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

第136章旋涡佛窟保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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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华纳剥离壁画之后,王圆箓一直生活在无边无际的恐惧中。

首先,卞良和一帮烟客丈量完下寺土地后,要他缴烟款。

王圆箓据理力争:“自古以来寺院就不缴税,再说,我又没种烟,凭啥缴款?”

“沙州驼队出入沙漠跑运输,也得缴,就连令狐放一群羊都要缴。”

“上寺也有一块土地,易喇嘛种几十年洋芋,难道让他也缴烟款?”

“易喇嘛是和尚,住在寺里,理所当然。你是道士,就不该住在莫高窟。”

“反正都是出家人,你们管不着,再说,我没有钱,有命一条,你拿走吧。”

“谁要你这条老命,你卖经卷子赚了钱,藏在哪里?还有,洞窟里的壁画破坏成那样子,不判你个死罪才怪!”

王圆箓瞪他们一阵,恨恨地拿出十两银子。

烟客惊喜地拿着银子,说:“好!够了!够了!”

卞良说:“哼,你以为在这里过得滋润?等着吧,我们要让所有烟客都来要钱。”

说完,他们得意洋洋地走了。

回到敦煌城,卞良找到戈壁。

戈壁被官府被开除,现在贩卖军火。卞良建议他买卖壁画。

“这年月,生意不好做。”

“好不好做,要看命运!”

“你这话是啥意思?”

“你老爹阿克亨东奔西跑,挣来的钱让革命给革掉了,倒是那莫高窟的王圆箓,招摇撞骗,打着羊皮鼓到处诉苦装穷,躲过了一个个风头,最终,凭着一窟古物发了大财,听说,他在湖北老家买了土地和房子,要回去养老呢。”

“是吗?真看不出来庙里的道士也能发财,难怪我们发不了。”

“前一阵子,来了个美国人华纳,剥二十多幅壁画走了,他给王圆箓不少的钱。新疆洋毛子多,为啥不把莫高窟壁画全剥下来,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老爹就是因为卖古物坐了牢,现在,我可不想惹官司。”

“你别怕,将来出了事,一古脑推到王圆箓身上就行了。”

“那好,如果你们把这些壁画全剥下来,驮到罗布泊,我给你们一大笔钱!”

“罗布泊?我不敢去,那里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我有向导,把驼队带到罗布沙漠边缘就行,我给你的报酬,可以买得下当年的曹安康山庄!”

“真的?那么多?”

“有多少箱子,我给你多少上好的新疆烟土。”

“一言为定,不过,你得先付些钱,不然,壁画剥下,你不要怎么办?”

“行。”

戈壁给他们十两银子:“这是定钱。”

卞良拿着银子笑出了声。

他到城墙跟,见一伙烟客晒太阳,过去说:“告诉大家一个发财的门道!”

“干啥?”

“到莫高窟剥壁画去。”

“剥壁画?就不怕神佛报应?”

“看看你们这些瘦鬼,抽起大烟就没命了,乌龟样伸长脖子向前钻,现在要你冒点风险,就不干了?神是咱们自家的,洋毛子来了都不管,单单报应咱们?你们要不干,走人!到时候,别死乞白赖来要烟土。”

“走!都这般天地了,怕个啥?”

他们一起到莫高窟。卞良带人铲戈壁指定的壁画,立刻,佛窟里尘土飞扬,轰然乱响。由于不得法,而且大多数是没力气的烟鬼,半天也掘不一块。

民众告官,官员带兵来千佛洞,逮捕戈壁、卞良和烟客。

卞良说:“洋毛子偷壁画你不敢管,只会从我们身上诈银子!壁画是我们先人画的,为啥剥不得?”

官员说:“少费话,现在国家管开了,谁也不能乱破坏!去把洋人盗去的壁画要回来,不然,让你们全部老死到大牢里!”

戈壁走到官员跟前,悄悄塞一把银子,说:“兄弟!怎么装作不认识了?行行方便,日后好见面。”

官员说:“准你三天假,到时候,可要来县衙报到。”

“那是!那是!”

卞良看戈壁要走,问:“你走了,我咋办?”

戈壁恶狠狠地说:“你?你去死吧!”

过几天,就是一年一度的莫高窟庙会。王圆箓躲在太清宫,从窗户眼里偷看看外边的热闹景象。

门口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一个人进来问雇工:“王道士呢?”

“外出化缘了。”

“你告诉他,下次我要抽他的筋哩。”

“师父哪惹你了?”

“我们供养他多年,你看,把佛窟毁成啥样子了?”

王圆箓急忙拉开被子,捂住头……

下午,卞良和烟客带着一帮人闯进来。

雇工说:“王道长不在,化缘去了。”

“少来这一套,庙会其间他啥时候化过缘?他做贼心虚,肯定藏在哪里?弟兄们,搜!”

他们先冲进大殿,然后挨个房间搜。在一个杂物房里揪出王圆箓。

“你藏得倒好呀!”

“我在找东西。”

“老家伙,你把莫高窟的经书、壁画、神像都卖完了,钱呢?”

“没有钱。”

“想吃独食?没门!今天,要不把所有的财物拿出来,我们决不罢休!”

“就是有钱,也不会给你拿去吃大烟。”

“不给这个老东西点颜色,他是不会拿出钱来的!”

众人一拥而上,痛打王圆箓。

雇工急得大喊:“不要打!不要打!他那点身体,怎么能经得住这么多人打?”

他跑到外面,喊:“来人呀,王道长被打死了!”

人们纷纷拥向太清宫。楼兰、飞天拉开卞良、烟客。

王圆箓挣扎几下,血肉模糊地站起来,朝天空哈哈大笑,接着,他跌跌撞撞地在院子里转起了圈,一边喃喃说:“……我是大清皇帝分封的太清宫大方丈道会司法真王圆箓!我是大唐高僧转世来的,敢冲撞我的人,天诛地灭,看哪,有一队带着洋枪洋炮的洋人穿过罗布泊来了,……丹宾,你看,卞良打我了!你救救我吧,丹宾……呜呜呜……左大人,我给你拉过马呀,你就看着我被打吗?”

王圆箓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又跪对旗帜,磕头做揖。之后,他拿起羊皮鼓,拼命地打,同时,声泪俱下,向围观的人说:“我要走了,我要给左大人当兵去了,左大人要给我封很大很大的官,坐八抬大轿,带洋枪洋炮,香音是我大老婆,若羌是我二老婆,乌苏是我三老婆,忍冬是我四老婆,还有很多很多烧香的女子,都是我老婆……”

他坐到地上,有板有眼地唱起来:

走个麻城县,买个破沙锅,要着吃饭去,倒把嘴割破,世上的穷人多,哪一个就像我?

养个一头牛,长个爬爬角,拉着犁地去,倒把铧打破,世上的穷人多,哪一个就像我?

娶个大老婆,脸上窝窝多,借了一升面,搽去多半个,世上的穷人多,哪一个就像我?

娶个二老婆,瞎得摸不着,使着填炕去,倒把炕捣破,世上的穷人多,哪一个就像我?

娶个三老婆,腿短身子矬,进城十里路,走了半年多,世上的穷人多,哪一个就像我?

娶个四老婆,嘴上长豁豁,使着吹火去,倒把火吹灭,世上的穷人多,哪一个就像我?

哑巴在洞窟里画完画,回来见王圆箓狼狈的样子,急忙挤进人群,做手势让众人离开,然后要扶他进屋。王圆箓挣脱,打着羊皮鼓,一遍一遍地唱。哑巴看见卞良和烟客在人群里,明白了,狠狠地瞪他们一眼,回房取来一把菜刀,挥舞着冲过去。

卞良和烟客溜出人群,跑了。

人群散开,王圆箓的声音也渐渐熄灭。

夜里,大风吹响九层楼的铃声。大风吹打太清宫大门和门外的旗帜。榆树林在吼叫。王圆箓在太清宫里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一匹狼蹲在远处,绿色的眼睛盯着他。天色渐渐晚了,戈壁滩里的群狼吼叫起来。

夜里,他从梦中惊醒,叫来哑巴扶他到九层楼观望良久,叹息一声,回到太清宫。

他洗漱完备,收拾齐整,背上所有账本、《功德薄》到大殿里上香、磕头,然后祈祷说:“我做了很多功德,让莫高窟所有的佛都保佑我吧……”

忽然,他猛地回头,盯着哑巴,问:“是不是黑鹰带着土匪来了?”

哑巴摇摇头。

“那么,是朵钵带的部队?”

哑巴又摇摇头。

“我明明听见很多战马的叫声,哎哟,羊蛋带着土匪来了!快,到石窟里躲难去!”

哑巴打着红灯笼,带他到秘密石窟,堵住门,说:“有人问我,就说化缘去了!”

第二天,哑巴来送饭。按照约定信号,他打几下羊皮鼓。

王圆箓凑到门缝处,向外看半回,才推开石头。哑巴告诉他没有土匪来。

“我都快八十岁了,走过的路比你过的桥还要多!我说土匪要来,肯定来!他们问我,就说化缘去了!记住了没有?”

哑巴点点头。

“只有你可靠,其他道士,包括朵钵,都是坏人,不好好干活,都谋算我的位子!我到这一步,容易吗?我吃了多少苦呀,小时候,逃难时,因为偷吃人家一个馒头,就把我废掉,你说,我亏不?在草原上,我同天下最美丽的少女睡在一个被窝里,可是,可是,我拿她没有一点办法,你说,我命苦不苦呀?”

哑巴流着泪水,一个劲地点头。

“我从来没有给人说过,你是哑巴,我放心,你去吧。”

过几天,王圆箓忽然推翻哑巴递过来的饭,破口大骂:“你装聋作哑,是个大骗子!告诉你,那天我说的事情全是编的,我有三个老婆。还有一群儿女,我给左大人拉过马……”

哑巴惶恐地低下头。

“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也在想着我的位置?”

哑巴摇摇头。

“在莫高窟,不想当住持,你为啥熬这么多年?你为什么画画不要工钱?”

哑巴伤心地流下泪水。

“说实话,我就让你当住持,还把藏宝地方告诉你,不然,把那些宝贝全部带进坟墓里。”

哑巴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他泪流满面,猛地敲打起羊皮鼓来。

王圆箓急忙说:“好了!我相信你,都怪昨天晚上的梦不大好。”

哑巴悲伤地埋头坐在羊皮鼓上。

王圆箓说:“哑巴,你是我最信赖的徒弟,再帮我做一件事吧!”

哑巴抬起头。

“你把洞门用石灰全部砌住,只留个小窗,这样才安全!我再不出去了。你还年轻,不知道人心的险恶……这个石洞与莫高窟、鸣沙山连在一起,也与汉长城、昆仑山、青藏高原、帕米尔高原、罗布泊连在一起,藏在里面,心里踏实。官员,土匪,魔鬼,哪一样来了都不怕!”

这天晚上,风声,九层楼的铁铃声,戈壁滩里的狼吼声,交织成一个粗大的鞭子,狠狠地在寂寞的夜空里抽打着。

突然太清宫门外的旗杆一声裂响,旗帜倒下来。

那时,哑巴拿了绳子正想加固。他望着挂在树枝上的旗帜发一阵呆,忽然想起王圆箓,急忙跑到秘密石洞外,敲打羊皮鼓。到天亮,小窗也没有推开。王圆箓死了,大概是旗杆断裂的时侯。

哑巴确证这是实际况后,不由自主,大声呐喊起来:“啊,好大的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