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纳迷路了,正惆怅,看见远处有火光,就跌跌撞撞跑去,猛烈敲门。屋里,几个男人和女人正在炉子上给孩子们烤吃洋芋,听见急促敲门声,孩子们吓得叫起来。男人抽出刀,走到院外,问:“谁?”
华纳喊:“快开门,我需要帮助!”
男人仔细听一会,打开门。
华纳跌跌撞撞进来:“朋友,有马车吗?我会给你们很高酬金。”
“是不是有危险了?”
“是的,我的朋友被困在雪原中了,不能拖延,事情很紧急,迟了,他会丢掉性命。”
男人朝屋里喊:“走,救人去!”
他们套上车,消失在风雪交加的夜里。不大工夫,杰恩被接回。
华纳惊讶地问:“怎么这样快?”
男人笑着说:“心灵只要相通,距离很短!”
杰恩从昏迷中醒过来,打量一阵屋里人,流着眼泪,问:“我这是在天堂里吧?”
华纳微笑着走上前:“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天使。”
“你说的很对,这里比天堂更温暖,要是没有这些善良人帮助,此时此刻,你不是在天堂而是地狱里受苦了。”
“脚呢?在不在我身上?”
“放心吧,好好的,两天后就能够完全恢复好,真难相信,普通牧民竟然不用动手术,只靠一些草根和草叶搭配熬成汤,就能治好你的病,这个民族太神秘了!”
杰恩伸出手,拉住男人的手:“你们叫什么名字?”
“所有人吗?”
“对,我要把你们全部深深地记在脑海里。”
“好吧,那我就从最古老的开始说吧,夸父,乐僔,法良,张议潮,回鹘夫人,正统十一,康熙五十六,昆其康,丹宾,鄯善,蒲昌,蒙达,汜真,香音,达娃,宏柳,哦,还有很多很多,三年两年也说不完。”
“谢谢你们,神医!”
“我们不是什么神医,这点手艺,在六千大地生活的人,都会!”
华纳说:“这里仅有一眼泉,周围都是荒滩,你们为什么生活在这里?怎样生活?”
“哦,是这样,我们本来在敦煌骆驼城,最近几年,俄国闹革命,经常有落难的白俄在沙漠里迷路,我们特意来到这里接待他们。你知道,人在难中最需要人文气息。”
“是官府派遣的吗?”
“不,自愿的。白俄不习惯走沙漠路,我们在这里为他们指点迷津,供水。晚上就点燃火堆照亮。”
……
风和日丽的下午,院子里,杰恩在蒲昌的搀扶下走路。
华纳等人站在旁边看:“好了,但愿在去敦煌的路上,再别碰见土匪。”
杰恩说:“有那么多土匪吗?”
蒲昌说:“路上还是当心点好。你们要去莫高窟吗?下寺住持叫王圆箓,我很熟,说起我的名字,他会照顾你们。”
华纳感动地说:“谢谢,你们真好!”
杰恩说:“土匪不敢惹外国人,尤其是美国人。所以,我建议,缝上四面国旗,插在大车上。”
华纳说:“好主意。”
蒲昌说:“我们没有见过美国国旗。”
华纳比划着说:“是这样,先是这么宽的几道红色条条,再是星星……”他转向杰恩,问:“国旗上到底有几个星星?”
认真走路的杰恩抬起头:“国旗上有几个星星?天哪!你这位美国考古界的权威专家竟然不知道国旗上有几个星星!”
“大概是那该死的雪原让我暂时忘了记忆力。你说,到底是几个星星?”
“几个星星?我一口就能说出来!是五个,不,七个,……或者,是八个?”
华纳哈哈大笑:“看来,你伤得确实比我重!哈哈哈……”
香音说:“多几个,少几个,不是一样吗?干脆,就六个吧,六六大顺嘛!”
华纳、杰恩同时笑着说:“好,就六个,六六大顺!”
最后一天晚上,华纳提出要带小孩去美国接受教育。孩子很想跟他们去,女人坚决不答应。
“妈,上一世是我断不了奶,没干成事,现在,你又断不了脐带!”
“在外面闯**不就是当官吗?人一当官,良心就都坏了,把敦煌忘的一干二净!”
第二天,华纳离开时,再没看见孩子。
四辆插有土布星条旗的大车在戈壁滩上行进。
终于,车队到达莫高窟下寺。易喇嘛在胡杨树下睡着了。他的旁边,放着一篮洋芋。华纳以为他病了,叫醒,易喇嘛揉揉眼睛,指指洋芋,然后向上寺走去。
王圆箓和哑巴正围着火炉烤土豆吃。他一边在火炉的温暖中享受着土豆散发出的香味,一边慢悠悠地说流年往事。见有人进来,瞥一眼,继续说话。
华纳走过去,轻声着问:“道长,这里是不是有个藏经洞?”
王圆箓不耐烦地说:“你自己看去吧,门没锁。”
哑巴带他到藏经洞。华纳和杰恩打着手电筒,欣赏这神奇的洞窟。就是这里面发现了价值极高的古代文物,但是现在,洞子空空如也。
“唉!我们来迟了,那些先到的狼把这里啃得真干净!”
“中国人有藏宝的喜好,说不定还有古物收藏到了别处。”
“这么美丽的壁画!”
华纳被扑面而来的卓越艺术强烈地震撼,屏息静听,仿佛壁画中乐女们演奏的仙乐正在徐徐传来。他们不知疲倦地挨个洞子看。有些洞子被熏黑,壁画被凌乱的俄文所破坏。
“如果我发现了这卑鄙的无知破坏者,一定要提出决斗!”
“都是王圆箓没看管好。”
“你看那个傲慢样子!伯希和傲慢,因为才华横溢,可是,这个穷道士凭啥?我才不低声下气地求他呢,还是通过官府吧。从黑城开始,我就与中国的小人物打交道,这是极其痛苦的历程。在我的印象中,中华民族是个勤劳、上进的民族,可这里的人懒得令人吃惊:宁可在太阳出来时靠着南墙取暖,也不愿受雇于人去从事挖掘!秦始皇修长城,不得不通过军事手段,是不是跟这些人的懒惰有关?”
“您忘了,蒲昌说过他认识王圆箓!”
“对呀,我怎么忘了呢?——蒲昌是中国人里的一个例外。”
他们又到太清宫。
“王道长,您认识一个叫蒲昌的人吗?”
“认识他有啥稀奇?又不是皇帝——哦,你说谁?蒲昌?我认识,他是我的大恩人,以前在沙漠里救过我的命。怎么了?”
“我们在骆驼泉见他了。”
“骆驼泉?那里的泉水早干了呀,根本没人住,再说,蒲昌早就死了。”
“道长,你说笑话吧?”
“你见的人肯定不是蒲昌。你说,他长什么样子?”
华纳迅速在纸上勾画出蒲昌的轮廓。
王圆箓惊讶地说:“天啊,这就是蒲昌的像呀!难道你们活见鬼了?”
“不可能吧?跟他在一起的还有老人、女人和儿童,对了,他们是夸父,乐僔,法良,张议潮,回鹘夫人,正统十一,康熙五十六,昆其康,鄯善,丹宾,蒲昌,蒙达,香音,宏柳,还有……”
“这些人早都死了!”
“怎么可能呢?”
王圆箓狠狠掐一把自己,说:“我活着呀,要不,咱们都死了?”
“不,大家都活着!”
王圆箓让雇工打一阵羊皮鼓,然后带华纳、杰恩到藏经洞,说:“你们看,这个洞子就是当年乐僔开凿,是莫高窟第一个佛窟。这是事实吧?”
“佛窟确实存在。”
“这个洞子存在已经一千多年,就是说,乐僔死了也有这么长时间。正统十一是沙州驼队首任驼主,他还在鸣沙山上,我带你们去看。”
到鸣沙山,华纳惊奇地发现被称为正统十一的驼主只不过是一尊泥人,不过,泥人与骆驼泉见过的人很相象。这是怎么回事情?
杰恩说:“骆驼泉距离我受伤地方很远,骆驼泉人怎么片刻工夫就到了?”
“我也纳闷……”
王圆箓说:“你们别用鬼话来诱骗我。老实说吧,现在没有古文书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也没有。”
“我没有骗你!他们治好了杰恩的脚,而且赠送大车,帮忙缝制美国国旗,全都是实实在在呀!”
“嘿嘿,大概来莫高窟的人都要遭受点磨难。斯坦因第一次来时差点送了命。不过,他们拿上藏经洞的卷子回去后都好了,有佛保佑,发财,升官,顺利得很!听说有个叫马达汉的人还购买了一个国家,是不是?”王圆箓说着奇怪地打量他们。
华纳望着他,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玄机。
这时,罗布奶娘唱着一首古老歌谣从月牙泉走来。她在沙坡里走得很稳健,不一会,就到华纳跟前,打量一会,问:“你见斯坦因了没有?”
“见了。”
“那你一定见梵志了?”
“没见,听斯坦因说过,他学习很上进。”
“哦,用功,唉,都是唐古特,非要打发梵志跟外国骆驼客去……我恐怕再见不上他了,太远了,做梦都梦不着。你也是骆驼客吧?”
“……是的。”
“唉,听说你们专门来看洞子,那有啥好看的?既然来了,就看看吧,看完了,早点回家,省得你娘哭瞎眼睛……哦,看你像诚实的人,我问你:洞子里是不是有送老人归天的壁画?”
“有好几处呢。”
“我记得有嘛,就是现在找不到在哪个洞子里,所以,我给子孙后代说,把我送到坟墓里去,先人做得,我们为啥做不得,唉,一天天重复着,活得没有意思,我老了,要不然,也做骆驼客去,走到哪里,死到那里……”
罗布奶娘唠叨着靠烽火台坐下,幽幽地凝望灰蒙蒙的远方。
华纳回莫高窟,考察壁画。晚上,杰恩从恶梦中惊醒,冻伤的脚又犯病,他只好派人送回美国。
之后,他带给王圆箓几件丰厚的礼物:茶叶、毡帽、钟表、两只手电筒及几十节电池,还有一双皮靴。然后,他问:“如果要捐款的话,你会接受吗?有些佛窟的门也太粗糙,该修修了。”
“门框全部让阿年阔夫的士兵卸下烧了火,他们后来遭了报应,冻死到了祁连山。”
“据我了解,阿年阔夫被中国政府送回了俄国。”
“你怎么晓得?你到敦煌来就想同我抬杠吗?”
“不,不是这样。”
“我知道你想要经卷子,实话告诉你,没有了,真的,一件也没剩下。”
“那么,请你如实告诉我,蒲昌真的死了吗?”
“真的。”
“怎么证明?”
“你到骆驼城问罗布奶娘去。”
“她肯定与你保持同一个观点。”
“那咋办?人死了,他自己又不能回来证明——大人,你究竟要干什么?”
“道长,我的捐赠没有任何目的。”
王圆箓狐疑地看着他:“真的?你为啥要捐?”
“让你给所有洞窟都装上门。听说,你有一本《功德簿》,是吗?”
“不,共有九十六本,”说完,他取出一本《功德簿》。
华纳飞快地用英文填写,盖章,然后掏出六十两银子。
王圆箓对他有了好感,奇怪地问:“我不明白,外国人怎么都信中国的神?”
华纳笑一下,说:“因为中国的神很美啊。”
“那好,我陪你转洞子去。”
走进一个洞窟里,看见气势恢宏的《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迎金人图》,华纳脱口而出:“道长,我能带走这幅壁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