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往事

第五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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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王俊喜心里着实**了,卖弄地指着整个工地,向赵春丽介绍着哪一块地方准备交给什么样的工厂,一副自己就是这里的主人的样子。

眉飞色舞地介绍完毕以后,王俊喜说道:“我就不明白,这国民党军队吧,不说从其他地方开去上海的,就是**过武汉去上海战场的部队,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日本人给淹死,却怎么就是没挡住日本人的攻击?就算没有挡住,刚开始还打得好好的,跟日本人一打就打了两个多月,却怎么一撤退,就撤退得完全没有章法了?就是我手下的兄弟上去,也不至于打成这个样子呀?你们谁见过我手下的人马打败了,就一窝蜂地乱跑,连一个落脚点也找不到?”

“你有能耐,是吗?你有能耐,你就把你的兄弟带到战场上去试一试呀,要是他们不见敌人的飞机大炮坦克就朝回跑,说明你的确算得上是一个角色。”又是一个声音在他们的身边响了起来。

几个人连忙看去,只见王俊林带着一帮兵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们的跟前。

赵春丽正要跟他打招呼,却王俊喜一贯看不上王俊林,立即反唇相讥道:“我不像某些人,手里有一支队伍,只要打仗就是输,要么就不敢上前线。某些人要是现在就敢冲上战场,我就带着我的兄弟一块去,看一看谁的人马更厉害。”

王俊财一见王俊林要发怒了,马上阻拦。

上海战事因为日本人在杭州湾以及宝山登陆以后,对处在战场上的国军造成了极大的威胁,蒋介石不得不下令国军从战场上撤退。撤退的秩序一片混乱,日寇的追击势头却异常猛烈,国军经过第一道预设阵地的时候,怎么也扎不住脚,只有继续一个劲地朝后面撤。

王俊林接到上面的消息,一股凉气嗖嗖地从脖子直往脚下灌去,顷刻之间,就浑身一片冰凉:按照这个打法,不要指望国军会在第二道防线上挡住日军的攻击锋芒。两道防线都被日军撕破了,就再也没有任何好的办法阻止日军占领南京了。南京一旦成了日军的囊中之物,对全国军民的抗战信心将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谁都没有斗志了,战争该怎么打下去?武汉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就是国民政府曾经在西南做过一些准备又怎么样?真的指望能够利用那些复杂的山地来顶住日寇的攻击步伐吗?山西战场就是最好的例子。山西的地形够复杂了吧?而且**党的队伍也开进去了。八**军一进去,倒是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胜仗,歼灭了一两千日军,却以后似乎就熄火了,哑炮了。日寇还是接连攻下许多地盘,连太原也攻破了。一种强烈的挫败感紧紧地包裹着他,使他感到中国这头巨大的而又无用的大象,现在已经是走向末日的时候了。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就跑到八**军办事处找余瑞祥,说道:“国家真的这么快就要完蛋了吗?”

余瑞祥望着濒临精神崩溃边缘的王俊林,说道:“你是经过战阵的人,不至于这样惊慌失措吧?国民政府不是早就有了搬迁到重庆的计划吗?不是两年以前就在着手部署这件事情吗?不要把上海的丢失当成很大的挫折,就是南京也丢失了,也不要紧。中国的地盘大着呢,中国的民众多着呢,只要我们把民众全部动员起来了,大家横下一条心,跟日寇战斗到底,就一定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可是,前线的情况很不妙啊,兵败如山倒。不,兵还没有败,就已经如山倒了。国军撤退得完全没有章法。日军追击得太过快速。国民政府花费了很长时间修筑的工事没有起到一点作用。日寇很快就要兵临南京城下了。还有谁能够挡得住日军?部队已经没有士气了,怎么能够挡得住日军?拿什么去挡住日军?”

“国民党军队在战役指挥上的确犯下了许多错误,甚至在战略层次上也不够明智。可是,越来越多的军队已经动员起来了,就是南京丢失了,在第五战区,也会有一支强大的力量跟日军展开血与火的较量。纵使不能遏制日寇攻击的锋芒,也一定会让日军每前进一步,就付出惨重的代价。这样,当日军的攻击到达最高峰的时候,他就不能不停止攻击。也许,武汉就是日军攻击的最高点。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只看到日军现在的胜利和国军现在的失败与混乱,更应该看到全民动员起来以后的力量,那才是足以迫使日寇不得不停止攻击的原因。身为武汉警备司令,你不仅要执行军事委员会的命令,继续修筑工事,而且还要积极训练你的兵士,让武汉成为日军的坟墓。”

余瑞祥的一番话果真鼓起了王俊林的勇气。他不能继续被前线传来的各种各样的消息搞昏了头脑,得进一步加强武汉外围工事的修筑和加固工作。他甚至准备召集人手,研究如何在武汉市区修筑地下掩体,构建地下通道,来跟日军作战。毕竟,王氏家族发迹于武汉,王氏家族的一切已经跟武汉这座城市融为一体。武汉落到日本人手里,也就是王氏家族落到了日本人手里。可是,他无力修建如此庞大的工程,而且武汉行营主任也不支持他的计划,他只有一天一天地到修筑工事的现场去亲自查看,亲自指导。

他就是从修筑工事现场回来的。快要进入武昌,听说这里在大兴土木,他感到很惊讶:自己没有下令在毗邻武昌城区的地方修筑工事呀,便过来看一个究竟,没想到,竟然听到了王俊喜说的话。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原来打从上海搬迁过来的工厂,很快就要到达武汉,准备在这里安营扎寨。他可以不理会这些,也理会不了。自己可以责怪国军在前线没有打好仗,却王俊喜竟然也嘲笑起国军来了,他的心里就不痛快,就要教训王俊喜。既然王俊财他们一块打圆场,他就只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王俊喜懒得再理会王俊林,一声不吭,率领几个手下扬长而去。

大家都知道王俊喜跟王俊林不对付,也不管他。很快,对前线战争态势的关注,成了他们共同的话题。王俊财余瑞光赵承彦已经跟上海方面失去了联系,只是按照上海被攻占之前跟那边厂家的约定,在为他们的到来做准备,根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抵达武汉,更不知道前线的战况到底如何。赵春丽一直忙着发动妇女,组织妇女抗战救国联合会,回到八**军办事处,根本没有时间询问丈夫前线的消息。王俊林的出现,使他们有了询问前线战事的机会。

王俊林能够回答得了前线的战况,却无法回答得了国军到底能把日军挡在武汉之外多长时间,他自己还要去询问余瑞祥呢。不过,王俊林不需要难堪。

这时候,就有一辆黄包车风驰电掣一般奔了过来,坐在上面的人不断地向他们这边招手,不断地大声吆喝着。他们听不清,只是相互打量了一眼,就本能地朝黄包车走了过去。黄包车很快就飞到了他们跟前,坐在上面的人还没有下来,就急切地告诉他们,已经有一批打从上海方面迁移过来的五金厂抵达了码头。

王俊财赶紧一把扯下那人,自己坐了上去,又是一阵旋风,朝着码头奔去。

很快,王俊财就来到了码头。下了车,只见码头上果然停泊着几艘轮船。有一艘轮船看起来千疮百孔,似乎刚从战火纷飞的战场上经过了一番冲杀,突出重围,来到这儿的。很多人涌上了轮船,正在忙碌地搬运着船上的各种机械。吵闹声不绝于耳。王俊财略过不停忙碌敌人,一眼看到王俊喜正跟几个颇有身份的人在甲板上说这话。不用说,王俊喜一定是离开了工地,就听说了第一批轮船抵达的消息,带领他的徒子徒孙们前来帮助他们搬运机器设备了。

“辛苦辛苦。一**辛苦。”王俊财走上前去,说道。

那人不是货主,正是经常跟王俊财联络的人。因为王俊喜说王俊财是他哥哥,又带着一帮子人前来帮忙搬运货物,那人万分高兴,便跟王俊喜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猛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人回头一看,赫然发现王俊财就在眼前,惊喜不已,伸出手来,跟他紧紧地握在一块,摇了又摇。

寒暄过后,王俊财就向那人介绍了武汉这边对于即将搬移过来的各厂家的大致安排,说得那人频频点头,感激万分。王俊喜指挥着他的人马,一个劲地把船上的机器设备向岸上抬去,吆喝声,各种东西的碰撞声,夹杂在一起,响个不停。

王俊财带着那人,从忙碌的人群中像蛇一样地绕来绕去,终于走下了轮船,登上了码头。一介绍完这边的安排以后,王俊财就询问起了前线的情况。原来他们竟然真的是从敌人的炮火之中杀出一条血**,才来到武汉的,原来上海的战事比想象的还要残酷,原来还有很多厂家就是搬离了上海也被日军追上了,赶了回去。

“武汉真的注定不能守下去的话,得早一点着手搬迁,免得重蹈覆车。”王俊财暗暗心惊,心里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