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瑞光不在家,去了纱厂。
因为前线的战事越来越紧急,日本人很快就会打到武汉来,余瑞光、王俊财、赵承彦共同出面,召集武汉三镇的商会头面人物开会研究决定,自即日起,动员所有的厂家正式进行大规模搬迁。
这时候,不仅汉阳铁厂、汉阳兵工厂这类极为重要的工厂正在陆续拆卸机器设备,准备运往四川、湘西、陕西、广西、昆明等地,而且许许多多军队来回频繁调动,甚至连政府工作人员和大批准备逃离武汉的民众也要向后方转移,长江的航运极为繁忙,运力也很有限。他们计划一边向运输部门提交运输报告,请求他们的帮助,以便顺利把能够迁走的厂家全部迁移走,一边自己行动起来,利用王氏家族拥有的几艘小木船以及王俊喜的几只小火轮,慢慢沿长江向重庆方向迁移。余府的纱厂就在第一批搬迁的行列。
余瑞光一直在纱厂里督促着工人们一边加紧生产,一边拆卸部分设备,准备分步将自己的纱厂转移到重庆。他很希望儿子余立在这个时候能够帮助自己,可是,余立从武汉大学毕业以后,就到兰州的一个空军基地接受训练去了。纱厂里的一切事情就全部堆在他的头上了。夫人倒是很想帮助他,却府上总有一些事情要处理,脱不开身。
“唉,日本人全面侵略中国以后,我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混乱了。”大嫂诉完苦,叹息一声,说道。
余雅芳心有旁骛,只是随便应付了两句,大嫂就知道她一定是有什么心事了,想问,却又当着王俊财夫人的面问不出口。
“大嫂,三弟已经回来了,你去看过他吗?”余雅芳终于问道。
余瑞光夫人不仅早就知道三弟回来了,而且还亲眼看到过三弟。当时,她和丈夫一块来到设立在司门口的献金台,分别将一些银元和首饰塞进了捐款箱,要离开的时候,眼睛无意中朝远处扫了一下,只见两个人被绳捆索绑,在几个兵士的护送下,朝阅马场方向走去。她和丈夫都很有吃惊,不由得仔细望去,赫然发觉那两个人正是王俊林和余瑞华。他们本能奔下平台,去追赶那两个人犯。
人犯和解压人犯的兵士似乎都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谁也没有挪动脚步。甚至那几个兵士凑在一块,掏出了身上仅有的一点毛票子,交给一个兵士,让他走上平台捐款去,这才预备重新启程。
“俊林,三弟,你们这是犯了什么罪呀?”余瑞光夫妇一到达他们的身边,就急切地问道。
“我不是你们的三弟。你们认错人了。”余瑞华头一偏,根本不理睬他们。
“告诉我的堂兄,你们想办法救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为了好好地打击日本人呀。”王俊林说道。
“别人丢了那么多地方都没事,怎么你们丢了马当就有事呀。”余瑞光夫人说道。
“我们是民族的罪人,不是你们的三弟,不是你们的妹夫,你们走开,告诉他们,我们罪有应得。”余瑞华立即阻止了他们,大声叫道,转头就朝前面急切地走去。
余瑞光立即回到府上,打电话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王俊财。两人合计一番,分别为营救王俊林、余瑞华而奔波了。余瑞华还是那么决绝。余瑞光又不能完全丢下纱厂的事情不管,只能在纱厂和能够拯救三弟的国民政府军政要员家里来回奔忙,几乎打从看到余瑞华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很好地休息过。
“他不要我们看他。”余瑞光夫人说道。
“可是,我们还是应该想办法去看他,劝他出来呀。军法处都说他没有罪,他还呆在那里干什么呢?”余雅芳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他没罪?真是谢天谢地。我就知道,他是那么刚强的一个人,怎么会有罪呢?”余瑞光夫人兴高采烈地说道,马上就要差了下人,去纱厂把余瑞光找回来,一块去接三弟回府。
余雅芳不愿意等待,跟着下人一道,就去了纱厂。
见到了余瑞光,她把王俊林怎么回到了王府,说了一些什么,自己又怎么去见余瑞华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大哥,我们一块去,一定要把三弟接出来。他不能这么埋怨自己,糟蹋自己呀。”
余瑞光略嘘一口气,说道:“三弟那脾气,整个一犟驴,我真是怕了他。既然他已经没事了,就不要为他担心。你如果一定要他出来,我是不行的了,你恐怕只有去请你二哥。他会有办法的。”
他着实被三弟的行为搞得没了脾气,没了章法。他早就打听清楚了,马当失守,三弟根本就没有责任,一切都是王俊林造成的,却三弟硬要把一切罪过都拉到自己的身上,不仅不愿意听亲人的劝说,甚至不愿意跟亲人见面。须知余瑞光不能为了你余瑞华一个人烦心,还有余府的纱厂要搬迁,还有武昌其他的厂家也要搬迁,都需要自己帮助联络或者处理,哪能把一切精力都放在你这头犟驴身上!更重要的是,余瑞光已经跟赵承彦、王俊财商量好了,因为四川方面派人来武汉鼓动以各厂家搬往重庆以及四川其他各地之际,他受武汉三镇商界联合会的委托,曾经去重庆考察过,并且为选址以及水电、税收等等问题,跟重庆以及四川方面反复联络过,很熟悉那边的情形,准备最先搬迁余府的纱厂,以便余瑞光亲自坐镇重庆,在其他厂家陆续搬往重庆的时候,有效地协调各厂家与当地商界以及政府职能部门之间的关系,王俊财就留守武汉负责督促各厂家落实搬迁计划,赵承彦在重庆与武汉之间无法联络的时候,奔走两地,及时处理搬迁过程中遇到的一切问题。
纱厂拆迁已经拉开了序幕,余府也得全部搬到重庆。他很想把二弟三弟都找回余府,商量一下应该如何拜别余氏家族的列祖列宗、是否迁移父亲母亲的坟墓以及如何处理留在武汉的房产等等事情,可是,二弟整天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时间跟他谈这个,三弟却躲在军法处,不出来。连如此重要的事情都没法让兄弟们参与,他感到很无奈。他甚至想到了大姐余梅芳。可惜的是,大姐已经走了,要不然,大姐以及大姐夫还能帮自己分一些忧。
余雅芳下意识地看着大哥,发现大哥的脸色越发憔悴越发苍老,心头也是一阵感伤。她再也不愿意打扰大哥,便回去了汉口。
王俊林正躺在**,双眼看着天花板出神,似乎忽然想出了一个好主意,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一见夫人进屋了,他说道:“夫人,你一直跟二嫂一道到处展开救亡活动,跟蒋夫人也已经很熟悉了,你得帮一帮我。”
余雅芳问道:“我能帮你什么?”
“这几天我一直呆在屋子里,实在闷极了。我想了很多很多。我在前方风餐露宿,跟小鬼子拼命,饭吃不好,觉睡不好,出了一点事,就把我给撸了。他们呢?看看他们,这些国民政府的高官们,却在武汉继续灯红酒绿,吃香的喝辣的,花天酒地,似乎战争跟他们毫不沾边。”
没等丈夫说完,余雅芳就打断了他的话头:“我没有看到你说的这种境况。我跟二嫂一块经常会碰上一些国民政府的军政要员。我看到的是,所有的人都在为抗战做自己能够做的事。你已经错了,就好好反省你自己的错误吧。说那些不相干的事情干什么呢?”
王俊林不理会夫人对自己的态度,说道:“我还有军职的时候,家里成天人来人往,现在,门可罗雀了。男子汉大丈夫,真是一天也不可以没权啊。没有权,就一点劲也没有,就好像自己已经不是人了。夫人,请你在见到蒋夫人的时候,衷心地向她表达我的悔恨之意。希望她能够跟蒋委员长吹一吹枕头风。这样,我就能够东山再起了。”
余雅芳认真地打量着丈夫,说道:“你跟三弟一块出去打仗,三弟还在军法处的监狱里,你已经出来了,还说这个干什么呢?大哥不是希望你好好休息一阵子,然后把王氏家族的产业全部转交给你吗?”
“不,我生来就不是商人,而是军人。再说,家族的产业不是有你和大哥吗,还要我干什么?我大半辈子就在军界,怎么离得开军界?”
她本来为三弟的事情担着忧,丈夫不仅不帮他,反而要她觍颜去求蒋夫人。余雅芳微微有些恼火,恨不得泼下脸来,狠狠地痛骂丈夫一顿。却一见他那副憔悴的样子,她就没法发泄心里的怒火,只有不理睬丈夫。
王俊林却很有韧性,一再在夫人耳边说个不停。
这时候,王俊财过来了。他觉得王俊林已经在家里闷了好几天,是时候让他出来处理一下产业的事情了。谁知刚开了一头,就被王俊林拦住了。
王俊林说道:“蒋委员长解了我的职,是要我好好反省一下。我相信,蒋委员长一定还会启用我的。”
你还是没有看清自己。蒋委员长还会启用你吗?要不是王氏家族的势力太过庞大,在国难当头的时候,蒋介石还需要借助王氏家族,你王俊林的小命早就没了。为了救你王俊林出来,王俊财花费了多大的精力和功夫呀。王俊财心里很不爽,暗自嘀咕道。
不过,王俊财不能公开向王俊林泼凉水,顿了好一会儿,说道:“那就先等等看吧。”
说完,王俊财再也不愿意呆在王俊林身边了,举步就要走出去。
王俊林正想让王俊财帮助自己恢复跟那些军政要员之间的关系呢。哪能让王俊财这么快走掉?赶紧把他拦下来了,说道:“大哥,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跟蒋委员长身边的人沟通联系。”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王俊财打断了:“你如果需要钱,想拿多少,你就可以拿走多少。我只是一个商人,跟他们谁都不熟悉,说不上话。”
王俊林的**已经走到了尽头吗?不,还没有走到尽头,夫人不愿意帮忙,王俊财不愿意使劲,自己还是要试一试,只要见到了蒋夫人,就有办法让她同情自己,为自己说话。蒋夫人是女人,王俊林有的是办法让一个女人动心。
余雅芳仍然想着要把三弟从军法处弄出来。没有人能够帮得上她,她只有去八**军办事处找二哥。下定了这个决心,第二天一起床,她洗漱完毕,就去了日租界中街89号,见到了二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余瑞祥说道:“三弟既然没事了,军法处就应该有办法让他出来。我不能为了这个事去军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