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圆箓一愣,说:“你有本事取下来,就带走吧。”
华纳立即开始拆壁画。助手拿来化学溶液,使壁画与洞壁分离,把壁画粘到纱布上再剥下来。
王圆箓被他神奇的表演惊呆了,说:“你们剥壁画的本事真好,我要拆掉一面墙,得花很大力气!尽管拆,只是别把我改造的壁画揭走,也不要告诉别人我同意让你干。我藏进太清宫,再不出来。”
“行,非常感谢您,我发誓要剥尽这里的一切!”
令狐听说有外国人来莫高窟,拉来两车文书和经卷。
华纳问:“藏经洞不是空了吗?怎么一下子又出来这么多文书?”
“我当敦煌限县令时私藏的。”
“你能不能让官府担保?”
“官府?大人,这种事连鬼都不能让知道。”
“两车书卖多少钱?”
“不多,就一百块大洋。”
华纳看一阵文书,说:“这全是假货。我在欧洲和日本见过很多真正的藏经洞文书,你骗不了我。”
令狐说:“你嫌贵吧?那好,八十块大洋,成不?”
“这是恶劣的垃圾,我不要。”
令狐恼羞成怒,说:“好,你等着!”
晚上,华纳用毛毡把粘在纱布上的十二副壁画严严实实地包裹好,再用木板夹住。同时,把两尊唐代塑像用他的衣袜子、围巾再三包裹,最后又用羊皮裤包裹。
王圆箓问:“你剥了多少?”
“药水带的太少了,只剥十二幅壁画。我没有想到莫高窟有这么多完美无缺的壁画!”
华纳又塞给他二十两银子。
王圆箓大喜过望,说:“你见了外国人就说,莫高窟的壁画由我管着呢,随时出卖!”
华纳表情复杂地望他一眼。
“壁画全部剥去吧,免得留下生祸害。那些神像,你也搬走,反正我将来要拆。”
华纳在《功德簿》上填写一笔钱,然后寻找可以搬走的雕像。
令狐到敦煌城,聚集民众,去县衙里找县长。县长正在换届,将调往省里当官,他雇十辆大轱辘车拉着家产物资去省城,民众截住。
“我是堂堂政府官员,你们拦住,妨碍公务,想造反吗?”
“现在洋人就在莫高窟,不追回那些壁画,你就不要离开敦煌!”
“把这里的事情处理不好,就别想溜!”
县长换一副笑脸,温和地说:“诸位乡亲,杨巨川不愿管理敦煌,我受命于危难之际,在这里没功劳,也有苦劳吧?我是政府官员,只管地方事务,下寺属于宗教事务,我无权干涉!待我到省城后,一定向省长建议——”
“放屁!你一到省城,不知钻到哪个窑子里了,还顾得上正事?”
“打死他!”
有人见县长耍奸耍滑,知道不会管千佛洞事,便大声说:“诸位乡亲,这个庸官是靠不住的,咱们自己去赶洋毛子!”
近百人浩浩****,到千佛洞,大声喊:“洋毛子,出来!”
王圆箓陪华纳出来,问:“咋了?”
“洋毛子不能再留到这里,让他滚回去!”
华纳说:“我有护照,是中国政府允许的合法行动,谁限制,要负法律责任。”
“好好的洞子,让你破坏成啥了?你把壁画拿去贴到你家墙上,你就不怕神报应?”
“他还把观音像偷走了!”
“剁掉他的洋爪子!”
“把他的骆驼和马没收掉!”
“赶走他!”
“王道长,你招惹洋毛子,以后再别到我的门上化缘!”
华纳吓得头上直冒冷汗,说:“我要找地方政府!”
王圆箓说:“你们也太不讲情面了!上门的都是客,人家外国人信咱们的神,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古代,不是有很多西边国家的人都来这里吗?而且,还不是沙州驼队带来的?东边的怎么了?就不是外国人了?他们肯坐几天船,再坐几天火车,再骑多日马,来这里拜佛,容易吗?”
“可他破坏壁画!”
“谁说破坏了?人家装的很好!这些壁画迟早要剥掉的,送给你,要不要?”
“……”
人群里有人问:“神的东西,乱动干啥?”
“我要全部画上唐僧取经的故事,当年大唐和尚到西天取外国的经,现在,外国人就不能取咱们的经?太小气了吧?”
信徒不晓得这话头三弯两绕,怎么就缠住自己,他辩不过,说:“反正佛窟里的神物再不能乱动!”
王圆箓见人群的情绪逐渐平静,便说:“先不提这事,都回去吧!”
华纳收拾行装,过古汉桥,无限留恋,驻望良久,离去。
1925年,华纳组建的第二次福格考察队抵达敦煌,但是,这次参观壁画的时间很有限,而且随时都会受到警士和当地民众干扰。华纳万般无奈,只好宣布解散考察队,于当年秋天回到美国。
哈佛方面希望利用燕京学社搜集中亚古艺术品,但是华纳与中国人打交道的方式令他们失望,况且,他声名狼藉,不可能重返中亚。于是,就想到了伯希和与斯坦因。伯希和此时已经是西方东方学界领军人物,对哈佛大学不屑一顾,只推荐他的一位学生。
他们又试探性地写一封信给从英属印度政府退休的斯坦因。
斯坦因立即回信表示接受邀请。他正与梵志筹划第四次探险,但英国及印度博物馆不想提供资金,因为他们不再急需中亚文物。哈佛大学与斯坦因一拍即合。
国民政府批准考察计划,发了护照,允许斯坦因以考古学为目的在新疆、甘肃、内蒙游历三年。
斯坦因与梵志离开中国前往印度,到克什米尔营地,为考察作最后准备。
一场反对他的浪潮在中国朝野掀起。
英、美进行外交努力失败。斯坦因不管各方阻挠,从斯利那加出发,开始第四次中亚探险。两周后,探险队到达吉尔吉特,在这里,斯坦因获知新疆主席金树仁下令禁止外国人进入新疆,并将封锁所有入疆关口的消息。探险队陷入困境。
这时,一个偶然事件使他们看见了希望。金树仁去年与英国驻喀什领事馆秘密谈判,用现金从印度购买步枪四千枝、子弹四百万发。这笔交易正在进行之中。印度外交部利用这点关系要求金树仁同意斯坦因进入新疆。几经谈判,探险队终于进入新疆。
喀什县长是潘震的儿子潘季鲁。他会讲英语,金树仁安排他的目的是为了军火交易。
斯坦因还会见行政长官马绍武等人。
马继业两年前离任回国,中国花园的新主人是舍里夫,他说一个年轻的德国无名之辈特林克勒曾在1927年进入中亚考察。斯坦因想许久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确实,特林克勒是探险界杀出的一匹黑马。他出生于1896年,学生时代就非常喜欢探险,为此学习藏语、突厥语、俄语,1923年首次在阿富汗做地理考察,1926年,计划在西藏高原西部、克什米尔和塔里木盆地做考古调查。当时,德国经济形势不好,但日尔曼人已经从第一世界大战的失败低谷中走出来,对古老东方文化的酷爱重新回到精神领域,各著名博物馆和收藏家的需求刺激市场发展。年轻的特林克勒于1927年从不来梅市和德国科学研究应急机构获得所需资金,组队经克什米尔到达列城,进入藏传佛教文化圈。他们拍摄一部电影,搜集民俗品,然后穿越世界屋脊抵达皮山,在和阗一带考察、挖掘,并从当地寻宝人手购买很多文物。新疆当局禁止他们进行考察,1928年6月,考察队在喀什聚集,所获文物全部被官方扣押,特林克勒和大部分队员回国,只留下曾是科学家、商人的博斯哈德处理善后工作。博斯哈德发挥商人讨价还价的本领,把喀什政界搅得乌烟瘴气,经过多次争吵式谈判,喀什政界最后做出决定:文物一分为二,一部分“赠给”特林克勒探险队,一部分充公。而充公部分又被博斯哈德私下向主管官员“赎回”。博斯哈德带着数十箱文物取道俄国回国。
斯坦因从特林克勒的考察经历中感觉到这次探险的难度。他与潘季鲁、舍里夫商量考察事宜,金树仁来电让他到乌鲁木齐面谈。舍里夫以停止军火交易威胁,金树仁被迫无奈,默许开绿灯。
斯坦因、梵志从喀什出发,向东考察。
第一站到达和阗,就在这时,南京中央政府要求金树仁驱逐斯坦因并扣留其所获文物的命令到达,金树仁想一箭双雕:即可向南京表功,又有理由阻止斯坦因,于是发电给和阗官府:遵照中央命令,禁止斯坦因考古。
舍里夫急忙寻求英国外交支持。同时,斯坦因甩开中国地方随员控制,在吐尔迪、拉欣等老仆从帮助下,到尼雅遗址进行一周挖掘,搜集到一批公元三世纪文书。
但是,他毕竟不像以前那么自由。中亚考古的黄金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斯坦因在克拉玛依沙漠作最后一次绕行后,打算结束考察。
他让梵志在去敦煌与回英国之间作出选择:“我知道,中国人非常在乎团聚与分离,你回去后可以安慰很多亲人的心灵,但是,许多考古、整理方面的工作也需要你的协助,一有可能,我们就立即进入阿富汗考察。我已经67岁了,很依赖你这个助手。而且,你现在的身份是英国人,何去何从,你自己决定吧!”
拉欣说:“年轻人,我建议,无论如何你得回敦煌看看。”
“我更喜欢把敦煌的一切保存在记忆与期待中。”
“西海、飞天都很想念你,肯定的。”
“……”
最后,梵志决定去英国。
他们回到喀什。斯坦因知道这次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将文物带走,便与舍里夫进行为期一周的制作文物目录工作。他从文物中挑出很多有价值的残片,交给舍里夫保存,没有编入送呈新疆政府的目录。六天后,斯坦因和舍里夫将喀什行政长官马绍武请到领事馆,展示文物,并提交目录清单。然后,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斡旋,想把考察所得文物带出中国。同时,斯坦因写了一封长达20页关中国古物保管委员会《声明书》的《备忘录》,对中国外交部的抗议进行反攻,并扬言将在荷兰召开的国际东方学家大会上给每位与会者发放一份。英国驻华公使蓝普森收到《备忘录》后急忙写信给斯坦因,让他不要冲动,否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时代变了,在诸如此类的事情上,中国人现在是自家的主人……我们失败了,就我而论,情愿就这件事情已经了结。如果你真要发表任何声明,在涉及到英国在华当局及我本人代表你采取行动的任何场合,请务必谨慎……如果我是你,会尽可能少说事件的整个过程,还是让事实为自己辩解吧!”
斯坦因黯然神伤,中亚变得如此冷酷无情!喀什故交死的死,走的走,所见全部是陌生面孔。忠诚的蒋孝琬在1922年就去世,温文尔雅的潘大人也病故。不然,有他在乌鲁木齐出面,新疆的形势未必有这么严峻……沙州驼队受到官方干涉不能随便与西方人接触,唐古特、喀拉等人杳无音信!
唉,老了,一个由普尔热开启、赫定推向**的辉煌探险时代,就这样悄然降下了帷幕……
探险队带着数百张文物照片回国。后来,留存的文物由舍里夫经过特殊渠道送到伦敦。
吐尔迪、拉欣两位饱经风霜的仆人眼含热泪,坚持把斯坦因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边界。他们再不能向前走了,才目送他离去。斯坦因百感交集,以前,一踏上中国国土就是各级官员和名流显贵的热情接待,而这次,再没有人愿意过多接触他,连潘季鲁也不念与其的交情,彬彬有礼中显示公事公办的姿态。只有吐尔迪、拉欣还保持着那种饱经风霜的真诚友谊。
两位老人又重操旧业,到沙漠里寻宝,因为他们收留了不少从苏联逃来的老弱病残需要生存。
回国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听年轻的特林克勒——不久前他在车祸中丧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