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他们在湖边台地上宿营。天空繁星闪烁,亲近祥和。
早晨,云蒸霞蔚,湖面,雅丹、芦苇丛似乎悬浮在地平线上。这比沙漠中常见的海市蜃楼内容更加丰富。大家分头沿着较深的湖水探索、考察。罗布泊变化莫测,有一次,赫定的独木舟在暴风雨中被打翻,多亏船工努力,他才得以重返岸边。
岸边雅丹高地上,有几处古墓群,他们进行挖掘,一个年轻的“楼兰少女”被挖出来。
那是一个风平浪静的黄昏。
“楼兰少女”与1900年挖掘的“女王”神情非常相似,她们的嘴角都挂着一丝神秘微笑。从装束和陪葬物品来看,她在这里至少沉睡两千多年。“少女”躺在一棵巨大胡杨树制作的独木舟里,这反映出在她生活时代,罗布泊就是楼兰人精神家园,与现在情形大概一样。如果在天有灵,她应该熟悉罗布泊的脉搏和涛声!
陈宗器和梵志照相,赫定在黄昏的余光里给“楼兰少女”画速写。
这是时隔两千多年的邂逅。“少女”经过长期黑暗生活后再次感受罗布泊的温情。假如她现在醒过来,会发现周围还是原来的罗布泊,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两千多年,虽然他们同处在一个时光隧道里,但毕竟距离太远,没有人能够与她对话……所以,就这样安详地睡着,只留下幸福安乐的微笑。那种神秘与灿烂跨越时空,不受任何阻隔……
你要真正遇到自己喜爱的人,一个微笑就足够了……
赫定似乎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旁萦绕,他一惊,画笔掉到地上。
“陈先生,你听见有人说话了吗?”
“没有,只看见你对着她沉思,就没打搅。”
忽然,湖面上传来一连串变奏式的呐喊:“人文关怀!人文关怀!人文关怀!”
声音很滑稽:先是像老龙低吟,很快又变成牦牛吼叫,之后,转成汽笛般的短促鸣叫。船工说这是新罗布泊形成后出现的一种怪鸟,叫“湖上牦牛”,它常常把喉咙胀得十分粗,然后竭尽全力,发出六、七种极具传透力的鸣叫,结果,使自己疲惫不堪,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猎人就很容易捉住。
赫定说:我听见它在呐喊“人文关怀”
船工笑了:大人,湖上牦牛每次声音都不一样,说的话多了。
赫定默默望一阵湖面,问:是这样吗?
湖上牦牛说:不对,我终生只喊一句话,那就是坚不可摧、无比珍贵的“人文关怀”。之所以不断变奏音乐,为了刺激、惊醒麻木的人群。我一直这样呐喊,太阳孤独地在天空中徘徊时我呐喊,夸父离开昆仑山拼命追逐时我呐喊,茄丰踽踽独行时我呐喊,傅介子暗藏祸心向楼兰走来时我呐喊,明朝正统十一年沙州大户打算遗弃莫高窟和彩陶时我呐喊,骆驼客女人忍受不住孤独跟人私奔时我呐喊,总之,为了呐喊,我把自己由恐龙塑造成身体艺术家,我的眼睛、羽毛、翅膀、脏器、细胞、思想、**都进化成喉咙。多少年来,只有石头、岩画、壁画、雕塑、民歌和古经关注我虔诚的、深刻的身体艺术,人、塔里木虎、野猪、草原、鸟都异化成经济动物,他们抛弃崇高与梦想,结成一个终极目标为腔肠的利益集团,这多么可怕呀!
赫定说:其实,我也是身体艺术家,这一点,与很多西方探险家不同。在众多的艺术流派中我选择身体艺术,并不是要标新立异,实际上,也是为了呼唤人文关怀,因为,这是人类返朴归真的唯一途径。为了呼唤,骆驼和骆驼客把一切变成肩膀,把在青藏高原、昆仑山、帕米尔高原、黄土高原、蒙古高原之间的敦煌变成强大的胃腔,所有元素经过吸收与加工成为壁画、雕塑艺术。我们也是这样,常常把喉咙胀得老粗,然后竭尽全力,发出六、七种或者更多极具传透力的鸣叫,结果,使自己疲惫不堪,浑身僵硬,动弹不得,那是一种幸福的疲惫啊。
湖上牦牛说:吾道不孤,太好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说:别忘了发自内心的快乐微笑。
赫定惊喜地说:“陈先生,梵志,你们听,又有人在说话!”
和梵志倾听一会,夜空里,只有湖水与芦苇的轻微呼吸。
陈宗器疑心赫定有些异常,就转换话题:“先生,您看,罗布泊的月亮都升起了!”
“哦,月亮……我确实听见她说话了,她就那样微笑着说:你要真正遇到自己喜爱的人,首先,要从发自内心的快乐微笑开始……唉,这是我年轻时候的一个梦……”
接着,他滔滔不绝地讲述多年来那个关于楼兰的梦。
“先生,这一切都很美丽!”
“是的,很美丽,这最重要。我相信都是命中注定……直到前几年,我才知道一些少年时代初恋情人的情况……她丈夫在第一次大战中被迫服役,不愿用拿惯笔的手去摸枪,跳进了大海……她受到沉重打击,离开欧洲,到遥远的内蒙古传教,我在额济纳草原上见到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她说,我和她丈夫的眼睛都那么深情地凝望着东方……她在我们的注视中来到太阳升起的地方传教,而我一直以为她在一个美丽岛屿上过恬静的生活呢……”
陈宗器崇敬地望着忧伤的赫定。这个恢宏大气、慷慨无私的瑞典老人,有着钢铁般的坚强意志,他像中亚荒漠中饱受严峻考验的骆驼,总是高昂骄傲头颅,毫不动摇地向前方走去,毫不畏惧艰难险阻,也从来不说出自己内心的忧伤和彷徨,仿佛超然清高,遗世独立。重返罗布荒原,老人很容易动情,极力把看到的一切都尽量记载脑海里、图画中和文字中,他是多么炽烈地热爱这片土地啊!
梵志说:“先生,我在上学时就知道了您的爱情故事,以为对您心灵造成了创伤……”
“没有创伤,只有无限美丽,就像罗布泊,像楼兰,像她的微笑,也像‘湖上牦牛’!”
……
在纯净月光和罗布泊涛声中,他们在“楼兰少女”旁边躺下。一夜无梦。太阳出来之前,他们把“少女”安放回墓地中。
第二天,他们巡视几个古堡,完成测量、绘图和照相后,发现一条运河直通楼兰方向。
赫定推测罗布泊可能已经到达楼兰古城旁边,乘船就可以到达。于是,他们回到船上,沿着狭窄的河道前进。这条水道很可能是当年楼兰人挖的运河,因为这里距离楼兰古城只有26公里。
两个小时后,他们就走到一片宽阔的湖泊中,水路到此为止。
夕阳西下,太阳神照耀一天后,正向热烈舞蹈的芦苇丛沉落。陈宗器教赫定中文时说,古人造“暮”字时就是受到这种景象启发:太阳落进草丛里,然后消失在地平线下。多么生动的字!简直就是一幅美丽的图画!只有智慧的中国人才能把自然美景和人的认识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赫定指着壮丽的夕阳,说:“陈先生,你看,我就像那颗太阳,劳累一天,现在该休息了。明天的太阳属于你和梵志、龙会、龙泉,属于年轻人,那时,我相信罗布泊更加美丽!”
“您这颗灿烂的太阳在六千大地上永远不会沉落!”
“罗布泊复活了,但愿古老的中国也复活,让这个民族更加伟大!”
……
在一个低而平的岸边,他们搭起营帐,燃起篝火。赫定站在高处,望着最后的霞光消失。远处,库鲁克塔格山脉清晰可见。一个船工为熏蚊子,点燃邻近几处雅丹上的干芦苇,在风力作用下,烈火熊熊燃烧起来,整个天空都照得透明,附近水面被映得通红,刚刚要进入梦想乡的水鸟们以为天亮了,飞到半空中鸣叫。1885年,赫定年轻时在俄国巴库看见过毁灭性的油田大火,过半个世纪,他又在罗布泊看见这场创造性的芦苇大火,因为按照白居易的说法:“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陈先生,我始终无法理解‘野火’,现在,我开窍了!这里的火确实是‘野’的,罗布泊也是‘野’的,这种‘野’里蕴藏着巨大生命力和创造力!我总结出一条经验:要理解中国文化,必须具备两个条件。”
“什么?”
“第一,要有一双热爱自然的眼睛,第二,必须有一颗热爱和平与自由的心。”
陈宗器竖起大拇指:“是的!”
晚上,赫定睡在帐篷里心潮难平,盛世才规定的最后考察期限一天天地逼近,这意味着与罗布泊相处的时间在一天天减少。唉!将来恐怕只能梦游楼兰了!多少年后,罗布人又会生活在这里,高大胡杨树再次长满在商路两旁,沙州驼队经过长途跋涉后看见这清澈的湖水必定充满勇气,继续前进,而那些驾驶着独木舟的罗布人也一定会唱着歌,抱着鱼,欢迎他们的到来,古老的丝绸之路又恢复往日的繁荣……虽然,他等不到这一天,但人们一定会看着这片古老土地复活,“湖上牦牛”不遗余力的呼唤、“楼兰少女”的神秘微笑和罗布泊的浪涛都会作证!赫定仿佛听见墓地中的低语,看见无数小船在罗布泊湛蓝的湖面上穿梭如飞,远处古道上清脆的驼铃声传到耳畔,告诉他又一支沙州驼队到达,他们来自何处?西藏?地中海沿岸?中国内地?蒙古高原?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带着希望和笑脸,为罗布人的生活增添新鲜内容……
陈宗器打算在离开罗布泊之前步行考察一次楼兰。赫定也想重温故地,但是,毕竟是年近70岁的老人,不能承受烈日下的长途跋涉。于是,陈宗器和梵志一大早就上路。三天后,在赫定焦急的期待中返回。他们经过几个有可能与罗布泊相连的水道,一路上还见到很多红柳树。这些都是生命恢复的迹象。到达楼兰古城后登上城郊高塔,三年前,陈宗器与霍涅尔插下的旗杆仍然在那里,但是瑞典国旗已经残破不全。旗杆下的锡盒里有他们留下的两份文件:一份介绍那林、陈宗器与霍涅尔在这里的探险;另一份用英文写:“我们于1931年1月9日在此插下旗杆,向楼兰发现者赫定博士致意!霍涅尔,陈宗器。”
罗布泊考察结束,他们与尤寅照取得联系。因为道路的和油料的原因,尤寅照、梵志和龚继成也没去成敦煌。
汽车拉着他们离开罗布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