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9年仲夏,赫定又一次踏上漫漫征程。
探险给他带来巨大荣誉。国王特别为他和从北极归来的探险家南森举行盛大欢迎会。短短几年,他完成的科学考察报告,英、德、俄文本相继翻译出版。他胸前挂满各种勋章,在德、英等国地理学会演讲。1898年4月24日,目睹“菲加号”载誉归来整整18年后同一天,国王授予“菲加”金质奖章。当时,他就坐在诺登旁边,难以控制内心的激动和自豪。恍如潮水的掌声中,他想起塔克拉玛干沙漠里那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梦,仿佛又听见从遥远中亚腹地传来的呼唤声。他想对在座名流说出那个梦,又忍住。那个梦自己才能理解,只有珍藏在心中。
赫定筹备下一次探险。这时,他已经是名闻全球的大探险家,人们都愿意慷慨解囊。国王、化学家诺贝尔继续资助。俄国沙皇兑现承诺,派四名哥萨克护从,享有在俄国铁路上免税、免费乘车、免费运输行李等优惠待遇。
他仍然取道俄属中亚,途经安集延,与等候多日的巴依相会。这位忠实的随从也获得瑞典金质奖章。经过中亚小城奥什,稍做休整,顺利抵达喀什。
洛夫和马继业分别热情接待他,并帮助把卢布兑换成银锭。
赫定获悉,去年,俄国科学院派克莱门兹率队考察吐鲁番古城遗址和伯孜克里克千佛洞。
洛夫对中亚古物有很高热情,他很内行地谈起,克莱门兹发现了带有中亚婆罗谜文和回鹘文题记的壁画,并带回几件梵文和回鹘文印本佛典。虽然克莱门兹侧重于文物考察,但赫定还是感觉到同行之间的竞争压力。
老向导蒲昌率领驼队应召而来。
赫定计划从叶尔羌河漂流进入罗布泊。
在荒原上跋涉近十天,到达麦盖提附近河边。
奥得早就等候在那里。
事前,并未约定,他怎么知道探险队要来?而且,麦提盖也是临时决定的漂流渡口!
奥得神秘地说:“我长着千里眼,顺风耳,您一到喀什我就知道了。”
赫定购买一只大船,又命人打造小船,前部搭起帐篷,里面用箱子支成写字台,中间有个船仓,做冲胶片暗室及库房,船尾可供休息。
整个船看起来很浪漫,不像探险,而是去游玩。这是一次诗意的航行。
九月中旬,哥萨克、蒲昌带领一部分人从陆路出发,他们将在塔里木河下游与大队汇合。
同时,赫定站在船头像一位将军发布命令:“开船!”
两只船很快漂流在绿树掩映的河流上。两岸村民欢呼雀跃,跟好长一段路观赏。
河面极宽,水流很急,探险队除了休息,基本上都在水上漂流。起初,两岸还有树林,但是愈往下愈荒凉,后来干脆看不见树木。
白天,赫定坐在写字台前观测。那里放着望远镜、纸、笔、记时表等。叶尔羌河地图将从这里诞生。夜晚,在岸边生起篝火,充分享受野外生活乐趣。
经过上次探险最后离开的水源地时,赫定舍船上岸,登到沙山顶部,向一望无际的沙海深处眺望。现在,沙漠多安静呀,可是,当年,它几乎使探险队全军覆没,可怜的驼工永远长眠在这里面了!
漠风很大,赫定耳边又响起清脆的羊皮鼓声,似乎还夹杂着驼工灵魂的哭泣。
“东方有古老的招魂术,我觉得不像欧洲人习惯认为的那样愚昧,”赫定说,“这很符合人道主义,现在,我希望驼工的灵魂能被家人招回家乡,永享安宁!”
巴依说:“家属已经得到终生保养,该满足了。”
赫定沉思半回,说:“东方文化精髓是人文关怀,这本身就具备宗教磁力。”
野鹅编队南飞,预示冬天即将来临。晚上,河面结冰,船出现几次险情,但都平安度过。
之后,探险队开始在“无缰的野马”塔里木河上漂流,到达英格可力。
提前抵达的人们已经扎好大本营。巴依指挥着将这里建成了一座大庄院:帐篷、苇草屋、马厩,场地中央燃起昼夜不熄的营火。
当地人把这里叫“图拉萨勒干乌衣”,意为“老爷建造的庄院”。
大本营南边是塔克拉玛干沙漠东部沙海。
赫定决定从塔克拉玛干东部由北向南再次穿越死亡之海。
探险队在悠扬驼铃声中向沙漠进发。
这次,赫定有充分准备,他让蒲昌带领驼队驮着冰块陪他走四天,以延长供给。
在沙漠深处,渡过20世纪最后一个圣诞节。那天晚上还下了一场雪。大家欢欣鼓舞,很兴奋。赫定希望上帝保佑他晚上能有关于楼兰的梦。
但是,落空了,一夜无梦。
探险队成功穿越沙漠,到达车尔臣河边。
下一步目标是罗布荒原。
返回大本营途中,赫定与来自辛格尔的猎户喀拉兄弟不期而遇,这使他大喜过望。因为,在罗布荒原中有一处不冻泉米西泉(意为60泉水),只有少数人知道前往的路线,喀拉和奥得都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赫定不敢相信奥得,因为他的这个同龄人好像生活在神话与现实之间,让人捉摸不定:他吹嘘说熟悉罗布荒原里的每一处古代遗址,米西泉是他经常歇脚的地方,常常在那里的芦苇丛中捡野鸭蛋吃。赫定觉得这些话有很多虚幻成份,他可不想因为向导的失误再经历一次死亡。喀拉则显得老成持重,让人觉得踏实。更何况,他还于1893年到1895年之间给葛滋探险队当过向导经过米西泉,考察孔雀河下游干河床。
赫定第一次探险结束后发表关于罗布泊正确位置的观点,与坚持普尔热观点的葛滋发生激烈争论。事实上,普尔热去世后,罗布泊位置之争就变成赫定与葛滋之间的争论。所以,他必须寻找更有说服力的证据来支持李希霍芬和自己的理论。
他带着喀拉兄弟返回英格可力。营地发生很大变化:大本营规模大许多,新增加不少俄国人开的苇棚“洋货店”、突厥人开的茶馆,以及周边地区居民准备卖给探险队的杂货。就连铁匠、木匠和裁缝也搭起做坊。简易街市就形成了。街道中央,兀立着一只冻僵的老虎,这是猎户射死后拿来出售。
英格可力成了罗布泊地区尽人皆知的大市场。
这似乎是中亚文化的缩影,或者说是其遗韵:这么短时间就形成一个相对完整的经济市场,再过几月,说不定有各种教派的传教士、僧人会来建教堂和寺庙,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地方具备这种奇异的超常的激活力与吸引力!
休整半月,探险队向罗布荒原进发。
这次随从人员减到最少,包括一个哥萨克、喀拉兄弟、奥得。巴依坚守英格可力。蒲昌因年纪太大,身体不好,留在大本营。
探险队沿库鲁克干涸的古河道行进。
葛滋上次发现这条河道,但没有引起足够重视。赫定进行详细考察。河道边到处都有枯死的胡杨树,树干中间千疮百孔,在风中发出阴森恐怖的声音。
探险队抵达一处古代驿站遗址——营盘。
十天后,米西泉欢欣鼓舞地浮现视野中。这片不大的绿洲滋养着红柳、芦苇和其它一些植物,成为沙漠中野骆驼、羚羊、狐狸和野鸭的家园,也曾经是丝绸之路上旅人们一解饥渴的天堂,后来,又成了罗布猎人深入罗布荒原的据点。现在,赫定要将这里作为跳板,向罗布荒原挑战,开始一次新的穿越行动。
休歇后,探险队携带冰块和芦苇,向南进发。
天近黄昏,赫定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男一女两个老人抱着头坐在地上,心里一惊,急忙走过去,问:“你们病了吗?迷路了吗?”
“好好的,也没有迷路。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家?可这里是一片荒原呀!”
“即便荒原,也还是家。”
“你们叫什么名字?”
“楼兰,佉卢。或者叫于阗、龟兹、乌孙、和阗什么的,都成。”
“你们为什么抱着头?”
“害怕……”
“怕什么?”
“无休止无休止密箭一样的伤害……”
“可以看我一眼吗?我们不是坏人。”
“不行,我们已经失去正常的模样,失去生命,失去水,失去树林,失去火……能失去的都失去了,现在只剩下累累伤痕,我们很害怕,非常害怕,害怕,只有依靠莲花诗维持精神生命,我是那洁白的莲花,在光辉中诞生,被神的呼吸所饲养……”
他们朗诵着,慢慢起身,抱着头向前走了。
赫定想喊,可是进入梦魇一般发不出声。
“您怎么啦,大人?”奥得推一把,问。
“你看,他们走了,楼兰和佉卢走了!”
奥得放声大笑起来:“您看花了眼,前面是雅丹群。”
“咦?奇怪,我明明看见两个抱头的老人。”
“沙漠里什么奇事都有,谁在你耳边说话,千万不要以为是人。”
“那是什么?”
“吸血鬼。”
喀拉兄弟朝空中开几枪声。
他们证实没看见陌生人。
探险队人马走进死一般静寂的雅丹群。这简直是一座上古时代的风蚀城市,她创造一切,却不能维护一切,只能顺其自然,历尽沧桑,饱含苍凉和悲哀,在漫漫岁月中以自己心灵创伤作为语言进行最真实的诉说与表达:这是人类最初的家园,依然凝结着浓郁的人文气息。雅丹虽然强大,但总让人产生无奈和伤感。
这是岁月的坟墓,历史的纪念碑。
我深情地凝望六千大地,
期望翅膀展开的一瞬,
高山,雪原,草地,沙漠,
都在视野与感觉之外,
太阳震颤,
抖落无数圣洁的莲花。
“我来过这里,”奥得说,“每次都是一个人来,站在最高的雅丹上大哭一天,然后去米西泉喝一天水,然后再来哭一天。总共哭三天,直到眼睛睁不开,嗓子流血。”
赫定回过神来,说:“在灵魂深处,我也想这么做。真奇怪,这里似乎很熟悉,就像我的家园。”
“整个罗布荒原都是我们的家园。”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沉重、伤感。
在这种气氛中行进一天,走出雅丹群。
赫定好像离开诺亚方舟上了岸。
接着,是大片枯死的胡杨林和发白的螺壳。这只是雅丹群的另一种表达方式:现在虽然很平静,但它曾经有过生命,也曾经辉煌过,虽然生命和辉煌内容都被无情的时间风化……
奥得登上一个小土岗,忽然叫起来:“那边有一处古城,以前怎么没看见过?”
是三间房屋遗址。房基周围的土被风剥蚀完,只有大梁履行着原来的责任。赫定详细了解其结构,决定挖掘。由于只有一把铁锹,大家轮流干活,很快,就发现汉代的钱币、铁斧、雕花木板。
东边还有几座土塔。
“以前,这里究竟是村庄还是寺庙呢?”赫定说,“仅凭这些有限的古物没有办法断定。不过,总算是开了路,让以后的考古学家去研究吧。”
他绘制了精确地图。
“嘎——”
一只白天鹅的叫声让大家都抬头仰望。
“多美丽的白天鹅,”赫定望着天空,疑惑地说:“但是,这个时间还不该有白天鹅出现呀?”
奥得说:“就是,跟做梦一样。”
“也许,前面还有一处秘密水源,跟着白天鹅考察,真有一片绿洲,就用我的名字命名!”
天气变暖,羊皮袋里的冰开始融化,大家都希望尽快回到水源地。于是,匆匆结束考察,向白天鹅飞去的南方行进。天黑,仍然看不到有水源的迹象。
第二天早晨,赫定却作出惊人决定:继续向南,穿越罗布荒原,直接去喀拉库顺湖。
喀拉兄弟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严肃地要求探险队立即返回米西泉。
赫定鼓励他说:“我相信,您知道最理想的路线。”
喀拉摇摇头,说:“您没有亲身体验过罗布荒原呈威时的脾气,那是运气好。它一旦发怒,再厉害的人也逃不脱。以前这里有很多城市和很多人,但现在,您看,只剩下雅丹。明白我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