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

第141章千年一恋湖上牦牛及其身体艺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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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公元1934年,在六千大地上空密密的子弹的呻吟里飘扬着一种具有特殊韵味、令人柔肠寸断的呐喊:人文关怀!

不时地,这四个字金光闪闪的大字在黑夜中闪现,有人说这是佛光,也有人说这是闪电。更多的人说这是龙,因为大多数时候,“人文关怀”链结成丝绸、彩虹、天马、巨龙飞舞。

胡杨树说这是一种叫龙的神物在呻吟,也可能是骆驼在失去幼驼后一边行走,一边像天鹅那样哭泣。遇到那种悲剧发生,骆驼常常要把鲜血变成眼泪。楼兰、尼雅、苏巴什、丹丹乌里克等古城群落集体反对这种学术观点,它们振振有词,一致认为这是古墓遗民发自内心的呼唤,新形成的罗布泊可以作证。后来,野骆驼提出另类权威说法:这是蚂蚁、塔里木虎、野马、昆虫、骷髅、干河床、雅丹、沙漠等元素的交响乐。被戈壁挟持的唐古特驼队骆驼也参加了合唱。

可是,谁唱出了这仁慈的第一声?

赫定和梵志等人获得解放时,也这样发问。

谁都没想到,罗布人奥得把答案带到了孔雀河边:呐喊来自新罗布泊。

赫定惊讶地说:老朋友,你的观点有科学依据吗?

奥得说:请您阅读我吧。根据是岁月刻在额头的深深印痕、挂在尖尖下巴上的花白胡子、羊皮镶边的破帽子、破旧而且已经发白的维吾尔式大衣、罗布麻带子与破靴子——靴子式样与你在楼兰考察中挖掘到的一模一样。1600年前楼兰先民因为罗布泊的消失不得不离开家园时,也是这幅打扮。而那时,也许,你们瑞典人祖先就是这群逃离者中的一员。我这种装束很适合罗布泊精神,破旧皮靴里蕴藏着怎样的辛酸和和多少悲欢离合故事!作为一名楼兰人子孙,我从少年时期就抱着美好理想和对短暂爱情的回忆在罗布荒原上漫游,如今,罗布泊终于回到祖先故地,楼兰也将从沉睡中苏醒,而我的脸上已经失去青春光泽。看吧,我的手,眼睛,目光,都老去了!但心中那团烈火还闪烁着美丽动人的希望,所以,我能够在第一时间听到罗布泊的呐喊。

“请不要委屈得流泪。我相信你,奥得,我们分手32年了,你生活得怎么样?”

“我生活得很好,还以为再见不着你面了呢!”

“您怎么知道我会从这里顺流而下?”

“我还不知道你吗?赫定图拉!32年前,您说一定还要来,要我带路,我就等啊等的。跟随你的人不少都死掉,只有我盼来了,真高兴又见到您!”

“看到你我也很高兴。”

“您怎么才来?六、七年前听说您要来,可是,望瞎眼睛,就是看不见。沙州驼队人说你都到新疆来了几次,可是,又回去,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忘了阿不旦?您不是大禹,哪有经过家门不进去的道理?而且,我还有一个重要的好消息要告诉您!”

“什么?”

“罗布泊回家了。”

“哦,这个令人激动的消息我七年前就从喀拉兄弟那里知道了,当时,我恨不能立刻就飞过来,可是,由于政治原因,我几次都与楼兰擦肩膀而过,而且,几乎丢掉性命。不过,现在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你愿意跟考察团一起去罗布泊吗?”

“当然,为这一天我等了三十多年。”

“你能肯定呐喊来自新罗布泊吗?”

“绝对肯定!呐喊内容是‘人文关怀’,对不对?”

“很准确。你摹仿的声音也很像。”

“那么,我带你们去新罗布泊。”

“我还要得到盛世才的允许,目前,他是新疆的上帝。”

“盛世才害怕您看见新疆的水深火热,然后向南京汇报,所以,他借口时局动**,要考察团到罗布泊去躲一阵。电报明天下午到。”

“你怎么知道?”

“野鸭子告诉我。您没听说,在新疆,骆驼比电报快,野鸭子比骆驼快?”

果然,在愚人节那天,盛世才的“福音书”来了。赫定让奥得组织人造船,航行孔雀河。在河流拐弯地方——萨伊克汇合与汽车队,梵志、贝格曼等人在岸边等候他们。

晚上,16堆篝火在河边燃起,考察团人员、船夫、仆从围在一起野餐。

赫定制订下一步探险计划:他和陈宗器、梵志去罗布泊,赫默尔继续收集标本,龚继成、龙会、龙泉准备参加贝格曼车队到米泉,如果可能,再远点抵达疏勒河,然后返回罗布泊,汽车将他们带回大本营。

车队首次进入罗布荒原,赫定决定让奥得带路。

第二天,船队出发。一周后抵达铁门堡,孔雀河从这里脱离旧河道,进入库鲁克—奥尔库姆河,其实,她又回到纪年前到公元四世纪一直奔腾不息的河道。1900年赫定率领探险队曾经沿着库姆河河床故道考察。而流经铁干里克的“老河”只有秋季河水上涨时才有水流下。普尔热曾经误以为是罗布泊的喀拉库顺湖彻底干涸,阿不旦人陆续迁往别处。

古代,敦煌豪族、大将军索劢把灌溉技术教给古代楼兰人民,并且建造拦河大坝。他们曾经多次试图缚住冲入库姆河的龙头,但都没成功。这种人与河流斗争的壮举最早记载在《水经注》里。

再过一周,船队开始库姆河上处女航。河岸两边因河水滋润已经出现新景观,胡杨树顶端撑起绿伞,红柳和芦苇垂在水中。新的水国蓝图具备了雏形。

接着,河流进入到沙漠死寂世界。远处沙丘上,羚羊惊奇地打量一阵这些不速之客,然后飞快消失。河水深入沙漠腹地,变得开阔起来,甚至形成湖泊,使人不知航向何处,河上航行也会迷路?!

34年前,赫定正是在这一带摸爬滚打!那时,他年轻力壮,而这次,能顺利地到达河的尽头吗?回望雄壮的大漠落日,赫定心里忽然涌生浓烈的孤独感。

刺骨寒风中,迎来新的一天。航行几小时,就到从铁干里克到吐鲁番驿道穿越河流的地方。

岸边泊着几只独木舟,不远处,有几木棚子,忍冬带着一帮孩子在玩耍。

稍公朵钵看见船队,迎接过去。

他认出了赫定:“大人,你能否从我的容颜中找到昔日的影子?”

“完全可以,要知道,我是画家!”赫定高兴地说:“没想到能在营盘遇到您!”

“我给这里重新命名为六千大地。”

“为什么?”

“因为营盘使人想起战争,必须改掉!”

赫定叫过梵志,说:“朵钵,你看这个年轻人像谁?”

“……梵歌!对不对?特别是眼睛,一模一样!”

“太神奇了,朵钵,你完全具备一个画家的慧眼,他确实是梵歌的孙子!”

朵钵紧紧抱住梵志,说:“是我害死了你的爷爷!诅咒我吧,孩子!”

“不,您赠送给爷爷的那卷文书不但照亮了六千大地,而且开辟了一个伟大的时代!”

“真的吗?你想让我高兴吧?”

“千真万确!”

“好,好,只可惜,你爷爷不知道这些……”

晚上,点燃篝火,说话,唱歌,到天亮。第二天,陈宗器给上次认识的铁干里克伯克写信,让他们送九百斤面粉和十三只羊到雅丹布拉克。

他们继续航行,抵达雅丹布拉克大本营,车队几天前就抵达这里,已经扎好营地。

贝格曼的帐篷外面飘扬着瑞典国旗。当晚,他们就在这里面聚会。

夜里,奥得来看望赫定,无意间说起他南行进入沙漠的一些奇异经历。1900年以后,他似乎受到某种启示,总希望找到装有财宝的棺材。他发现很多古代遗址,捡到古文书、铜钱、丝绸片等古物,都送了人。1924年,他刚进沙漠就看到一处墓地,无数木制棺材分两层垒在一起,他打开其中几个,里面是精巧的雕刻和彩绘,另外还有装饰华美的文书。半夜,他又跑来说想起来的新内容:还看见一幢房子,狭小的窗户里有耀眼光芒,他以为是恶魔眼睛,不敢靠近,向东往楼兰方向,有两座烽火台,再远地方还有寺庙……

赫定不能确定他的叙述里有多少是梦幻或想象成分。奥得虽然真诚,但毕竟老了,也许把梦境告诉他。而贝格曼认为奥得的描述应该有一定的根据。赫定忽然想起1900年楼兰发现的手稿上提到的一处地点,于是,他决定在考察罗布泊期间,让奥得带贝格曼、梵志考察墓地。

团聚几天,各支考察团分头行动。

赫定船队继续航行。库姆河流过千姿百态的雅丹群,就形成水道交错的湖面,他们不时地停下来,登上高台观望。5月5日中午,船靠岸。这里有一处房屋残迹。遗址上18根木桩仍然垂直竖立,墙由苇子和红柳枝编结而成,建筑方式与楼兰别无二致。房子周围零散着木块和树枝,另外,还有陶器、牛角、鱼骨、木牌等东西。大家纷纷猜测这间房子的用途。向远处眺望,前面分布着两道河叉,一条朝南,一条向东北,他们选择后者航行。晚上,在右岸宿营。

高台顶部有小木桩堆成的“敖博”,指示着方向。

陈宗器和梵志在旁边插上一面瑞典国旗,纪念赫定39年前在和阗河畔死里逃生。

此后,每天都是迷魂阵样的雅丹、水湾、小岛、岬角。水鸟盘旋在他们周围,欢叫着,表现着。船夫上岸,进入茂密芦苇地。发现了一处坟墓群。赫定命人赶快拿来一把铁锹。实际上他们仅仅带来一把铁锹,用于平整扎帐篷的地面、修停泊点、给营火添煤。因为南京的指示中明确规定不能挖掘考古。但是,现在,赫定顾不了这些,他宁可得罪南京政府也把这里要搞个明白。船夫们用手、木板开始挖掘,一具具干尸被挖出来。这里与当年楼兰墓葬情况大致相同。之后,他们又将这些楼兰的臣民放回墓里,用土填实。考察几天,航行到库姆河与罗布泊交汇的三角洲。

前面就是新形成的罗布泊。这天是1934年5月13日。

赫定从童年就开始梦想踏上通往罗布泊之路。为此,他耗尽整整六十年的生命和全部**。现在,他终于能乘船到达罗布泊,倾听她时而温柔时而强悍的涛声,看水鸟在芦苇**中自由飞翔,而且,随处可见激动翻腾的鱼——有的甚至一米多长!它们用尾巴拍打着船体,是欢迎还是抗议?斯坦因、瑞超曾经到过这里,那时候还是雅丹群和荒原,唯一生命是偶尔经过的野骆驼,可是,现在,这里却成了水国泽乡,北部罗布荒原开始复活了!她将带来无限生机,也许,用不了多久,楼兰子民又可以在这里过田园般美丽宁静而且富有情趣的生活。

奥得最有资格成为新罗布泊的第一代“伯克”。

船向前行,湖面逐渐开阔起来,水鸟围绕着船队欢叫着,好像热情的楼兰人互相告知有客人来临——目前,它们是罗布泊的主人。再往前,由于夏季水太浅,承载不起船,越往南越浅。他们只好绕着边缘行走。下午,阴沉的浓雾忽然严严实实地笼罩湖面和露出水面的雅丹,茂密芦苇在大风中快乐地摇曳,时隐时现,很神秘。接着,一阵暴雨倾盆泼下,他们躲之不及,全部淋湿,船在狂风掀起的巨浪中颠簸,几乎要被打翻。可是,他们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欢快地喊叫着,这是罗布泊的洗礼呀!

黄昏,云开雾散,天空、湖面、雅丹和船队全部被洗干净。湖面也平静下来。水鸥、燕鸥、野鸭、老鹰飞上天空,太阳像一位高贵女神,将耀眼裙带拖曳在湖中,使湖面形成一幅色彩丰富而且不断变化的水彩画:西边水面泛着乳白和银灰色彩,而东面和南面则是令人心醉的湛蓝,水鸟在水上做出各种优美舞蹈,点缀画面。

陈宗器和梵志朗诵一遍《岳阳楼记》,然后翻译给赫定听。他已经背会了《敕勒川》、《凉州词》等古典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