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六千大地或者更远

第72章 睡莲啊睡莲 巴旦杏树开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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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险队经过长途跋涉返回大本营。

赫定得知斯坦因在中亚考察,稍做休整,即刻率领队伍抵达米西泉,留下一名随从养牲口,然后以奥得为向导直奔发现雕花木板的地方。

奥得很诚实,确实有一片被风沙淹没的古代遗址。从规模看,应该是一座古代繁华城市。那些巨大木柱和断壁残垣虽被剥蚀,但傲然伫立的王者之气顽强地冲破荒凉外表,飘逸散射。

在一个独立的土塔旁驻扎营地,赫定让唐古特带领所有骆驼再去米西泉驮水,要在这里大干一场。

首先确定经纬度,进行细致测量,并画出附近房子基础,然后,让全部随从人员开始挖掘。赫定站在土塔前,以君王姿态说:“从现在开始,我给第一个挖到任何有文字的人奖励五两银子!”

人们争先恐后地挖起来。

奥得像个浪子,坐在一边观看。他喜欢冒险,却厌恶体力劳动。

随从不断挖出汉代钱币、木雕佛像、衣饰残片、陶器,只是没有文书。

11月14日,又一天的工作开始。

早晨,太阳升起,沙漠中出现了少有的海市蜃楼:汪洋姿肆的湖面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睡莲,睡莲上长出一棵开花的巴旦木杏树。

奥得惊叫起来:“这是什么?从来没见过!光明透亮,是灵光塔吗?”

幻象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赫定走到像马厩样的三间土坯建筑跟前,凝望良久,说:“睡莲就在这里,挖挖看”

随从脱掉外衣,挖起来。

临近中午,他突然喊起来:“纸片,我挖到纸片了!”

他拿着一个有文字的残片跑过来。

赫定当即给赏钱,说:“继续挖!”

随从欢天喜地,走了。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赫定喊住他,问。

随从转过来,有点羞涩地说:“我的名字不好,叫丁零。”

丁零…丁零…真是巧合!史书上不是说楼兰改名鄯善后最终被丁零人所灭吗?

这里会不会是当年丝绸之路上最重要的古城楼兰?

他叫来另外两个随从,让他们参加到三间土坯建筑遗址的挖掘。立刻,工地上尘土飞扬,时间不长,随从们从清理出的建筑物中发现35张文书残片和121枚木简,接着,又发现几枝古老的毛笔。

赫定把工钱提高一倍。他们挖掘热情更高,有价值的文件、皮制拖鞋、丝绸碎片、刺绣、丝制钱袋,各色做衣服用的稠子、床单、麻线等古物不断地被发现。还挖掘出许多魏晋两朝间通用的钱币。此外,还有猎箭、战箭、火箭、鱼网上所用的铅和石锤、颈链,一块有赫尔墨斯像的玉石,来自叙利亚或罗马的玻璃杯,等等。

最多的还是文件。写在纸上、羊皮或者木简上的文件大多有准确年月,这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中肯定包含许多古城行政、商务、生产、农业、军队组织、档案等方面的信息。文书主要是汉文和梵文,赫定不认识,无法确定古城名字。晚上,他亲自将这些文书打包,然后写信给洛夫,请他尽快将这些文书寄给德国汉学家希姆莱鉴定。

第二天,巴依拿着古物包和信件离开工地,前往喀什。

其他人员继续挖掘。

黄昏,即将结束这天的搜寻工作时,又一个随从惊叫起来:“棺材,独木舟棺材!”

奥得最先跑过去,接着,赫定到跟前。

果然,在地下将近一米深的地方露出棺材。两个随从将棺材抬出来,打开。尸体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好像害怕透露出丝毫秘密。打开毡子,取掉头部包裹物,显现出一个年轻少女,脸上皮肤虽然硬得像羊皮纸,大概形状和容貌并未改变。眼睛紧闭,深深地陷进眼眶里,美丽长发依然形成波浪,显示出女性的飘逸和魅力,鼻梁高耸,高贵威严,嘴角上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她在这里至少沉睡两千年,在她生活时代,一定能听到罗布泊涛声,而且,无边无际的水域滋养她们丰富的想象力和浪漫自由的情怀。她见识过世界各地来来往往的商队,参加过国王盛大的加冕仪式,也曾看到过古代军队的庞大阵容……但是,一场意外灾难或者疾病使她的青春永远凝结在历史与现实坐标中某一点,从此,城市繁华、爱情传说、古道变迁,这些历史故事都被带进永久的长梦里。她很坦然,微笑经历若干世纪还那么迷人、生动、安祥……

微笑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忽然,奥得叫起来:“天哪!这不正是楼兰吗?……这笑……这笑!楼兰正是这么笑的,她没有被烧掉,原来被埋这里,我总觉得她还在罗布荒原上,果然还在!楼兰,我的爱人……”

随从以为女尸灵魂抱怨他们打搅她的梦而附在奥得的身上,惶恐地望着赫定——他也有点异常!赫定在默默地流着眼泪!

奥得惊叫的瞬间,赫定猛然想起这个神秘微笑在他梦里多次出现过!她就是楼兰,真正的楼兰!

你要真正遇到自己喜爱的人,一个微笑就足够了,何必要冒险?

童年女友说的不正是这种微笑吗?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梦见的,不正是她的微笑吗?难道我们真的在历史的长河中有着某种缘分?她的灵魂还在身体里甜甜微笑,她坚定不移地相信,两千多年后有这次跨越时空的相会……

“老爷……”随从怯怯地叫他。

赫定醒过来:“怎么回事?”

“你们……没中邪吧?”

赫定笑起来。

“都怪我们,要知道能挖出死人,提前就应该戴上‘符’,免得鬼魂上身。”

“没事,我不怕。”

他让人把女尸从棺材里抬出来。灿烂金光照在动人的微笑上。她的头上用一条带子扎着一块类似印度人戴的头帕,身上穿丝麻外衣,脚上是丝绸拖鞋,胸前放着一小块方形红色绣花丝织布,上面刺绣的图案正是睡莲和一棵开花的巴旦木杏树。

赫定望着周围,感到奇怪:挖掘多天,只是偶然掘出这尊女尸,按照常理,城市居民坟场应该有相对固定地方,可是,这个墓地怎么会在当年豪华的宫殿中?而且,这么美丽的女子死亡后竟然没有任何其他殉藏品?唯一解释是她死于意外,而且埋葬她的人也没有充分时间选择合适墓地,也来不及置办她生前喜欢的食物和物品……她很可能就是和阗那个深谙历史的老人说的末代女王?尉屠耆刺杀了老楼兰王,不可能放过楼兰女王,而正沉浸在新婚幸福中的楼兰女王结局怎样?孔雀带走的说法只能是人们的美好想象,死于尉屠耆的刀下或毒酒,也不大可能,因为楼兰女王高贵的品格不允许这样拉上她美丽凄艳丽的人生帷幕。那么,她是怎样含着微笑死去的?

这大概是永远无法破解的谜。

如果希姆莱能通过文书和木简确定这座古城遗址就是楼兰,那么,这个年轻的女子一定就是当年的楼兰女王。赫定不想说出自己的想法,因为奥得已经虚张声势地叫喊这是他的情人。

奥得在罗布荒原上孤独时间太久,都有点神经质了。他小心翼翼用棉花沾掉“楼兰女王”脸上的沙子,做得很仔细,很虔诚。

赫定说:“还是让她安静地长睡下去吧。”

他让随从很快将女尸太进棺材,重新埋好。这个沙漠新娘只能属于永恒的风,短暂约会之后,又得回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那时候,太阳也收回她最后一缕光线。

刚埋葬完毕,唐古特匆匆赶来。

“唉,迟了一步,没看上。”

“怎么,你也对楼兰美女感兴趣?”

“不,这里一切似乎很熟悉,以前我迷路来过,要么梦见过。而且,昨晚还做了奇怪的梦。”

“什么梦?说出来听听。”

“那是我自己的梦和自己的事情。”

赫定结束挖掘工作,考察离土塔不远的一条干河床。他发现这里比喀拉库顺湖要低,很可能塔里木河当年就经过这个河道注入罗布泊,因为河里大量泥沙抬高河床,最终导致河道改变,于是,罗布泊向南漂移,古城随之荒废。现在的古迹**在风沙中,经过岁月常年剥蚀,最终变低,同时,南边河床也抬高了,于是,罗布泊又漂移到北方。就这样,在塔里木河的作用下,罗布泊像钟摆一样不断地在荒原上南北摆动。不过,摆动周期较长,大概1500年。

接着,探险队到达新阿不旦。

赫定燃起昼夜不熄的篝火,等待巴依带着有关文书的消息从喀什归来,然后就向南翻越昆仑山,经过羌塘无人区,直接去西藏首府拉萨。杜特雷斯出师未捷,命归黄泉,普尔热也只是三次到达西藏外围。别人的失败,就是最大的精神动力,他决定,下一个目标就是拉萨!

哥萨克送来信件、电报,说:“大人,洛夫将军让我见面先说一句:祝贺您发现了楼兰古城。”

赫定挥舞双拳,说:“楼兰,果然是楼兰!我的梦想实现了!”

希姆莱充分证明他发现了著名的西域古城楼兰:“……从文件和古物中知道,楼兰有公家仓库、医院、客店、学校、驿站、庙宇。从当时输入物品看,有很多中国丝织品为楼兰人消费,足以看出当时人口繁盛……城中精密的社会组织和科学管理方法证明,三世纪以前就经历了很长时间的发展。楼兰衰退是战争**的结果,楼兰人的勇敢和品行真让人感动,战云密布时,他们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坚守岗位,点完烽火,坚持写完报告……现在,由于您的不懈努力,可以从这些文书里知道两千年前楼兰人的喜怒哀乐了;而且,我敢肯定,随着研究的深入,还有更多意想不到的发现,啊,这是多么美妙而浪漫的哀愁啊……”

赫定内心涌起阵阵幸福狂澜。像许多得到高尚爱情的男人一样,他反而在这巨大幸福来临时沉静下来。楼兰会使中亚天空升起新的太阳,一个古典辉煌的世界展现在世人眼前,震惊中外,将彻底扭转西方考古学家的注意力,使他们不再把目光集中在对埃及、希腊和《圣经》中提到古迹的研究上,而对佛教艺术的兴趣会像潮水一般汹涌澎湃,在广袤的六千大地上展开激烈角逐……

而昂首挺胸,在最前面撑大旗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赫定!

他仿佛看见自己踩在原始罗布泊的宏大波涛上,接受着潮水般热烈礼赞。遥望楼兰古城方向天空,灿烂辉煌的太阳正在坠落进茂密的芦苇丛,野骆驼的美丽剪影出现在喀拉库顺湖边,水鸭带着动人的黄昏色彩在湖面上飞翔。

没有烽火,没有号角,也没有隆隆鼓声,一切都显得雍容大度,高贵安详……

泪水悄然从眼角滑下,他被突然而至的,浓浓的、无法化解的伤感灌满身心。

“大人,您怎么啦?”唐古特问。

“我很高兴,因为发现了一座古代文明城市。朋友,可以预言,我的发现会给你——给沙州驼队带来财运,不少国家肯定要组织探险队来考察,而他们必须依靠驼队,那时,你们的驼队就可以像汉唐时期一样在六千大地上往来穿梭了!”

“是吗?那时,喇嘛们又会回来?各国人都到莫高窟拜佛,开窟,绘壁画?”

“应该如此吧。”

这时,远处传来奥得低沉的歌声。

赫定猛然想起巴依:送信的应该是他,怎么变成哥萨克?

他急忙到营地去问准备离开的哥萨克:“巴依怎么没来?他病了吗?”

“哦,先生,”哥萨克说,“我差点忘了告诉您,他恐怕不能再跟您考察去了。”

“为什么?”

“他是个贼。”

“……什么?你以为我会相信忠诚老实的巴依是贼吗?”

“这是事实,先生,巴依辜负了您的信任,他利用采购机会欺骗当地人,并且威胁他们说,谁敢告发就会被您枪毙。这次,有很多人告他,我们正打算要捉拿,没想到他自己到了喀什。”

“这不可能……”

“先生,巴依供认了全部罪行——其中包括偷窃您的财物。”

“偷窃?我的财物?你是说,我最信任的人是贼?”

“是这样。”

“……你们打算怎样处理?”

“很有可能会被流放到西伯利亚。”

“不能这样!我要给洛夫将军写信,无论如何,巴依陪伴我出生入死,不能这样对待!”

“您可以写信,不过,他已经被送回俄国……”

“就是送到西伯利亚,我也要努力让他获得自由!”

奥得走进帐篷,说:“大人,巴依确实是贼,连骆驼都都看出来了。”

“为什么不早说?”

“这要问您自己,也许,人们以为您喜欢他做的饭胜过他的品质。”

“可是,我丝毫没有觉察到……”

“大概因为您总凝望远方的缘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