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三弟坐在面前,余雅芳一直盯着他看,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竟然把原先想好了的应该怎么安慰二姐的话全部抛到了一边。
“你姐夫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他还好吗?”余雅芳终于问道,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天际漂流过来的一样。
余瑞华浑身一震,意识到自己不能继续沉浸在怨艾之中了,说道:“他很好。他最近公务很多,特意差遣我到王府来看一看姐姐。”
“这就好。”余雅芳轻声说道,忽然闪动了两下眼睛,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他还在为二嫂的事情伤心吗?”
余瑞华一怔,差一点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脑子里接连转了几道弯,说道:“伤痛不可能一下子就磨灭得了。不过,姐夫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他不会有事。他嘱咐我,请姐姐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余雅芳再也没有话可说了。
余瑞华深深地感到后悔,不应该来到王府,更不应该看到姐姐这个样子。是谁引起这一切的?真是赵春丽吗?可是,余瑞华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赵春丽真的会做出这件事情。
他心里涌起一种哀凉,饶是还有很多话要对二姐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慢腾腾地起身,告别了二姐,准备回去武昌,亲口告诉王俊林,二姐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希望姐夫不要继续沉浸在血腥的杀戮之中。
可是,他一走出王府,只见王俊喜正站在一棵树下,似乎专门在等待他。他不得不站住了。
“我知道,你的心里很痛苦,我有一种办法,可以减轻你的痛苦,甚至能够让你从此以后再也不痛苦了。”王俊喜笑道。
余瑞华眼帘刹那间闪现出赵承博拉着自己第一次去妓院的情景。那个时候,赵承博也是说为了减轻余瑞华心里的烦恼,带他去一个好地方的。难道说王俊喜也是要让自己去那样一个地方吗?他冷冷地注视着王俊喜,不做声。
王俊喜说道:“跟我去一个地方,我保证你会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余瑞华越发确信王俊喜是要带自己去妓院了,脖子一挺,就要离开。
王俊喜连忙说道:“我向你保证,你只要见了那个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余瑞华收住脚步,凝视着王俊喜,但见王俊喜一派成竹在胸的模样,就不得不听从了他的安排,随着他在租界转了一圈,便进入了距离王府其实非常近的一栋屋子。余瑞华再一次想起了众人的传言,说是王俊喜接连在外面购买了好几处屋子,专门养着一些女人,疑虑又来了,不想进去。却王俊喜不由分说,抓住了他的手,就把他拉了进去。
几个女人听到了王俊喜的声音,从屋子里跑出来,纷纷涌上前去,就要对余瑞华动手动脚。余瑞华愤怒地瞪大眼睛,身子一阵阵战栗。王俊喜赶紧挥手,将女人们都驱散开来,径直地领着余瑞华,还想进入另外一间屋子。却余瑞华再也不愿意朝里面走了。王俊喜只有再一次抓紧余瑞华的手,想把他强行拉进去。
从屋子里露出了一张极为标致的脸庞。余瑞华大吃一惊,记忆深处马上跳出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赵春丽!不,不可能是赵春丽,赵春丽绝对不会装扮成这么一副模样,是另外一个女人,跟赵春丽颇有几分相似的女人而已。他在心里说道,不知不觉,放弃了对女人的抵制,竟然神使鬼差,走了进去。
赵春丽说道:“看你的表情,一定为我的样子感到吃惊了。”
竟然从她嘴里发出了赵春丽那熟悉的声音,余瑞华瞪大眼睛,再朝她看去,越发感到从她身上每一处都流露出了赵春丽特有的气质。没错,她就是赵春丽,就是二嫂。
王俊喜可不管余瑞华是不是在发呆,用另一种炸弹轰炸他:“不错,她就是赵春丽。她很希望你能够为她提供王俊林的活动规律。”
余瑞华心里一抖,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情,望着赵春丽,还是不做声。
“我知道,你绝不愿意王俊林死。可是,他亲手枪杀了我们许多同志,甚至连你的老师也不放过,难道他们的鲜血就白流了吗?何况,你的老师是无辜的。”
赵春丽的话音甫一落地,余瑞华便陷入了万分纠结的境地:一方面,他为许许多多**党人惨死在王俊林的手里感到痛心,更为王俊林亲手杀掉了自己求学时期的老师而悲痛不已;另一方面,由老师的无辜,他想到王俊林母亲一样是无辜的,却赵春丽竟然炸毁了王俊林母亲的坟墓,导致了王俊林的疯狂报复。追究起来,罪魁祸首究竟是王俊林,还是赵春丽?他更应该指责王俊林,还是赵春丽?
见余瑞华默默不语,赵春丽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不想为以前做过的任何事情作解释。我只是希望你把王俊林的活动规律告诉我。他摧残**党人,摧残工人,摧残学生,摧残老师,这一笔笔血债,我们都可以先记下来,以后再跟他算账。却他封闭学校,就是天怒人怨了。这笔账,必须马上就算。你难道愿意看到你曾经求学过的学校永远被封闭吗?”
余瑞华心头一震。他一直就为此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如果赵春丽能够让学校恢复起来,可就真的替他解除了痛苦。可是,他还是不能为赵春丽提供任何有关王俊林的情报。一想起二姐,他就觉得让王俊林受到任何伤害都很残忍。
赵春丽双眼如刀,再一次剜出了他的心里世界,说道:“学校不恢复,余雅芳跟着王俊林,也会世代受到世人的痛骂。为了你二姐,你也得帮助我们。”
余瑞华下意识地看着赵春丽,接连不断地受到赵春丽的轰炸,直炸得他神经麻木,意识全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答应过赵春丽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王俊林身边的。
王俊林继续大肆搜捕和屠杀**党人。虽说卫戍司令并没有给他指派新的任务,他也一定要在武汉三镇放肆地挖掘出更多的**党人,找出赵春丽的下落。
这时候,蒋介石要向李宗仁、白崇禧的人马开战了。
王俊林投靠李宗仁的时候,蒋介石已经下野了。王俊林只知道李宗仁死心塌地辅佐蒋介石在南京成立了国民政府,公然跟武汉国民政府对抗,就认定李宗仁是蒋介石的人马。投靠了李宗仁以后,王俊林才知道原来李宗仁跟蒋介石之间竟然存在很深的矛盾。他才不管这些事情呢,李宗仁是代理总统,桂系人马俨然最大的赢家,他感到自己投靠李宗仁对**了,更加卖力地讨好李宗仁和他的桂系人马。因而,卫戍司令一向对王俊林很放心,一切事情都交给王俊林处理。
投靠南京政府以后,余瑞华原以为南京政府内部一定会团结一致,对付**党人,或者把北伐的事业进行到底,却蒋介石竟然跟李宗仁矛盾重重。余瑞华顿觉理想的王国再一次遭到了沉重的打击,心里充满了痛苦。
他曾经劝说过王俊林,在这种时候,更需要理智,更需要冷静地看待时局的变化,不要对**党人下手太狠。却王俊林怎么会听从他的话呢?
半年过后,李宗仁无法掌控南京政府,不得不请求蒋介石重新出山,自己则拱手交出了代理总统的宝座。南京政府重新回到蒋介石的手里之后,整合了冯玉祥、阎锡山的力量,就开始了第二次北伐,并且很快就将奉系军阀张作霖的人马全部赶出了关外,初步完成了统一大业。这时候,国家实在没有必要继续保留过多的军队;为了消除李宗仁、阎锡山、冯玉祥有可能对自己的统治构成威胁,蒋介石决定趁着裁撤军队的机会,将他们的人马压缩到无法跟自己相抗衡的地步。这样一来,引起了李宗仁、阎锡山、冯玉祥的强烈不满,尤其是李宗仁已经摆出了誓死不从的架势。一时间,战争之弦又要拉紧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王俊林就不能不认真对待了。他不能跟错人不能站错队,一直在思考到底如何在蒋介石和李宗仁之间周旋,或者最后到底投靠哪一方。
他思考了好几天,准备采取坐山观虎斗的策略,看一看哪一方胜利了,就投靠哪一方。却卫戍司令把他召集过去,希望他的军队做好拉出去跟蒋介石作战的准备。他决定把这件事情告诉余瑞华,跟余瑞华商量,看一看他的意见如何。王俊林一个电话打去,竟然没有找到余瑞华,说是余瑞华去了汉口王府。
王俊林眼帘马上浮现出了夫人的身影。夫人那种哀怨的神态,那种楚楚可怜的模样,引发了王俊林内心的伤感。
唉,半年以来,一心只想着要搜捕赵春丽要屠杀**党人,却把夫人完全抛掷脑后了。夫人内心的伤痛决不会比自己小。可是,能够放弃对赵春丽的搜捕吗?不能,以前无论赵春丽对他做了什么,他都可以原谅她;却赵春丽竟然炸毁了母亲的坟地,他是绝对不能原谅她的。赵春丽没有搜捕到手,王俊林的心里不知道是安慰,还是遗憾。总之,他一面疯狂地命令各**人马继续搜捕赵春丽和其他**党人以及所有的可疑分子,一面对赵春丽没有落到自己手里感到稍稍的安慰。
余瑞华劝说过他放弃报复,回到军人的领域里来。王俊林难道不想在战场上跟敌人针锋相对吗?可是,战场上需要资本,对付手无寸铁的人,就不需要过多的资本了。余瑞华怎么就是不理解这一点呢?算了,还是回到现实当中来吧,到底应该怎么面对已经摆在眼前的难题。
望着余瑞华那副显得异常悲伤的模样,王俊林就知道夫人在家里会是一种什么样子了。得回去安慰夫人,得向夫人保证,自己决不会继续这种毫无人性的杀戮吗?却胸中的怒火一刻不停地熊熊燃烧,他控制不了自己,冷冷地问道:“你去王府看望你姐姐了?”
“是的。”余瑞华回答道。
“她现在还好吗?”王俊林又问。
“你以为她能好吗?”余瑞华回答。
王俊林竭力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指了指身边的一个座位,看着余瑞华机械地坐过去了,说道:“这次找你过来,是想跟你商量,李宗仁的队伍马上就要跟蒋介石的人马打起来了。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