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往事

第一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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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离日租界愈发近了。看着队伍越来越庞大,民众的情绪越来越激昂,余雅芳心里不觉有点紧张,也有点期盼:难道1927年1月3号的那一幕今天就要重演吗?

王卓文忽然从队伍的最前面急匆匆地奔了过来,向赵春丽林英华王俊林等人报告:“声援队伍快要接近日租界了。租界里的日本人已经拉起了铁丝网,架设了机枪,布好了阵势;江面上的日本军舰也脱下了炮衣,把炮口对准了我们的队伍。大家都很激动,一定要冲进租界。怎么办?”

“虽说余瑞华已经做好了应变准备。可是,为了防范游行队伍受到日本人的攻击,一定要控制大家的情绪,不得闯进日租界。”赵春丽理智地说道。

“已经很难控制了。”王卓文说道。

赵春丽瞪着他,说道:“你首先要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样,才能让队伍的情绪稳定下来!快去,命令学生不准冲击日租界。”

王卓文转身飞快地离去了。赵春丽赶紧对林英华、王俊财、王俊喜、赵承彦、余瑞光、王俊林等人说道:“按照事先约定的计划,我们分头行动,一定不要让队伍冲进日租界。”

说完,赵春丽旋风一样地朝最前面奔去。学生队伍已经到达日租界的边缘了,王卓文正在与余立、赵英嗣、赵雪莲、王晓燕等人一道极力地阻止队伍继续向前挺进。赵春丽赶过来了,挥动着双手,不停地喊叫着,试图制止学生们冲进日租界的冲动,却她的声音淹没在学生们的呐喊声中。王卓文余立急了,赶紧架起赵春丽,像一个高耸的铁塔,矗立在学生们的面前。

赵春丽再一次挥动双手,高声说道:“同学们,你们的爱国热情使我深深地感受到,中华民族决不会在日本人的侵略面前低下高贵的头颅,一定会发出最后的怒吼,把胆敢侵略我们的日军全部消灭。但是,我们今天的目的不是冲击日租界,而是声援二十九军的抗日行动。希望你们克制自己,把你们的热情全部转化到这一次活动的目的上来,不要偏离了主题,引发不必要的灾难。”

“日本人胆敢动武,就用我们的鲜血来唤醒更多的民众吧。”一个学生吼道。

赵春丽眼看学生们的情绪已经接近爆发的临界点了,赶紧说道:“难道就这样用你们的鲜血唤醒更多的民众吗?不,我们还有其他的办法。你们都是有知识的人,国家的抗战和以后的重建都要靠你们。你们的鲜血怎么能任意流逝?”

学生队伍逐渐安静下来了。接踵而来的队伍陆续停在了日租界周围,用他们的口号和嘹亮的歌声,表达着对日本人发动战争的愤怒和蔑视。

民众虽说仍然群情激愤,却在赵春丽林英华等人的竭力约束下,压抑了冲进日租界的冲动;日本人虽说一直跃跃欲试,却最终并没有开火。余雅芳嘘了一口气,压抑在心间的郁闷之气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只觉得自己好像换了一个人。她要告诉二嫂,告诉丈夫,告诉所有的人,从此以后她就要完全走出家门,投身到抗日运动的激流当中去。

回到官邸,她鼓足勇气,绯红了脸,对二嫂和丈夫说道:“从今天起,我再也不要继续呆在家里了,得出去为抗日做一些事情。”

赵春丽情不自禁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欢快地说道:“好极了!”

夫人在赵春丽的鼓动下走出家门,王俊林心中颇有点不满,但也只能忍着,现在夫人竟然得寸进尺,要彻底走向社会,那还了得,岂不是会走赵春丽的老**吗?他连忙打断了赵春丽的话:“一点也不好,放下岳父大人生前不准余氏家族的女人走出家门的家训不说,王家也不愿意让女人抛头露面。”

余雅芳一愣,看着丈夫,情绪顿时低落,脸色苍白,呆在那儿,一动不动。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抱着老皇历不放。雅芳是你的夫人,可是,她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人,她有自己的思想,有行动的自由。她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谁也拦不了。”说到这里,赵春丽见余雅芳为难了,不由稍微平抑了心头的怒火,说道:“你不是支持抗日吗?作为警备司令,你的夫人在这时候参加到抗日当中去,只会提高你的声誉嘛。”

话虽如此,却真的让夫人参与赵春丽组织的活动,他是绝对不愿意的,毕竟,放下担心夫人会受赵春丽的影响不说,继续鼓动抗战也很冒风险。谁知道这一次是不是真的就像**党人说的那样,是全民的抗战,是全国的抗战?**党人不掌握江山,当然可以说一些不负责任的过头话;江山在国民党手里,在蒋介石手里,是不是全民抗战全国抗战,得政府说了算,蒋介石说了算。万一不是那么一回事,让夫人跟**党掺和到一块了,中央组织部调查科和蓝衣社特务处的那些家伙把事情汇报上去,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道:“等待有了更好的机会再说这件事吧。”

赵春丽不理会王俊林的缓兵之计,她一定要让余雅芳从此彻底走出家门,便与王俊林展开了争论。余雅芳宛如一只被人肆意抽打的陀螺,思想上不断地飘摇,再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好了。恰在这时候,王俊财进来了。

按照跟赵春丽等人商量的办法,王俊财应该组建一支慰问队伍,前往抗日前线慰问抗日将士,表达武汉民众对抗日的关切。他已经募集到了一笔资金,正在着手购买抗日将士亟须的医疗器材以及其他的物资。刚开始,他还觉得能够做到这一点就已经很不错了,却眼帘一浮现出昔日帮助余瑞祥跟清军作战的情景,脑子里遽然冒出一个新想法:抗日队伍武器装备窳劣,人家日本军队上面有飞机,地面有坦克大炮,手拿大刀的二十九军怎么跟敌人战斗?利用已经募集到的款项购买高射机枪、坦克、大炮,送到抗日将士的手中,那比医疗设备和粮秣不知道要强多少倍。为此,他来警备司令官邸征询王俊林和赵春丽的意见。

进入王俊林府邸,竟然听到了这种事情,王俊财思考了一瞬,说道:“弟媳愿意出去做点事情,依我看,未尝不可。要是你觉得她抛头露面做其他事情不合适,可以让她先熟悉我们家族的产业。这样,一旦我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弟媳就可以像当年伯母一样不出面,也可以把产业管理好。”

王俊林以为堂兄的到来会岔开让夫人出去做事的话头,谁知堂兄竟然替夫人和赵春丽帮上了腔,而且思绪缜密,把夫人要做的事都考虑好了,又封住了自己的嘴。他不能拒绝,便把球踢给了夫人:“管理家族产业可不轻松,需要处理的关系和事情多得无法想象,一个考虑不周,就会导致破产,男子汉都不容易做好,女人几乎更无人涉足其中。你可要想周全了。”

“只要你下了决心,我相信,一定可以干好。”赵春丽鼓励地望着余雅芳说道:“原先,女人不是也没有当兵的吗?我却抛弃了家庭,出门当兵了,一直到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王俊林心里凉了半截,却本能地意识到夫人已经铁了心,自己再要是反对,只能徒增羞辱。算了吧,她愿意出去,就让她出去,帮助堂兄管理王氏家族的产业也好,省得她一天到晚围着赵春丽转。毕竟,堂兄不是**党人,比赵春丽更加值得信任,决不会把夫人带到过于激进的方向上去。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王俊林迅速改变话题,询问王俊财刚刚结束了声援活动,就急急忙忙地跑来府邸有何贵干,是不是慰问抗日将士的准备工作全部做到位了,迫不及待地就要启程。

王俊财说道:“我的确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慰问品倒是准备得差不多了,随时都可以上**。不过,我突然想到,我们不能仅仅只是在慰问上面做文章,应该购买一些高射机枪一些坦克一些大炮之类的武器,送到前线去。这些东西,才是前线最需要的呀。”

前线的确需要更好的武器,可是,更需要后方民众的支持嘛。赵春丽心里说道。不过,她并没有说出口,盘算着究竟怎么说才能让王俊财更加理解抗日不是凭借一两件先进的高射机枪坦克大炮,而是要趁着声援活动刚刚结束的机会,进一步在发动民众上下功夫,做出一篇好文章。

王俊林一听堂兄说起了武器,不由得眼睛亮闪闪的,放出了贪婪的光彩,说道:“是呀,哥,你想得真周到。抗日,没有好的武器装备,终归成不了事。”

赵春丽赶紧说:“手里有了趁手的家伙,的确可以更好地抵御日本侵略军。不过,先不说募集的资金能够购买到多少高射机枪坦克大炮,只说一点,不论从哪里购买这些东西,需要多长时间呀,又怎么运送到前线去呀?所以,当务之急还是按照我们原定的计划,把准备好的物资送到抗日将士手中,以此振奋士气。其他的事情,可以先缓一缓。”

如果赵春丽不这样说,王俊林要想把话题引到自己希望得到这些武器上去,一定会颇费周折。谢天谢地谢谢赵春丽,赵春丽这么说了,等于是给了自己得到这些武器的无穷希望。王俊林心念电转,抓住机会,说道:“二嫂说得很有道理,就是购买到了高射机枪坦克大炮,运往前线也很成问题。别这么看着我,我还没有说完呢。你已经定下了购买这些武器的决心,就还是应该把它付诸实施,毕竟,有了这些东西,部队就鸟枪换炮,极大地增加战斗力了,跟日本人就有得一拼了。至于送到哪里去嘛,我有一个想法,反正以后是要全民抗战全国抗战的,难以把它们送到前线,就送到我的部队来。我热烈欢迎,衷心感谢。”

见王俊财低头不语,赵春丽颇有点鄙夷地望着王俊林。

王俊林连忙又说:“作为警备司令,我担负着维持整个武汉地区安全的重大责任。现在,武汉的确是安全的,一旦仗打大了,武汉一样不安全。所以,我们应该看远一点,所谓未雨绸缪嘛。你们发动民众声援二十九军抗战,不也含着这个目的吗?我的部队得到了这些武器,我就可以把它们全部交给余瑞华,让他提早着手训练。这样,日本人就是有朝一日真的打到武汉门口来了,也不会讨到任何便宜。你就算为保卫武汉立下了很大功勋。”

他可真的很会见风使舵,说出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来了。赵春丽心里想道:他一定盘算很久了。瞥了王俊财一眼,见他已经动了心,也就不愿意破坏王俊林的图谋了。毕竟,王俊林并没有说错,随着仗越打越大,日本人的野心越来越暴露无遗。一举将平津收入囊中以后,日本人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沿着平汉线南下,直叩武汉的大门。因为中国军队难以在平原地区得到地形的帮助,武器装备又远逊日军,难以形成对日本人的有效抵抗,武汉就会危如累卵,提前做好准备,对于保卫武汉来说,意义重大。然而,真的要让武汉地区安如磐石,还得靠中国军队在华北地区抵抗日军的情况而定了,要是中国军队能够利用山西的有利地形挡住了日寇的进攻,威胁日军沿平汉线南下攻击武汉的侧翼,日寇就不可能防守发动对武汉的攻击。日寇要想毫无后顾之忧地攻击武汉,必然要在华北地区建立一个足够大的安全走廊。这样,日本人势必会在完全控制了平津地区的局势,扩大战争规模,向其他方向发展,攻击山西山东,甚至有可能向陕西发展攻击。不能把华北地区的抗战仅仅当作华北地区的战争,其实应该可以看作是武汉保卫战的开始。得动员更多的民众来关心这场战争,支援中国军队的抗战,让武汉民众意识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战争跟武汉的安危密切相关。

感谢王俊林,让赵春丽一下子想通了这些问题,她决定走向前台,女扮男装,加入慰问团队,亲自深入战地,了解战争的一切,为进一步发动民众收集第一手资料,也为即将到来的武汉保卫战找到抗击敌人的最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