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

第138章千年一恋纯金时代的梦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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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当公羊奋不顾身向父亲冲去的时候,它的眼睛里只有被捆绑的石人。在我记忆还没诞生时你就开始给我讲石人的故事,您说,从前,昆仑山有个人面蛇身的天神,叫贰负,他让臣子三危将另一个天神给杀死,黄帝很生气,命人在三危的脚上制三道枷,然后捆绑到鸣沙石崖上,从此,三危就安安静静地待下去了。”

“是的,我讲过这个故事,给正统十一,麻雀,糜子,羊,都讲过。”

“但是,娘,当羊最后发出攻击时,从父亲眼睛里阅读到了故事后续部分。你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武断地将故事后续部分阉割,这对羊、糜子、麻雀的世界观形成产生多大的危害呀!难道你不明白这是故事根本所在?”

“还有后续吗?我真的不晓得。”

“不可能。父亲是讲故事高手,这个经典不可能不给你讲。除非你拒绝接受。”

“真的吗?我忘了。”

“那么,我讲给你听:后来,乐僔云游到这里,听见危在石崖里痛苦地呐喊,就凿开石壁,救出痛苦者,并切将枷、绳子、伤痕以及凄楚的表情等等全部凿去,石人血液溅到四壁,变成色彩艳丽的壁画。于是,石人成了飞翔的金人。乐僔完成这些工作,忽然听得石崖里又传来很多悲惨的呐喊声,于是,他叫来法良、刘萨诃、曹法成、洪辩、悟真等僧人来给其他石人松绑……”

“哦,是这样?太好了,现在,把我送到坟墓里去。给正统十一说说,我死了,给鄯善、唐古特、丹宾、西海、梵志、斯坦因都带个话,一定带到,就说我带着土地狭隘的理性走了。”

说完,罗布奶娘咽了气。

楼兰走到唐古特跟前,说:“你在罗布荒原里给我讲过这个故事。”

唐古特迟疑一下,说:“你记错了吧,大概是阿克亨在阿不旦的胡杨木屋里给讲的吧。”

“不,在罗布荒原的胡杨树下。”

“在阿不旦的胡杨木屋里!”

空中一个声音喊:“爸,妈,你们别吵了!等奶奶后事处理完,你们到三危山去吵吧!”

于是,大家齐心协力,为罗布奶娘送葬。

唐古特驼队出发前,楼兰拉住他,说:“我们都老了,已经不适合再谈情说爱。但你必须承认,在罗布荒原里给我讲过那个故事。”

“驼队要去新疆参加赫定考察队。回来后,我跟你继续探讨这个问题。”

“有故事为证,还需要探讨吗?”

“当然。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远行,回来后,我跟你,胡旋,龟兹,格桑花等所有我交往过的女人一起探讨,那时,你们可以像黄帝捆绑贰负臣子三危一样,把我变成石人。”

唐古特驼队走了。走了。走了。

于是,楼兰重复罗布奶娘以及许多前辈女人的姿态从骆驼城走出,涉过流沙,深一脚浅一脚,沿着鸣沙山柔软的脊梁走到正统十一跟前。

正统十一说:“现在不种大烟了,你还来,守望什么?”

楼兰说:“这是我个人的事情,与骆驼城无关。”

“太好了,我可以放松一下神经了。看你从巷道走出,心情沉重地上山,我以为又有啥灾难。唉,自从种上大烟后,烽火台的使用频率远远超过所有纪录的总和,扰得我昼夜不安,落下严重的神经衰弱病,这是大烟时代留给我的后遗症。”

“我也有后遗症。”

“什么?”

“委屈。我嫁给唐古特几十年来只同他睡过半个晚上,我以为能用婚姻、孩子以及苍白的爱情绑住他,谁知,只绑住了自己。不知不觉,罗布奶娘死了,唐古特也老了,我只好给自己松绑。”

“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在敦煌能松绑。”

“松绑有利于恢复记忆力。”

“我知道,失去记忆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情。”

“你能不能想起来为啥要长出九个头?近些年来你没有预报过一次,沙州驼队来的很突然。”

“不!我每次都兢兢业业地敲打羊皮鼓,驼队带着斯坦因、伯希和、瑞超、奥登堡到达敦煌时我全力以赴,报警,可是,你们却充耳不闻,沉浸在大烟和算计中。关于大水的消息我也不厌其烦地预报,可是,你们就是无动于衷。”

“你从来没有离开过鸣沙山,怎么知道大水的消息?”

“三青鸟告诉我。三青鸟早晨从三危山出去到祁连山、昆仑山、青藏高原、帕米尔高原等地等地给西王母觅食,中午在罗布泊休息,晚上回来。在这往复过程中,她也把各处的消息收集,传播。七年前,罗布泊回归罗布奶娘故地的消息就是她首先传递给正统十一。本来,西王母打算通过从昆仑山到敦煌的古典烽火台完成信息传递,周穆王不同意,他说:我们曾经在鸣沙山下的月牙泉会宴,当然,那里一定能成为文化圣地,不能用过于夸张的形式来表现。西王母说:可是,这个消息很重要呀!周穆王说:对赫定来说很重要,但对普尔热和葛滋则未必。再说,大水与火龙自古以来就不相容,大水的消息不能用火来传递。高尚境界没有必要用热烈的外在形式渲染,否则,纷起的、异化的狼烟就会破坏社会秩序,我们需要和平,三青鸟,把这一重大消息在回归三危山平凡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播送,好吗?三青鸟同意了。接着,我看见她衔着一条巨大的白龙来到鸣沙山,像浪漫主义诗人那样抒情:啊,好大的水呀!可是,骆驼城人宁愿把自己变成鸵鸟,将头种进烫热的沙子里,根本不听。”

鸵鸟正在沙漠里驰骋,听见正统十一诽谤它,停下来,说:为什么受到伤害的总是我?

(对于猎人、石头、戈壁、大水、岩画、狼烟来说,鸵鸟的问题没有任何艺术成分。在物种进化论者改行研究艺术发展史后,这个问题才引起哲学家高度民主的重视。)

那个充满浓烈伤害气息的时代其实是一次环境艺术,场景以昆仑山为中心向四周辐射,主角有太阳、三足金乌、公主、大水、骆驼、楼兰等。逻辑关系是这样:太阳驾着三足金乌向世界播洒阳光,事业虽然高尚,可是,单调的、无休止的重复令他感到万分疲劳,于是,就通过英雄主义的表现获得公主的爱情。公主与太阳热恋,开辟了情感艺术时代。太阳把公主变成西王母后就匆匆回到工作岗位上。昆仑山冰清玉洁的雪峰被他们短暂的爱情融化,洪水四溢,其中一股大水流向罗布草原。与此同时,骆驼驮着楼兰古国躲避洪水,夸父矢志不渝追逐太阳,大禹以熊的神勇敲击岩石。之后,太阳出于同情或者愧疚,让三足金乌借给骆驼一双翅膀让它飞翔。

骆驼说:我的眼睛虽然望着未来,但永远不会离开大地,夸父是你的孩子,为什么不给他翅膀?

太阳说:不,我只属于我的时代,夸父属于他的时代,我最好的作品是我的生活,而不是夸父。

一只现实主义骆驼说:我可以接受你的翅膀,不过,它们只属于我驮载物的一部分。

(那时,大禹发明息壤,填平低地,将大水引向黄河;骆驼将楼兰卸到罗布泊旁边;夸父和一群孩子继续踏着太阳的脚印追逐,他们因为口渴喝干了居延海。楼兰惊慌失措。)

现实主义骆驼说:好在我还保留一双无法卸下的翅膀,于是,它飞走了。

多少年过去,骆驼驮着楼兰,终于找到浩瀚的罗布泊。

现实主义骆驼发觉自己变成鸵鸟,很生气,找到太阳,说:请收回翅膀,因为我找不到自己了!

太阳愤怒地说:难道我就能找到自己吗?

鸵鸟不能回归骆驼群体,痛苦不堪,只能逃避现实,将高贵的头颅插进孤独的沙漠,需要呼吸时就跟在骆驼的后面体验真实。

骆驼仁慈地说:别这样执著,鸵鸟,你早就异化,你丧失了过去,断送了未来,只有把握现在。

鸵鸟悲伤地说:为什么受到伤害的总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