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环境艺术是伟大的创新,所以,从北京到六千大地,印象都很深刻。特别是几次偶发艺术穿插期间,它们依次是杨增新遇刺、贝格曼发现居延汉简、马叶谦被杀、日本的无足金乌飞到中国上空下蛋。赫定原来打算于1933年8月正式谢幕,南京政府却希望他再演一出,他们的创意是用汽车代替驼队,探测出一条通往新疆的现代丝绸之路。于是,赫定踏着太阳的脚印、夸父的脚印、茄丰的脚印、甘英的脚印、汉明帝的脚印、骆驼的脚印一路向西。这次,赫定为保持古典主义传统,仍然雇用一支沙州驼队,驼主是唐古特。同时吸收海外华人学者梵志、龙会、龙泉。
谁?还有梵志吗?楼兰惊讶地问,飞天不满地问,月牙泉激动地问,鸽子喜悦地问。
正统十一说:对,他现在同赫定在一起,正在罗布泊边缘转悠。
飞天说:天啊,那里正在打仗,梵志又不是骆驼客,跟赫定干什么去了?
正统十一说:斯坦因推荐他跟赫定等人一起搞现代艺术。
楼兰说:唉,到外国这么多年,回来还是当骆驼客……
正统十一说:不,梵志是大禹那样的英雄,正统十一说罗布荒原发生了千年才遇的洪水,他们前去治理。当年,大禹一心扑在事业上,三过家门而不入。梵志才是第一次。
飞天说:可是,你看,西域浓烟滚滚,鬼哭狼号,怎么就不像治水呢?
正统十一说:是吗,让我再仔细瞧瞧。好像有人喊着让我报警?给谁松绑?怎么回事?看来,环境艺术已经发展到**,让我们聚焦1934年的库尔勒吧。
赫定刚挠到六千大地的痒痒肉,天空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顿时,乌云密布。
艾菲开着小汽车送赫定、尤寅照、梵志、生瑞恒到戈壁部队驻地。唐古特觉得有某种不祥,骑上骆驼尾随而去。赫定被带入只点着一支蜡的黑屋里,桌面上放着茶、烟和糖,里外都站着端枪的士兵,院子里还有三十多个武装人员。戈壁重复他的要求:马仲英命令已经到达焉耆,那里来电话,今晚必须给他一辆汽车。赫定委婉拒绝。戈壁大叫起来:打仗第一!任何事情都不能干扰军事行动,这里也是南京政府管辖的范围,你们应该关心战局。赫定说:南京政府特别指示我们不能参加和支持内战,所以,不能借给汽车。戈壁说:同意还是拒绝,结果都一样,马司令的命令必须服从,今晚,必须开来一辆卡车。赫定轻蔑地看一眼脸色发白的戈壁,也不告辞,站起来就走。到车边,过来一个士兵拉住梵志的胳膊,梵志要反抗,赫定喊着让他镇定。接着,几个士兵围过来,把其他人押到黑洞洞的院子里。戈壁阴险地下达命令,士兵们开始搜身。一个士兵粗野地夺过赫定的手电,拉开上衣,另一个士兵来拽衬衣,从头上脱掉,然后,一支手枪对准胸口。周围士兵都端着枪对准他们。生瑞恒**胸膛,大声朗诵:混蛋,你们怎么敢如此对待南京的代表和马仲英的客人?
没有回答,只有步枪枪栓兴奋地叫嚣。只要下达最后命令,它们就打击。赫定意识到,生命就这样要在黑暗中消失,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祖国,想起童年、少年那些美丽的黄昏坐在海边回想关于楼兰之梦的情景,现在,终于看见罗布泊在楼兰的微笑中复活了,难道就简单草率地丧命?1890年从中亚开始的整部环境艺术以这种方式结束?
这时,唐古特和骆驼到达大院。士兵擒住唐古特,堵住嘴,牵过骆驼。骆驼开始以为这也算环境艺术的一部分,可是,赫定、梵志的手为什么同茄丰一样被反绑?戈壁难道要摹仿黄帝把他们让尿活活憋死?正统十一,快快报警!楼兰公主,快来给他们松绑!
戈壁指着赫定说:我们要一辆卡车和足够的汽油,去阿克苏。立即把卡车送来!现在,开始一个超短剧,名字叫《黑洞洞的180秒》,然后,将上演《无限的探险、旅行、考察》,不过,这回主角不是普尔热、斯坦因、伯希和、葛滋和你,而是你们发明的子弹。子弹向来性子急躁,匆匆忙忙穿过心脏就玩耍去了,远不如土耳其弯刀有耐心。锋利的刀子可以摹仿你们的行为在你们的身体里出色地完成无限的探险、旅行、考察。我这样做,有文化,有传统。中国神话说盘古变成了山川日月,你们考察六千大地,弯刀也可以考察你们,哈哈哈!探险,旅行,考察,真刺激!怎么样?我也有艺术遗传基因,我的父亲阿克亨就是一位驰名中外的先锋派艺术家,他是达达派、印象派、野兽派、立体派以及超现实派、超浪漫派的启蒙者,世界上,有哪一种艺术作品能够影响如此深远?
赫定说:我只是一个怀有梦想的科学家,作家,探险家,旅行家,或者说,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开路先锋,令人伤感的是,在六千大地,我的作品只有你和士兵喜欢观看。
戈壁说:不,我们只对你的道具感兴趣,根本不在意你的作品!换句话说,我们也正在进行战争环境艺术。不幸的是,两种、或者更多种不同观念的环境艺术在这里发生磕碰与重叠。
赫定说:我明白了,你们所谓的艺术就是残酷地执行一个固定标准,观念不同者,要么像蚩尤被肢解,要么像茄丰被放反绑双手,活活让尿憋死。
骆驼清楚事情的严峻程度。这个问题很简单,不需要花180秒去思考。它勇敢地走到赫定跟前,点燃两炷烽火,告诉他处境多么危险。
赫定无限感激地熄灭烽火,说:谢谢你的关怀。我是环境艺术家,不是茄丰。汽车和骆驼都是我的道具,没有他们,艺术无法进行。
骆驼再次点燃烽火:难道还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赫定再次熄灭,说:生命固然重要,可是,没有艺术内涵的生命就是暴虐,强权,霸道,野蛮。
时间到了,刺耳的枪栓火辣辣地爆炸。
骆驼突然呐喊起来:人文关怀!
枪栓怔住了。士兵怔住了。胡杨树怔住了。所有元素都怔住了。
骆驼说:赫定,你怎么珍惜起汽车了?楼兰还等着你呀!
枪栓、士兵、胡杨树以及所有元素都继续怔住。
骆驼说:诸位,造物主明确规定我不能说话,任何时候都必须装聋做哑,但是,现在,我宁可受到天罚变成鸵鸟也要阻止你们的短剧。赫定不能死,他用生命实践的大型环境艺术作品还没完成。
戈壁态度变得温和起来,说:我也不愿用这种波普艺术方式对待他们,可是,战局很不利。帮助盛世才的俄国刚刚占领北疆、伊犁、塔城、阿尔泰,目前正与马司令的盟军张培元军队交战。现在,要把马司令的命令和部署送到库车、阿克苏及附近部队去。其实,这一切对我都无所谓,我很快就会阵亡,也许在阿克苏,或者在库车。
骆驼说:你为什么这样悲观?
戈壁说:不是悲观,是宿命。我热爱经商艺术,可是,命运非要三番五次地让我玩弄刀枪。
骆驼说:这样吧,我代替汽车,好吗?
戈壁说:你?哈哈,你?
骆驼说:在新疆,我比电报快。
戈壁说:我们虽然对骆驼很有感情,但是,现在同子弹赛跑,只能选择汽车。
骆驼叹息一声,问赫定:朋友,让我代你接受探险、旅行、考察,好吗?
赫定感慨万千说:既然你都开口说话了,既然你这么讲义气,既然你这么尊重生命,我为什么还舍不得把汽车的方向盘交给别人呢?这样吧,我朗诵一首从塔克拉玛干沙漠里得到的神的《莲花诗》祝福汽车。而且,我要制订新的计划,沿着汽车的足迹前进,直到接回所有人员。
骆驼说:我从来都不怕危险,我也去。正统十一,你再不要担心了,我驮载着永恒的人文关怀精神,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