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参加二期北伐的队伍从河南撤回武汉的确切消息,湖北省总工会发动武汉三镇的全体产业工人实施大罢工,以欢迎北伐大军班师回营。
并不是所有参加二期北伐的队伍都对**党人举行的欢迎仪式领情。唐生智的部下,那两位极力主张**的军长何键、李品仙,一率领他们的队伍回到汉口,就迫不及待地发出**宣言,磨刀霍霍,时刻准备砍向**党人的脑袋。
**党人举行武装**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关头。可是,到底在哪里举行武装**,仍然没有最后定案。
余瑞祥已经将中央军事政治学校的学员们全部置于**党人的领导之下,也把许多优秀的军事人才陆续派遣到了由**党人领导的部队,为举行武装**做了人才方面的准备。
这时候,王俊林率领的人马也从河南撤回了武昌。
自从投靠北伐大军之后,他的队伍一直隶属于第四军及由第四军升格成为的第二方面军。王俊林本来觉得去了河南战场,就可以学习唐生智的榜样,自己躲在后面,看到人家跟奉系军阀的军队大打出手,等待大局即将确定的时候,命令人马出来收拾残局,以便扩充自己的力量。可是,到了战场,事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不仅唐生智一再把第二方面军推向了跟奉军交战的最前沿,就是在第二方面军内部,张发奎也硬逼着王俊林的队伍打头阵,以至于在河南战场上,王俊林的人马损失惨重。他深切地感受到了寄人篱下的日子很不好过,然而,没有足够的实力跟人家相抗衡,就只有忍气吞声。
花费了数千人马的代价,最后就是得到了一点精神上的安慰:武汉国民政府颁发的一纸通令嘉奖。
狗屁,对于一支军队来说,要那种虚无的东西有什么用?真正管用的还是实力。却人马受到了损失,就再也找补不回来。他的心里非常郁闷。一回到武昌,就连军营也不愿意呆了,立马跑回汉口,躲进了租界的王府,准备先疗养一**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创伤,然后静静地想一想究竟应该怎么办。
王氏家族以欢迎英雄凯旋的架势,欢迎了王俊林的归来。
家族的欢迎仪式,王俊喜就是再不喜欢,也得参加。他出席过**党人举办的欢迎北伐大军回到武汉的仪式,亲眼看到王俊林、余瑞华和他那一个师人马受到了江城老百姓的热爱和拥戴。一看到王俊林脸上流露出来的那种自豪的高高在上的微笑,王俊喜心里就冒火,就恨不得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回到家里,王俊林也接受了这种礼遇,王俊喜心里如何好受。
王俊林却似乎还要朝他心口插上一把刀,说道:“不值得为我搞这种欢迎仪式。我失去了很多兵力,已经变成别人手里的玩物了。”
这就是朝王俊喜心口插了一把刀嘛!王俊喜心里骂道:假谦虚,故作姿态!
王俊林母亲说道:“俊林,你受到了国民政府的褒奖,受到了万民的拥戴,这是王氏家族几世修到的福气呀,我们理应为你感到高兴。至于你失去了很多兵力,可以再找回来呀。你没事,又让祖宗脸上有光,就是最好的结果。”
“是呀,打仗嘛,总是要死人的,不死人,还打什么仗?”王俊财也说道。
王俊林心里有一种难以说出的痛苦。他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这种痛苦,王俊财理解不了,王俊喜理解不了,母亲更加理解不了。
余雅芳显示出了对丈夫的关切。她一直没有说话,心里却充满了欢喜和自豪。
她一直很压抑。因为王俊林火烧汉口的那一幕往事,虽说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却老百姓每每说起这件事,就会对王俊林充满仇恨。现在,民众如此真诚地欢迎和拥护王俊林,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她甚至王俊林母亲、王俊财以及王氏家族的人更兴奋的呢?
王俊喜却不这么想。他一直梦想着让王俊林臭名远扬,哪怕王俊林的名声跟王氏家族捆绑在一起,王氏家族会因为王俊林臭名远扬而一样臭名远扬,他同样希望王俊林臭名远扬。
暗地里观察王俊林的神色,王俊喜忽然发现王俊林说那种话不是向自己心口插刀子,也不是假清高。王俊林一定在战场上受了很多委屈,他心里想道,准备**他一下,探听他的口风,以便确定能不能从王俊林身上找到进一步陷害他的途径,说道:“人都是这样,只要被众人捧上了天,就搞不清楚自己是谁了。要是我,被民众当作英雄,也会跟大家想的不一样。”
王俊林冷冷地说道:“如果你甘愿别人把你推向死亡的境地,最后侥幸活了下来,乐于接受一点虚名,却得不到任何实质好处,你尽管这样干吧。”
果然如此!军队里果然有人要置王俊林于死地!王俊喜禁不住心花怒放。
这时候,王俊财终于意识到什么,说道:“仗已经打完了,就不要继续想着那些事情。现在的任务就是欢迎英雄回家。”
饶是心里仍然不够痛快,王俊林也不能接受王俊财的好意。在战场上丢失的东西,一定要在战场上找回来。他妈的,如果下一次打仗,说什么也不能让人家给暗算了。
真的是让人家暗算了吗?不全是。要不是余瑞华带领人马,一个劲地冲锋在前,王俊林本来是可以找到理由和机会,把自己的队伍撤向后方,让张发奎的嫡系人马去送死的。可是,偏偏余瑞华一看战局危殆,不经请示,就率领一个营的人马冲上去了。为了救余瑞华,将整个师的人马拖进了跟奉军鏖战不休的深渊。
要不是**党人领导那一个团的人马打过来了,王俊林可就真的血战到底了,全军覆没了。所有的人都希望他死,都希望把他的人马推向深渊,唯有**党的人马在他濒临绝境的时候前来解救他,王俊林心生感激,心里涌起一种温暖感。为了救他,具有**党身份的团长蒋先云竟然战死沙场,王俊林得到消息,亲自前去拜祭,痛苦地流出了眼泪。
蒋先云团长当年可是有名的黄埔三杰之首,蒋介石最信任的人。蒋介石在上海发动针对**党人的大屠杀以前,蒋先云一直在蒋介石身边做事,是蒋介石着意培养的人才。却在蒋介石发动了反革命政变以后,蒋先云就脱离蒋介石,回到了武汉,在阅马场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反蒋运动。作为蒋介石最为信任的学生,蒋先云主持了大会,并且发表了催人泪下的演说,把蒋介石背叛革命的真面目揭露得体无完肤。如今,蒋先云因为救王俊林而死,王俊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不知道**党人究竟会不会因为蒋先云之死而怨恨他。回到武昌以后,他很想立即去见余瑞祥,向余瑞祥诉说心里的苦痛,也因为蒋先云的死向余瑞祥表达歉意,却最后还是放弃了去见余瑞祥的企图,回到了汉口。
王氏家族的欢迎宴会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王俊林不得不尽量摆出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去迎合母亲、夫人以及王俊财他们对他的期许。
欢迎仪式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王俊林满怀着浑身的伤痕,什么也不想知道,准备回到卧房,先好好地睡上一觉再说。丈夫终于成为万民敬仰的英雄,余雅芳心里充满了喜悦,可不去留意丈夫内心的悲伤以及脸上表露出来的情愫,一心要好好恭维丈夫,也把丈夫走后,武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真是太好了。你在前线打了胜仗,嫂子在这里也打了胜仗。不过,嫂子受伤了,一直住在医院里。”余雅芳说道。
王俊林饶是身心疲惫,一听夫人的话,立刻来了精神:“这么说,武昌真的打过仗吗?”
余雅芳望着丈夫,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王俊林说道:“怪不得在前线就听到了夏斗寅发动叛乱的传言,原来果然是真的。你告诉我,赵春丽是怎么受伤的?”
余雅芳把她听到过的传言连缀在一块,慢慢地告诉了丈夫。
王俊林一下子就披上了衣服,对夫人说道:“我们去医院看望二嫂吧。”
丈夫突然提出去医院的要求,余雅芳感到很好奇。不过,丈夫是要去看望嫂子,她也乐意奉陪,准备跟随丈夫一块,前去医院探望二嫂。
已经是晚上了,天空中飘下了微微细雨。天气非常炎热。一阵接一阵的微风,迎面扑来,吹弯了微微细雨的腰肢,却并没有减轻大地的热度,反而让人感到热得透不过气来。夫妇二人出了卧房,一个卫兵迅速跟了过来,一同穿过庭院,准备朝外走去,却刚好碰上了王俊财。
王俊财向王俊林母亲交代了这一段日子的账目以后,准备返回到自己的家。一听说王俊林要去看望赵春丽,不由得心里想道:看王俊林的样子,分明在战场上受了很多屈辱,一定有话要对赵春丽说,可能也会问自己,何不跟着他们一块去,趁机好向王俊林打听一下河南战场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也就跟着他们一块去了医院。
医院离王氏家族的住宅区很近,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医院。
其时,赵春丽仍然没有入睡。
自从搬移到这家医院以后,她接受了很多检查,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不仅仅是因为那次枪伤,而是因为怀有身孕,枪伤带动了其他组织发生了病变,要想在短期恢复健康是不可能的。
她不能无所作为,渴望知道外面的情形,母亲倒是每天都为她买来了一些报纸。可是,从报纸上似乎看不到她希望看到的东西,只是,从报纸上得到北伐大军今天就会回到武汉三镇的消息,心里不禁想到:余瑞华会怎么样呢?王俊林又会怎么样呢?因为惦记着余瑞华,惦记着王俊林,她一直无法入睡。
王俊林一活蹦乱跳地来到她的面前,赵春丽便露出一抹微笑,说道:“我一直认为自己比你强,没想到,你这个大英雄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毛病,我却躺在医院里不能动弹了。”
王俊林说道:“如果不是蒋先云团长,我现在就不仅仅是躺在医院里,恐怕已经跟蒋团长睡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