
——嘘！你会巴结人，琵琶就多看你一眼？
……
浪笑声，歌声，挖掘声，混杂。不断有文书、木雕、木简、钱币、陶罐放进帐篷边上的文物堆。文物堆越来越大。
一个美丽黄昏，瑞超喊着号子，几个雇工推土塔。
土塔轰然倒了。雇工们在土塔废墟下挖掘。一些文物陆续出来。
瑞超鉴别知识有限，处处力不从心。他只好将所有木雕佛像、文书残片、古铜钱、陶罐等物品都收集起来，带回去让专家考证。
这天早晨，瑞超早早起床，到外面看日出的壮观景象。
突然，他发现山坡上站着一个满脸毛发的“野人”。
他急忙喊醒雇工。
“野人”走来了。雇工们抄起家伙紧张地站成一排。
他走到瑞超跟前，站住。
瑞超吃惊地望着他。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年纪大约有四、五十岁，身体结实得像雅丹。脸色也是雅丹颜色。他的眼睛像烈日下的戈壁滩一样闪着亮光。这是什么人？无论如何，一个人能到达楼兰绝对奇迹。要么他带一支探险队伍来，要么他就是沙漠里某个未知村落的居民。
也不可能是阿不旦人。据赫定说的位置，阿布旦离这里很远。那么，这个人从什么地方来的呢？
“你是谁？”瑞超问。
“六千大地的守望者奥得。”
“阿不旦村的奥得吗？”
“对！”
“太好了！赫定在他的书里写到过你。”
奥得愣一下，说：“赫定图拉吗？”
“对，是他告诉我楼兰的位置。”
“他在那里？”
“在我们国家。”
“赫定图拉说过他要回罗布泊来。我一直等着。我梦见楼兰在打仗，我以为是赫定回来了，就来找。”奥得说着递过一个羊皮口袋：“我知道你们喜欢古物，这些原来准备送给赫定图拉，你带着他的消息来了，也算是他的朋友，就送给你吧。”
说完，他放下羊皮袋，转身走了。
瑞超喊几声，他再不回头，转眼间消失在土坡后面。瑞超跑上去，看不见了人影子。
“奇怪，真是跟梦一样。”
瑞超将皮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波斯金币、铜箭头、五诛钱、木板画和一个揉成一团的纸卷。瑞超小心谨慎地展开纸团。总共有四张。全部是汉字，好像是一封信：“五月七日西域长史关内侯李柏顿首……怀思想不知亲相念……来慰劳诸国，月二日来海头，不知王问……想王国大小平安……”
他回到帐篷里，研究半天，还是读不通。
琵琶走进来，说：“大人，几个人打起来了。”
瑞超烦躁地说：“别管！让他们互相咬去吧！”
吵闹声越来越大。瑞超走出去，咆哮如雷：“都给我住手！”
打架的人停止撕打。
瑞超让他们全部跪下，愤怒地抽每人二十皮鞭，然后喘着气说：“大家听着，琵琶是乌鲁木齐布政使汪树功的歌手！她只是来给你们唱歌，谁要心怀叵测，我就报告给王大人，他会用廷杖惩罚。”
挖掘一月。所获文物装满七大箱子。拍摄、测量、绘图等各项工作都已经完成。预期目标已经达到，而供给快要告罄，于是，他计划返回乌鲁木齐，将文物存放在汪树功的官府里，就去敦煌。
第二天早晨，瑞超对着楼兰遗址双手合十，默然站立。望一会，他转身上骆驼。
队伍启程，在琵琶的歌声中离开楼兰。
到乌鲁木齐，瑞超存好文物，正要动身去敦煌，大谷光瑞发来电报，说他于11月将去克什米尔地区，让他们前往会合。这样，就没有时间考察敦煌。他对琵琶说：“我敢肯定，你是唯一到达楼兰的女性，这将成为你永世光荣。但是，现在，我不能继续带你旅行了。”
“您不是要去敦煌吗？”
“那是比较遥远的事情。我接到命令，必须返回喀什。再说，有几个间谍在跟踪我们，时时刻刻处于危险中，说不定在一个无人的山谷里就遭暗杀。你是无辜的，何必要受牵连？这里往敦煌不远了，你自己想办法回去吧。”
“你为什么不先去敦煌，再实现其他计划呢？”
“从内心讲，我巴不得立刻飞到敦煌。要不，我推荐你给汪树功当舞女？”
“不，谢谢你的好意！我只能跟驼队回去了。听天由命吧，我的家在布隆吉，如果您能到达那里，就来做客，布隆吉的西瓜又大又甜。”
瑞超愣一下，笑了：“六千大地真是个纯净地方，这里生活的人，远在千里之外都邀请客人！”
琵琶也笑了。瑞超掏出银子给她：“这些银子不算多，就当成工钱吧。”
“回家的路费我早就攒够。你们还要走远路，留着用吧！”琵琶说着，跪下磕头：“我永远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瑞超从窗户边看见琵琶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站在窗边想了许久。
就在瑞超在新疆大肆挖掘的时候，于右任主办的《民呼日报》以“东京通信”方式进行报道：“……观于此，日人之窃吾国文物，固可痛恨；但不知守斯土者，何辞以自解也？”三天后，又以《日人盗掘新疆古物记——呜呼新疆呜呼政府呜呼吾国之博古家》为题全面译载日本《朝日新闻》的报道。后面按语说：“另有木头沟发现经文断片一图，惜模糊不能付印。噫，何等伤心！”
但是，国内没有任何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