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

第137章千年一恋纯金时代的梦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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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好大的水呀!”

鸣沙山上,泥人九道声腔发出山洪般呐喊时,罗布奶娘坐在烽火台旁边注视鄯善驼队从罗布荒原逶迤走来,欢喜浪潮正在她青春明媚的胸膛里澎湃激**。她情不自禁,想对着天空大喊:“啊,好大的水呀!”可是,她正聚精会神地酝酿情绪,快乐的声音却从别处释放。她一愣,问:这个声音从哪里传来?是莫高窟还是罗布泊?

正统十一说:准确地说,这次是我同莫高窟下寺的哑巴画匠同时发出的。不约而同。

罗布奶娘说:你真成了不讲道理的泥人,哑巴画匠怎么会说话呢?

正统十一说:事实确实如此。本来,哑巴是一位说唱天才,他刚出生就能够讲述莫高窟所有佛洞的故事,但是,世俗把他变成了哑巴。以后,他不再是哑巴,将成为一个著名的弹唱歌手。这大概与我坚持不懈的呐喊有关。在这之前,我整整呐喊了七年,七年的所有空间。为了执著的呐喊,我忘记自己是守卫昆仑山百神帝都的开明兽,我忘记之所以长出九个脑袋,是要看守四面八方和天空,那样,沙州驼队不管从哪个方向回来,我都能在第一时间发现,然后敲打羊皮鼓告诉大家。可是,现在,我的九只头全都转向西部,开明门应该正对太阳,我却反了,把一扇门变成阳关,另一扇门变成玉门关,完全打开敦煌的心灵,迎接沙州驼队。

罗布奶娘说:那是鄯善的迎亲队伍,我等待1600年,现在,终于要嫁给我的王子了,请你别用商业利益来破坏我的爱情!

正统十一说:不成,我要呐喊!

罗布奶娘说:你为什么不成人之美呢,为啥总要用信仰的鞭子在广袤沙海里放牧你的善良子孙?你为后代开创了一条异常艰苦的生活模式,必须反省,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我已经把大驼主张议潮的神像让华纳搬到了国外,让你们从此断了想头。

正统十一说:这没用,你要知道,一切伟大都是苦难成就。我父亲成立驼队时顾不得思考那么多的崇高理由,只是为了生存,并且保护好祖先传下来的陶器。当年,初级阶段,父亲已经融入牧族生活,改变存在姿态的是一次偶发艺术。那天下午,父亲也同我现在一样把自己变成开明兽,敞开开明门,面向东方。一支小型驼队向莫高窟走来,向鸣沙山走来,向月牙泉走来。这是一支官方驼队,驼主名叫王道。他问父亲你是谁?站在鸣沙山上干什么。父亲说我叫太戊,殷帝派我到昆仑山向西王母要不死药,走到三危山,路费没有了,被困在这里,请你别打扰,我马上要生孩子。王道说开什么玩笑?你生孩子?父亲说对,我们淹留至此,但不能断了文化的根,所以,就从背部的骨头里繁衍后代,你不信,我生下来给你看。王道果然看见父亲生下我,并取名正统十一。我一出生就问王道你干啥去。王道说汉明帝刘庄晚上梦见头顶金光的小金人在王宫上空飞翔,占卜师说这是西天的佛,派我们去请,所以,我们秉承梦想要完成一件神圣事情。我觉得好奇跳出襁褓,跟上驼队翻越昆仑山和帕米尔高原,到大月氏,遇见印度沙门摄摩腾和竺法兰,请他们携带佛经回洛阳。经过这次远征,我迷恋上驼队,所以,就毫不犹豫地创建了沙州驼队。

罗布奶娘说:你记错了,那次事件应该在公元67年。

正统十一说:是的,后来历史学家说我的记忆发生错位。可是,我确实有过那段经历,或者,在梦里?其实,我还在父亲肩膀上时就梦见甘英带着汉朝人马和大量丝绸打算去罗马,结果被海妖阻止。不过,丝绸通过波斯商人到达罗马,凯撒大帝穿上丝绸战袍,在太阳照射下熠熠生辉,占尽风流。占卜师说凯撒向往东方丝绸,就变成飞翔的小金人进入汉明帝梦中。无论哪个版本,都得承认:驼队在偶发艺术和行为艺术诗意的梦想中诞生,其后,乐僔、法良、刘萨诃、洪辩、悟真等等,还有那些往来东西的商旅行客都在驼背上体验梦想。鄯善,唐古特,西海,都是有梦想的人。我想,那个要来六千大地考察的赫定,也肯定是个有梦想的人,不然,怎么能够飞越高山和沙漠?

罗布奶娘问:赫定是谁?

正统十一说:这个人很有意思。唐古特曾经带回来古经说,有一天,他和赫定到达昆仑山。晚上,举行盛大篝火晚会,喝酒,唱歌,跳舞。沙州驼队早就准备好一系列经典傩戏,在古朴乐器的伴奏下认真表演。舞蹈使赫定目不暇接,也使他感觉到异常亲切。他不住地喝酒,不住地唱,眼睛、情绪、想象也随着进入具有魔力的原始舞蹈,进入舞蹈中心,那里,高大的穿着兽皮裙的唐古特正在铸造青铜器。赫定问:你是谁?唐古特说:现在进行抒情舞蹈,你为什么要打问我的名字?这很重要吗?赫定说:当然,互告姓名,这是一切沟通的基础。唐古特说:我觉得舞蹈的感觉最重要。不过,可以告诉你:我是大英雄禹。赫定问:你在铸造武器吗?唐古特说:恰恰相反,我把有可能成为武器的原材料全部收缴来铸造九鼎,给上面画上山川地理和神怪禽兽,使我的部民们出行时不迷路,不被奸兽所伤。赫定说:原始的人文关怀!可是,你看,那边不是有个断头的人仍然拿着盾牌和干戚在舞蹈吗?他是不是很好战?你为什么不收缴他的武器?唐古特说:哦,他叫刑天,是著名的行为艺术大师。黄帝不喜欢这种舞蹈,就砍断他的头。可是,刑天这孩子酷爱艺术,不屈不挠,把两乳做眼睛,肚脐做嘴,继续探索舞蹈语言,唉,他真是个执著的孩子,别人以为他喜欢战争,非也!赫定说:我明白了。但是,我觉得奇怪,你为啥不问我的名字、来干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唐古特说:谁都知道你来自于《圣经》,现在却站在《山海经》上。其实,你和马可·波罗、普尔热、斯坦因、伯希和、柯勒、格威、葛滋等骆驼客一样,都要去华夏灵坛昆仑山摘取琅干树上的美玉,是吗?我告诉你,别费心机了,琅干树在黄帝的都城里,天神离朱的九只头轮流看守,万无一失,你们根本没有机会。赫定说:你太武断了,我没有那个愿望。唐古特说:那么,你们与中国古代的后羿、王孟这些人一样,到昆仑山向西王母讨要不死药,是不是?你们要么为了嫦娥式的爱情,或者为了殷帝太戊式的功名,所以,我看到的你不只是物理形态的赫定,而是多头多臂的混合体。赫定问:那么,你呢?唐古特说:难道你没看出我是与刑天完全不同的行为艺术大师?截止目前,我最有影响的两件作品是治理洪水和溶金铸鼎。赫定说:在我们国家,把这种行为称为科学,不能算做艺术。唐古特说:是吗?那是非常可怕的精神灾祸,当诸如此类伟大的行为没有足够艺术含量时,虔诚从何而来?凭什么表演给别人看?有什么资格撑起英雄主义的大旗?赫定说:哦,这个问题值得深思。

罗布奶娘说:我第一次听说唐古特把骆驼客定性为行为艺术家。

正统十一说:事实胜于雄辩。不然,他们为会变成现实的官员、农民、商人、手工业者或牲口。

罗布奶娘说:我想,他在摹仿马可·波罗、普尔热、斯坦因、伯希和、柯勒、格威、葛滋,他想把自己的职业升华。

这时,鄯善驼队抵达骆驼城。按照惯例,他打着羊皮鼓,把大家召集到灵坛周围。不过,他没有讲古经和事件,却不断变化声腔,**四射,重复一句话:啊,好大的水呀!

楼兰问:哪里来的大水?

鄯善说:罗布荒原营盘古城。

请等等,你们说哪里水太深?一个陌生人做个果断手势,让他暂停一下,说:1900年我在营盘考察时一滴水都没有。

鄯善说:可是,现在有了大水。

陌生人迅速取出地图,摊在六千大地上,说:你看,营盘附近几十公里确实没有有水的河流,营盘古城一侧倒是有条干河床,但至少已经干涸千年,楼兰王国鼎盛时孔雀河下游的库鲁克河就是从这里流过,难道这条河又复活了?你真能肯定营盘那儿有一条大河?

鄯善说:七年前,营盘附近干河来了大水,流量逐年增大,现在营盘以南的河水有一人深了。

陌生人被这个晴空霹雳般的消息惊得目瞪口呆:只有一种可能使营盘附近的孔雀河—库鲁克河波涛汹涌,那就是罗布荒原水系已经北移,它的直接后果就是塔里木河、孔雀河的终端湖罗布泊又回到古老湖盆,历史时针又被拨回到1600年前楼兰时代的位置,赫定关于罗布泊游移湖的理论不就应证了吗?那么,赫定与普尔热、葛滋旷日持久的争论可以划上圆满的句号了!

陌生人问:这条河流到哪里去了?

鄯善说:据说最后到达敦煌北面三天路程以外的地方。

陌生人问:形成湖泊了吗?

鄯善说:不知道,详细情况奥得知道,只有他去过那里。

陌生人说:走,带我看看去。

鄯善奇怪地打量陌生人,众人也仔细考察。接着,他们齐声问:你是谁啊?你怎么出现在我们的空间?你怎么不遵守游戏规则啊?你怎么让我向现实主义交代?

陌生人说:请接受我吧。我是中瑞西北科学考查团的赫定。我雇用了西海、喀拉兄弟两支驼队。

正统十一说:真奇怪,你不是身在吐鲁番,与一个贩羊人在谈话吗?

赫定说:哦,对不起,是关于大水的信息把我带到这里。同时,我也想从沙州驼队那里证实这个消息。我太激动了,我一激动就打转换了时空。放心吧,我会按照你们可以接受的形式来到敦煌。

在人们惊讶的目光中,赫定变成小金人,变成一缕阳光,飞走了。

罗布奶娘大声喊道:鄯善,你没完为了地说大水,你到底娶不娶我啊?

众人一惊,问:鄯善,你不是死了吗?怎么能带来大水的消息?可靠吗?赫定是不是上当受骗了?这不是败坏沙州驼队的信誉吗?

鄯善说:你们这些人,为啥这么较真呢?好吧,既然你们怀疑消息的准确性,我就还原成唐古特的模样吧。

说完,唐古特站在众人面前。

楼兰说:你不是留恋喀什的胡旋吗,回来干什么?

唐古特说:罗布奶娘带去话说她不久将要离开人世,所以,我特意前来奔丧。这次回来的目的很单纯,没有其他任务。

奄奄一息的罗布奶娘十分感动,她热泪盈眶,说:“孩子,虽然你长了满脸胡子,但是,我觉得还是个婴儿,因为,你常年在外面奔波,给骆驼城的印象除了古经,就是大片大片空白,我只记得你的名字叫蒲昌。”

“那是别人的名字。”

“哦,想起来了,你叫阿克亨,不,是斯坦因,好像也不对,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唐古特。”

“这个名字好陌生,好陈旧。不过,只要是骆驼客,谁都一样,我告诉你一个谜底:习惯上,人们以为半个世纪前鄯善被公羊顶死,其实,那是我策划的阴谋。本来,我只要实现一半,让你父亲变成残废而不再当骆驼客,可是,实施阴谋的公羊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发疯,结果,与愿望背道而驰,这使我悔恨终生。我不知道阴谋会失去控制。”

“这件事的真相我早就知道了。”

“是吗?那你……”

“我还知道公羊在危急时刻看见了什么景象。”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