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

第71章 睡莲啊睡莲 抱着头的老人2

字体:16+-

赫定点点头,微笑说:“这正是罗布荒原的魅力。”

“老爷,我没同您说笑话。这不是游戏。我不怕死。但要带着一帮人去送死,我不干。”

奥得说:“什么叫送死?我走过这条路。”

赫定想一下,说:“喀拉,我非常信赖你们,希望同意决定。我可以送给你们两枝最好的猎枪。”

“老爷,”喀拉认真地说:“如果我送您一只美丽的塔里木老虎,愿意返回吗?”

赫定摇了摇头。

“就是说,在这种危险的地方,不该谈交易,因为那样没有任何意义。我坚决反对穿越罗布荒原。谁站在这里也不会同意。您太年轻了。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猎户,没有权利命令您返回,这真让人悲伤。”

“喀拉,您过于谨慎了。”

“您执意要向南的话,我只能遗憾地离开,北返。”

“……真的?您决定了?”

“决定了。”

“那好吧,感谢您带我们到米西泉。未来的路,毕竟要冒着生命危险去闯,我不能勉强别人。希望下次能在英格力克会面,到时候,可要送我一只塔里木虎!我也会送给你们两枝猎枪。”

喀拉的眼眶湿润了,说:“我想再劝您一次,可是,那没有用,所以,只能祝您走运。”

他们要向北走,哥萨克拦住:“既然答应带路,就要有始有终。我不会放你们走!”

赫定说:“别这样,让他走吧。”

哥萨克不情愿地收起枪。

他们望着喀拉兄弟的身影消逝在土岗后面。

探险队向南进发。

空旷的罗布荒原中,队伍都渺小得让人失去记忆。赫定恍惚觉得刚才的分歧发生在远古时代。

走一天,终于发现几棵活着的红柳。

“这里的地下水位一定不太深,扎下营地,掘井。”

准备掘井时,那把唯一的铁锹却找不见了。

“谁弄丢了?”赫定有点沉不住气,“难道仅靠鼻子就能掘出水来?”

奥得站起来:“想起来了,是我弄丢的。”

“你怎么会把铁锹遗忘掉?”

“在三间房子挖掘时,听您喊有白天鹅,我抬头,看见楼兰穿着一身洁白的纱裙在前面跑着。她给了我爱情,能不追吗?结果,就把手里的铁锹放下了。后来,您说要朝白天鹅飞去的方向去,我一直想着楼兰,就忘了回去拿铁锹。”

哥萨克怒吼起来:“撒谎,你这个想老婆想疯了的毛驴子!”

赫定说:“不能怪他,当时我听见奥得喊了一声。”

奥得镇定地说:“我把铁锹找回来。”

“算了,那么远,迷了路,怎么办?再想办法吧。”

奥得却像羚羊一样骑上马,飞驰而去。

“他不会找个借口逃跑吧?”

“在他所有品质中,最显著的就是忠诚。”

忽然刮起强烈大风。

“这种天气很容易迷路,但愿他能及时返回。”

大风刮一夜。赫定焦虑烦躁,睡不着觉,一直倾听帐篷外面动静,试图从大风的吼叫声中分析出奥得归来的马蹄声。后半夜,迷糊睡着,似乎看见黑风变成绿风。天空,日月,湖泊,也成了绿色。忧伤的歌声响起。从大地、天空的每个毛孔中传出。就像青藏高原在念诵“六字真言”。歌声变成无数精灵在浩翰的时空中飞翔,飞翔,飞翔……绿色花瓣雨纷纷扬扬……雨中,一个人影子在徘徊——但那不像奥得……她是一个……**少女!那不是上次在塔克拉玛干的沙漠里梦见的少女吗……赫定出帐篷,情深意切地向她走去,近了,近了,能清楚地看见她真切的笑容了……

那迷人的温情微笑……

“回家吧!”她伸出手,说。

赫定甜蜜地笑着,要去拉她……忽然,少女拿出一条火红的丝巾披在身上,微笑被遮住。赫定想揭开丝巾,可是,少女笑着,躲闪着,她转了起来,跳胡旋舞。越旋转越快,越来越远……赫定想呼喊,可是,嗓子里像塞进棉花,发不出声音……

他惊醒了。到外面看,风已停,罗布荒原安静地躺在高远神秘的天宇下。

恐怕是不祥预兆,这次,大概很难走出罗布荒原了……

早晨,太阳出来,奥得还没回来。

水已经很有限,必须赶在全班人马倒毙之前抵达喀拉库顺湖。赫定不敢说起梦,也不想再等下去。

探险队员感觉到死神盘旋周围,都没精打采,机械行进。

这样走半天,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傍晚,找到避风地,大家七手八脚,正忙着扎营,哥萨克惊叫起来:“死神,死神来了!”

赫定顺着他目光看去,不成人形的奥得就站在不远处。他一手牵着马,一手拿着那把铁锹,两眼无光,满脸疲惫,似乎浑身所有力量都被魔鬼抽走。

赫定向前走两步,结结巴巴地问:“……奥得!是你吗?还活着吗?”

奥得表情没有变化,蠕动干裂的嘴唇,说:“是我,爱情中的野鸭子……”

赫定扑过去,抱住他,说:“兄弟,终于回来了!你怎么找回来的?”

“凭感觉……”

“感觉?难道感觉比我的罗盘还可靠?”

“是感觉……奇异的感觉……楼兰一定还活着……”

赫定心里一动,说:“到帐篷里去,喝点水,慢慢说。”

奥得休息一会,精神完全恢复过来,又与往常一样机灵。他说:“我在大风中迷了路,但还是找到三间房子,拿上铁锹,要往回走,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楼兰喊我。她说:‘来吧,救救我!’那是她的声音,还像在阿不旦木棚里那样呼唤,听了真让人心碎。我骑马向她跑去。始终觉得她就在前面,可是,不管马跑多快,总追不上。这样跑一夜,天亮,听不见声音了。我想起您等在铁锹,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地上有几枚古币,不远处看还有两块漂亮的雕花木板,想带回去,可是,马受了惊,死活不愿意驮,我只好自己拿着钱币回来。那两块木板才叫漂亮呢,我从来没有见过!”

“真的?今天是欧洲‘愚人节’。希望你没开玩笑。”

“什么是‘愚人节’?”

“在这一天,你说什么谎话都可以。”

“为什么要规定这样的节日?”

“大概人的天性都有创造欲望,所以,就专门有了一个说谎无罪的节日。”

奥得猛地站起来,拔出刀子,对准心窝,说:“你不相信,我就自杀,证明清白和诚实!”

“不要这样,我相信你!”赫定大惊失色,喊叫起来。

“我听见了楼兰的呼唤,你相信吗?”

“相信。”

奥得收起刀子:“在罗布荒原,啥奇异的事情都会发生,所以,根本不需要什么‘愚人节’。”

赫定转身对哥萨克说:“马上到奥得发现的地方去,我相信,那里一定有重要遗址。”

哥萨克说:“水仅仅能够维持两天,再说,我觉得这个向导不可靠。”

“以为我说慌?好吧,我现在就去把两块雕花木板运回来,”奥得气愤地拿一张布,骑马走了。

赫定打发随从与奥得一起去,然后点起篝火,为他们引路。

天快亮,他们回来。奥得打开布,两块美丽的雕花木板出现在赫定眼前:这肯定是一个巨大古代建筑的装饰物,如此规模建筑物只能存在一个相当大的城市中,而这个城市,肯定就在沙层下面,在那里,肯定有一个伟大的发现会使六千大地爆发出耀眼光辉!

可是,没有足够的水,这次只能与未知城市擦肩而过。

赫定抓住奥得的肩膀,说:“兄弟,你遗忘铁锹的行为很美丽,我想是神灵暗示你这么做,我一定还要来罗布荒原,答应我,带我到那个神圣的地方!”

奥得痛快地说:“没问题。”

赫定记录下这里的准确位置,然后启程。

几天后,到达长满芦苇的喀拉库顺湖。

又一次成功地死里逃生。

找不到船,就用羊皮囊做简易筏子,泛舟湖上,测量。大风掀起巨浪,几乎打翻筏子,他们都被淋湿了。风过天晴时,湖泊的美丽景色让赫定流连忘返。特别是沙漠中湖光天色交融的壮观日落景象,使他终生难忘。

昆其康已经去世,赫定把他的儿子托克塔收归探险队。

托克塔性格与奥得完全相反,他大多数时候都保持沉默。

探险队沿塔里木河返回大本营。英格力克比以前更热闹,似乎这里才是真正的罗布泊首府。

喀拉打了一只老虎在等待:“老爷,您真是个汉子。您肯定长了看不见的翅膀,不然,无论如何也走不出罗布荒原。”

还有一个不幸的消息:老向导蒲昌在探险队离开后去世了。

这之前,唐古特驼队到达。胡旋没来,她在和阗抚养孩子。

赫定决定雇用沙州驼队前往青藏高原去考察。

“我来绕道来取蒲昌的灵袋。如果你想让我去,必须答应一件事,”唐古特说。

“什么?”

“不要用你们的枪杀人。”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杀人?”

“这要问你们欧洲人。沙州驼队可不当帮凶。当年我年轻,向往青藏高原,就跟普尔热去了。没想到,他们让我亲眼目睹残酷的杀人场面。这成了我的恶梦,想抹去都不容易。在我们国家,这样的人就是土匪,可是,他们杀了人为什么还受到官府的照顾?”

“……只能保证,我的探险队不杀人。枪只为防身用。”

唐古特、巴依同一个哥萨克带领队伍先期前往藏北高原,在阿尔金山开辟营地。赫定与奥得、托克塔等人乘大船继续考察塔里木河,以便完成上次因结冰而终止的测绘工作。

沿河道再次到达新阿不旦。

天气已异常躁热,各种蚊蝇使人畜难以忍受,于是,探险队向阿尔金山进发。

与巴依汇合后,深入藏北高原无人区。这里没有罗布泊地区的炎热,完全是严冬状态。变幻无常的天气使探险队人马受到极大损失,而沼泽地和高原湿地则像暗藏的陷阱,吞没几匹骆驼。高山反映折磨着每一个人。到后来,食物发生困难,不得依靠猎杀野驴、野牛维持生活。

探险队又一次面临危机。

赫定忍着强烈头疼测量,画速写,一刻不停地工作。他全神贯注,忘了周围危险,在一片沼泽地缘绘图时情不自禁,一直往前走,发觉土地开始下陷时,膝盖快要被没过。唐古特不顾一切地爬过来铺毛毡,巴依扔过羊毛绳,赫定抓住。大家齐心协力,一起往外拉,终于到安全地带。但罗盘、指北针等仪器全部掉进泥沼。

他记下这个黑暗的日子:1900年6月21日。

探险队失去眼睛,“摸黑”前进。

又经历一场暴风雪,天空被浓雾笼罩,无法判断方向。

天黑了,大家害怕迷失方向,更怕再次误入沼泽地,都在原地站立。可是,高原寒风使每个人都瑟瑟颤栗,这样挨到天亮,腿会冻坏,还有生命危险。

赫定问:“我们中间有没有佛教徒?请祈祷一下。”

巴依说:“大人,您事实上像佛教一样苦修,还是您来祈祷吧。”

赫定想起“六字真言”,便向迷茫天空张开双臂,大声念诵:唵、嘛、呢、叭、咪、吽——

此时此刻,处于绝境,内心没有杂念,格外虔诚,反复念诵。

在沉重苍凉的念诵声中,赫定觉得身体与周围环境融在一起,冥想中的山脉、雪峰、湖泊、野牛、天鹅、藏羚、青草等高原众物都蠕动起来,向他送来无限关爱和慈善。他进入禅定无我的大自在状态。

忽然,巴依看见灰黑色天幔中出现一个桔红色的光点,光点一圈一圈增加,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消融周围黑暗,变成灿烂的光明。

“大人!您看!”唐古特惊喜喊。

赫定也看见了。其实他最先看见光点,以为是幻觉。现在,大家证实了,天空中确实出现太阳般温暖的光芒。

奇迹就这样发生,队员们静静地仰望远方天空中的光亮。

接着,光明像河,从天空流淌过来,立刻,前方出现一道洁净的光柱,继而,光柱变成一串晶莹透亮的莲花,像路灯一样呈显在暗夜中。

赫定不由自主,向莲花走去,其他人跟上。莲花看似在眼前,但永远与他们保持一定距离。就这样,他们被莲花引导着在黑夜中前进。

天快亮,莲花聚集在一起,光圈似乎在爆炸中膨胀,在膨胀中爆炸,整个天空变成一棵很大的莲花,上面有座九层水晶楼,内外透明,五彩缤纷,美不胜收。忽然,水晶楼轰然爆炸,金光闪闪的水晶花飘向四方,水晶花在溅落中变化成光彩照人的佛像、熠熠生辉的文书、绚丽迷人的经幡……

莲花叶瓣带着光彩飞向四方,光明却布满天空,花心越来越小,凝集成一颗鲜亮的太阳。

红日着高原,光芒映宇宙。天亮了。

不远处有蒙古包。还没到跟前,一个蒙古牧民兴高采烈地迎过来,说:“嗨!朋友,昨晚看见东方佛光了吗?太美丽了!”

“看见了。”

“真是无尚幸福,有贵人要出世了!”

探险队从童话般的情景中醒转过来,喃喃说:“青藏高原太神奇了!太神奇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种奇遇。”

蒙古牧民热情地招待他们。

旅行到此为止,下一步,还是考察奥得发现的古城遗址吧!

在交谈中赫定知道了现在位置。

敦煌近在咫尺,可是没有足够的时间拜诣。

对着地图,赫定研究出去罗布荒原最理想的路线就是沿着阿尔金山走到新疆、青海、甘肃三省交界处的安南坝,然后直接穿越沙漠前往米西泉。这条路也是朝圣者和商人常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