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黄昏。辜鸿铭在书房里读托尔斯泰写给他的公开信。
1907年,张之洞调任军机大臣,兼管学部事务,辜鸿铭随同进京。今年,张之洞去世,日本夫人也病逝,他的生活比较寂寞。为感念几十年来张之洞的知遇之恩,他开始著述《张文襄幕府纪闻》。
正遐想,仆人进来,说有个叫伯希和的法国人求见。
“我正在思考问题,让他等一会来。”
伯希和为巴黎国家图书馆购买汉籍来到中国,途经南京,他再次拜访端方。端方曾经身居湖北巡抚、两江总督等要职,是一流的古董收藏家。1905年,端方赴欧美15国进行宪政考察时将存于柏林博物馆的《且渠安周碑》考拓带回国内。伯希和到南京,他正要调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他已经听说敦煌发现古物的传闻,向伯希和证实。
伯希和知道再也无法保密,就将随身带的一些文物样品让他鉴赏。端方看到这些稀世珍宝,很是震惊,想把古物全部高价买回。伯希和拒绝了。
端方只好请他把部分精品印制后寄来:“这是中国考据学上一生死大问题啊!”
伯希和答应了。八月,他到达北京,首先拜访去辜鸿铭。
礼毕,伯希和介绍自己,然后要说明此行目的。
辜鸿铭用手势止住,说:“不用多说,一位西方朋友说过:西洋人贵种贱种,一到中国便可看得出来。中国食物价廉,贱种西洋人贪便宜大吃。不久,脑肥肠满,与未到中国前完全两样了。但贵种西洋人虽寄居中国多年,体质照样不变。”
伯希和笑着说:“那么,您看我的体质变了吗?”
“体质变化与否我不得而知,但是,我认为‘脑质’变化了,不然,你自我介绍时不可能对中国古藉名句应用得那么好。”
“您在西洋多年,‘体质’没有变化,只是回到中国后才发生巨变,‘脑质’、‘体质’都变了。”
辜鸿铭竖立起大拇指,哈哈大笑:“妙!妙!”
伯希和望着他那古怪的姿态,禁不住笑起来。
“你为学问而来,若无变化,才不正常呢。你需要什么?中国——甚至西洋典籍,不用翻箱倒柜地寻找,我全能背出来!”
“早就听说过大人博闻强记,只不过,我搜求典籍碑铭为图书馆之用,虽然您背出来,我可以记下来,但是,毕竟不能当图书用。”
说着,伯希和拿出敦煌文书。
辜鸿铭看一眼,说:“我早年在张中堂处看见过。他原来打算把藏经洞文物运回来,但是,今年他去世了。你很有眼光。一个学者学问如何,取决于他的眼光。你把注意力集中到中国,这就对了。王国维对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中国学术史做过恰当概括:殷墟甲骨学、敦煌塞上及西域出土简犊、敦煌千佛洞六朝及唐人写本、清内阁大库之书藉和档案、中国境内之古外族遗文(四裔碑刻),这是五种大发现,每一种发现,都打开一个全新学术窗口。但是,中国学术界仅做把玩,大量文书、简犊、四裔碑刻被有眼光的学者拿走。有朝一日清醒过来,定会痛恨交加,但那时只有撞墙的份了。”
“大人,您说的殷墟甲骨学是怎么回事?”
“庚子前一年,河南安阳小屯出土殷商甲骨,被一帮古董商贩运到京津出售,王懿荣、刘鹗、端方等人都有收藏。庚子后一年,罗振玉到刘鹗家里见到,认为价值连城,让他采用急墨拓的方法,选千余纸付印,出版著录甲骨文的《铁云藏龟》,这才产生殷墟甲骨学。”
“刘鹗就是那位流放乌鲁木齐的刘铁云?”
“正是。”
“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特别是1899、1900两年,中国确实不平凡,发现鲍尔文书、楼兰古城、殷墟甲骨、敦煌藏经洞,可以说,1900年是清朝政府最黑暗的时候,而在文化上却爆发出奇异的光彩。古代文明给衰落的中国打了一支强心针,使这个民族重新获得生机。”
“如果我没记错,尼采也在1900年去世。”
“是的,他摧毁一个时代,创造一个时代。其实,现代西方世界已经变成一架巨大机器,人性被完全异化,所以,我宁可沉醉在古典文化里。”
“很对,西方人崇尚技术和工业,这样发展下去,必然导致可怕后果。我的恩人布朗先生和恩师卡赖尔几十年前就看到这一点。现在欧洲乌烟瘴气情况正如他们所预料。拯救世界人民的只有中国文化。所以,你来得很好,应该有成千上万的伯希和、斯坦因、赫定来中国取经,这样,欧洲的疯狂才能有所改变。”
“大人真是高论,我遇到的其他文人雅士还在羡慕西方先进的工业技术呢。”
“这只不过是暂时现象。你还年轻,能看见中国承担世界精神导师重任的一天。”
“大人,形势未必像您预料的那么乐观吧?就在去年,听说你们还要焚烧古藉呢。我这次来,就是想抢救一些。”
“那是谣传!去年冬天,溥仪登基,醇亲王命令内阁从大库里捡出清初摄政时有关典礼的旧档案,因为太多,一时没有找到,于是,内阁上奏将库中无用的旧档案焚毁。清内阁大库是明朝文渊阁旧址,里面藏有元明清历代档案和古籍。罗振玉知道后四处奔波,最后在张中堂过问下才保住,并且移藏到学部。唉,张中堂走了,我们这一代人也行将老去,中国年轻人现在赶时髦,丢了老祖宗的西瓜,去捡西洋人的芝麻,尤为可虑!”
说完,他忧郁地望着灰蒙蒙的窗外,陷入长时间沉默。
伯希和在辜鸿铭书房里将《铁云藏龟》和稀有碑刻拍照。再谈一会,告辞。
回八宝胡同住处的路上,伯希和忽然为古老中华帝国感到哀伤。他知道,这种发自内心的情感产生于辜鸿铭简陋的书房里。
把敦煌藏经洞的情况如实地告诉中国,让他们对辽阔的六千大地有足够重视!
于是,他通过董康告知北京学术界。
学者们急急忙忙到伯希和的住处去抄写敦煌文书。
众学人惋惜的叹息声中,伯希和回答着他们的提问。
伯希和没看见罗振玉,走到王国维跟前,问:“请问,罗振玉先生怎么没来?”
“哦……他病了。”
“我知道,在中国,称病不出是一种常用推辞借口。可是,这不是一般的社交应酬,请您给他解释清楚,我是非常有诚意的。”
“您多心了。”
伯希和给中国一流的学者们详细讲述敦煌莫高窟的情况、藏经洞发现经过以及发现后文物流失的情况。大厅里的人们都静静地听着。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沉重,好像参加追悼会。
最后,伯希和给他们一线希望:“藏经洞中还有经卷,我并没有拿完。《孟子》说:可以取,可以不取,取伤廉,如果把藏经洞拿空了,就太‘伤廉’了。但是,现在全世界的眼睛都盯着敦煌,我建议你们立刻保护起来!”
大厅里沉寂片刻,人们热烈鼓掌,伯希和起身点头还礼。
王国维几次告知罗振玉。
罗振玉不相信:“哼,我就不相信,西洋人手里的东西会比我们珍藏的还好?他们收藏的古董,最多也是乾隆年间,撑死也就是明朝末年,而这些还不是当年从圆明园里抢去,要不,就是从地摊上收购的假货。”
“如果我不亲眼看到那么多的唐朝、甚至年代更早的善本古书,也不会相信。这些古书中,竟然还有一本玄奘亲自翻译并签名的经卷。现在,在北京的学人都往伯希和住处跑,你不相信伯希和,难道还不相信我?”
“你问问伯希和,是不是从阿克亨手里购买的?”
“不,全部是敦煌莫高窟的。这个发现非同小可,无疑是一场中国学术界的地震,据伯希和说,他在翻拣古文书过程中看到,古文书的时代几乎没有断线,一直延续到宋朝,有了这些珍贵的实物证据,恐怕连中国历史也要重写。”
罗振玉停止摇扇子。
“无论如何,您得去看看。”
“好吧,我就瞅瞅去。”
罗振玉去八宝胡同,大吃一惊,拿起每件文物都爱不释手。
他痛心疾首,说:“马上同伯希和商量,不计多少代价,把这些文书全部购买回来!”
王国维摇摇头:“端方同伯希和交情较深,他私下多次提出要购买一部分,都被拒绝。”
罗振玉痛苦地说:“端方手里有一本《且渠安周碑》就视为珍宝,比起敦煌文书来,那真是差之远矣!没想到,如此惊世珍品,竟轻易落入洋人之手,可惜、可悲、可叹啊!”
罗振玉和几个学者凑钱,影印、传抄多种敦煌资料,并打算将伯希和带走的敦煌文书全部拍照。
王仁俊连续四天带着干粮到伯希和住处抄写历史、文学、地理、宗教等文书,很快发表了《敦煌石室真迹录》。
……
1909年9月4日,伯希和在六国饭店举行盛大学者招待会。出席者全部是京师学界名流:辜鸿铭、罗振玉、王国维、董康、宝熙、柯绍忞、恽毓鼎、王仁俊等。
恽毓鼎首先举杯致辞:“伯希和大人是欧洲汉学界的杰出代表,又是科学探险家,不远万里,跋山涉水,前来与我国学界进行交流,其治学精神令人钦佩!中国是文明古国,历来开放好客,伯希和大人所到之处,我国学人有求必应,尽其所有,都拿出自己珍藏的善本让伯希和研究、拍照,可以说,这体现了我们炎黄子孙的传统美德!”
大家鼓掌。
恽毓鼎接着说:“所谓天道酬勤,伯希和大人在出生入死的探险过程中,意外地、幸运地在罗布泊边缘城市敦煌发现大量古代文书,可喜可贺呀!”
伯希和很得意,其他人面沉似水。
“这些文书将对我国学术界将产生巨大的、革命性的影响关系到中国考据学的生死问题,所以,我代表中国的学术界和数千学子,诚恳地希望伯希和大人发扬君子之风,允许中国将这些文书购买回来,至于价格问题,我们听取伯希和大人的意见。”
伯希和脸色大变,站起来,说:“各位学长,很感谢大家对我探险考察的热情支持和积极肯定,我认为,世界文化发展中,西腊罗马文化、印度文化、伊斯兰文化、中国文化基本上是独立发展,中亚地区是这四大文化体系唯一的交汇地区,作为这一地区文化产物,不属于四大文化体系中任何一类,她应该独立存在,属于全人类。在这一文化区域内,许多城市都遭到战争和沙漠侵害而毁灭,只有敦煌侥幸地经历岁月沧桑而保存下来,这不但是中国的幸运,更是世界的幸运,至于购买文书之说,我觉得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因为,我购买到的文书已经运抵法国,再运回来,恐怕很不容易。如果各位学长在研究中需要配合,我将竭尽全力!”
全场鸦雀无声。
伯希和望一眼四周,说:“我要提醒大家,在敦煌莫高窟,还有将近一万卷古书!如果不赶快抢救,那么,几年后必流失殆尽!诸位很清楚,斯坦因的考察已经在欧洲引起巨大轰动,据我所知,已经有瑞超、奥登堡、柯勒等探险队正在六千大地上竞争!他们的最终目标都是敦煌。就在今年六月,奥登堡组织的‘中国西域探险队’已经到喀什,他们要考察吐鲁番、库车,现在,几个月过去,很可能,此时此刻他就在藏经洞里翻拣文书呢!”
恽毓鼎一拍桌子,站起来,慷慨激昂,大声说:“就是倾家**产,拼死,也要把剩余的文书运回北京保存!”
其他学人应和:“对!再不能让敦煌文物流失!”
伯希和回想自己在国内的情形,与这里真是天壤之别。他说:“诸位学人高风亮节,有端制军之风,以德抱怨,令我百感交集!从一个纯粹学者角度来说,我对斯坦因、格威——包括我在内西方学者的行为感到愧疚!毕竟,这些财富产生在中国土地上,我只希望以后能共同开展研究工作。”
抄录敦煌文书的同时,罗振玉报告学部左丞乔茂楠,请求发电陕甘总督毛庆蕃将剩余八千多卷文书运回北京。几经周折,剩余文书被从乌鲁木齐赶回北京的何彦升督办。
运输队伍到北京已是深夜,何彦升长子何震彝与其岳父李盛铎两人打开捆包,细细翻拣,尽量挑精品,并把较长的卷子撕成两份、三份甚至四份充数。接着,李盛铎又请来他的亲家陈廷琛、方尔谦等人挑选,将其中精品全部搬到自己书房里。多日后才交给学部。
日本京都大学获悉敦煌文书运抵北京的消息,立即派遣内藤湖南等五名教师前来调查。他们在学部只看到七百多部写经,回去后做报道。
学部侍郎宝熙在检索时发现敦煌经卷与原来清单不相符,便写奏折,将重要押解员傅宝书扣留,然后顺藤摸瓜,追查首要人责任。何震彝四处托人说情,积极活动。正在这时,辛亥革命爆发,再没有人过问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