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往事

第十三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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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听你的。但凡有其他办法,我也不会来找你。”余雅芳说道。

审讯已经结束,三弟继续呆在军法处,军法处的人其实完全可以把三弟驱逐出去,或者采取什么别的办法,不要听凭三弟这么胡闹下去,却军法处的人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余瑞祥就不能不敏锐地意识到,这里面一定有着某种让自己一时还摸不清楚的内幕。

他不能不对此心存警惕。因为,虽说国共合作,国民党的军队与**党的军队相互配合,都在战场上打击日本人了,可是,国民党人离间、限制**党人的活动,从来就没有停止过,甚至已经到了公开的程度。

**党人为了抗战到底,把所有的流亡青年都组织起来,积极支持各种抗日救亡团体以及抗日救亡活动,各种抗日救亡团体和抗日救亡活动便在武汉三镇蓬勃发展起来。这个时候,蒋介石竟然下令取消了与**党人有着密切关系的几个抗日救亡团体。余瑞祥本来已经跟长江局的几位重要领导人商量好了,准备予以有力反击,却日本人已经兵分三**,全面拉开了向武汉外围展开攻击的架势,抗战已经到了非常关键的关头,为了抗战大业,为了不因为这件事跟国民党人陷入了过度的内耗,**党人不得不取消了反击活动,只是在《新华日报》上公开谴责了这一行径,并且号召全国民众更加团结,以便抵御日本人的侵略,把日本人挡在武汉的外围。

难道这是蒋介石耍的一个小花招,为的是逼迫自己出面,好进一步拉拢自己吗?余瑞祥不能不这么想。为此,他不能去劝说三弟,不过,也不能任由三弟一直呆在军法处自虐。

沉吟了好一阵子,他对妹妹说道:“你去告诉三弟,就说是我委托你去质问他:一个经过审判、并且被判定为没有罪的人,继续呆在军法处,到底是为了赎罪,还是要以此为由头,达到宣传自己突出自己的目的?何况,中**的日本人已经打到了黄梅,正要向广济展开攻击,全国上下,无论军民,都在为全力挡住日本人的攻击积极工作,你躲在军法处,到底意欲何为?是不是要借此机会获得更大的好处呀?”

余雅芳再一次来到军法处,说道:“我今天不想见到余瑞华,只希望你们把我的话转告给他:他到底还要在军法处呆到什么时候?全国军民都在为抗战贡献自己的力量,难道他躲在军法处就可以逃避自己的责任吗?或者,他是因为自己在马当作了一些事情,受了一些委屈,就要军事委员会给予他什么样的说法?”

说完,余雅芳扭头就走。出了军法处,她就站在门口,等待着三弟出来。

很快,她就能听到了一阵略有点漂浮的脚步声,不由心头一阵惊喜,连忙转过面来,看到一个面色十分消瘦、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的人走向了自己。

“二姐!”那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轻轻地叫了一声。

“三弟,真的是你吗?”余雅芳眼睛一热,泪水婆娑,泪眼朦胧,不住地打量着已经完全改变了外形的弟弟,心里一阵阵生疼。

三弟说道:“对不起,二姐,我没用,让你担心了。”

“不,我知道,你一向都很机灵,很稳重。你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是怎么打仗的吗?”余雅芳一想到丈夫,就撕心裂肺的疼。

她的确很想搞清楚丈夫到底在战场上是怎么回事。虽说听到了很多传言,都说丈夫在那儿搞了一个战地抗日军政学校,召集所有指挥官喝酒,给了日本人以可乘之机,以后又见了日本人就躲,致使马当被日本人迅速攻占。但是,她压根不希望丈夫就是这样的人。她执著地希望三弟出来,执著地希望看到三弟,其实也是希望从三弟那儿搞清战场的真实情况。

可是,余瑞华不会告诉二姐实情。他不会让二姐担心,也不会让二姐难过。他知道在二姐的眼里,王俊林是一个很好的丈夫,是她的希望与未来。他不能破坏了王俊林在二姐心目中的形象和地位。那样,无疑会活活地要了二姐的命。他只有把一切责任全部扛在自己的肩上。

那个时候,部队全部撤离了马当一线。军事委员会下来了命令,要求宪兵把王俊林递解回汉,接受审查。余瑞华已经命令手下把自己捆起来了,也跟着一块回去武汉。

在**上,王俊林感到末日即将来临。他不想死,无论怎么样,他都愿意活着,哪怕屈辱的活着,也比轰轰烈烈的死亡要好得多。何况,这一次是屈辱的死,他就更不愿意死亡了。想来想去,他对小舅子说道:“这一次,我们的生命快要尽头。我打败了,没有什么好说的。死是我罪有应得。可是,你二姐怎么受得了?我真的很盼望自己没有做出那些愚蠢的事情。”

二姐夫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余瑞华更加鄙视二姐夫。为了二姐,他早就想好了,要把一切责任都揽下来的。听了王俊林的话,他忽然不愿意揽下任何责任了。为此,他的心里纠结了一阵子,总算说服了自己:无论王俊林怎么卑鄙,也是二姐最心爱的人。为了二姐,他还是要救下王俊林。

于是,王俊林命令援兵走小**前来黄山、香山一线救援浴血奋战的前沿将士,变成了是余瑞华下达的命令;王俊林大搞军政大学的毕业典礼,并且让几乎所有的指挥官都喝得醉醺醺的,几天之内不能有效地指挥控制各自的部属,余瑞华一样揽在了自己的肩上。

日寇从自己手里占领了攻击武汉的前进出发阵地,余瑞华只有求死。唯有死,他才觉得是一种解脱一种彻底的赎罪。可是,他竟然没有死。不管他说什么,都没有改变他可以不死的理由。他很失望,在王俊林被放出来的时候,他只有继续在军法处待下去。他还是一心求死。如果不是二姐的那一番话,他决不会醒悟过来。他知道,那不是二姐说的,是二哥说的。他不能自怨自艾,既然军法处已经说自己没罪,可以回去部队继续带兵,自己为什么要拒绝这个机会?自己要赶紧回到部队,把自己的部队训练成一支钢铁劲旅,跟日本人好好打下去。日本人不死完,自己也不能死。

就这样,余瑞华决计走出军法处,重整旗鼓,抖擞精神,跟日本人战斗到底。就在他走出牢门之际,一个惊人的消息再一次传来:蒋委员长要他去军事委员会,准备单独召见他。

余瑞华没有时间回答二姐的任何问题,说道:“二姐,你先回到汉口去吧。我要去军事委员会。蒋委员长要召见我。”

“我跟你一块去。”余雅芳心里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说道。

余瑞华微微一笑,说道:“你回去吧。军法处告诉我,军事委员会要我回去部队,把部队带好。蒋委员长召见我,也许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然而,余雅芳还是不放心,跟着三弟,一直走到距离军事委员会大门口不远处,就在那儿停下来,等待着三弟。直到日头快要当顶的时候,三弟才走了出来。她一阵惊喜,赶紧跑了过去。

“二姐,你怎么还在这里等着我呀?”余瑞华说道。

余雅芳一窒,瞬间就找到了说辞:“三弟,你应该知道,二姐一天不搞清楚你们到底是怎样打的仗,就一天不得安宁。”

看着二姐渴望而又有些不愿意真正了解内情的目光,余瑞华心里微微叹息一声,说道:“三弟辜负了所有的人。一切都是三弟的错。既然三弟已经出来了,一定会彻底改变自己,让日本人看一看三弟到底是怎样的人。”

“三弟,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是你的错呢?”余雅芳说道。

“二姐,你没有打过仗。有的时候,急于求胜,反而被敌人抓住机会。”余瑞华果然地掐断了话头,说道:“好啦,今天就不说这些了。我的部队在武昌休整,我要赶紧回到部队去,就不能送你回汉口了。二姐,你保重身体。。”

余雅芳饶是心里堆积了许多疑问,再也问不出口了,只得告别三弟,准备先回去余府,把三弟已经恢复职务的好消息告诉给大哥、大嫂,让他们好**上**。

大哥还是不在家。大嫂正指挥下人、丫环们清理物品,打包装箱,家里乱成了一团糟。余雅芳一见大嫂,马上高兴地说道:“大嫂,三弟已经出来了,回到部队去了。”

“我就知道,三弟一定没事。”大嫂兴高采烈地说道:“这一下,你大哥指不定有多高兴呢。”

突然,空中响起了凄厉的防空警报声。

自从敌机第一次空袭武汉以后,余瑞华在余府选择一块地方,让余瑞光请人在那儿修了一个小型防空洞,足够余府一家老小以及下人、丫环们全部躲进去。

余瑞光夫人急急忙忙带了余雅芳,在丫环的簇拥下,奔向了防空洞。其他的下人陆续进入了防空洞以后,余瑞光夫人命令下人给洞门上了闩。这时候,大门忽然被人敲得砰砰作响。一个下人赶紧打开门闩,竟然是余瑞光回府了。

拉响第一声防空警报的时候,余瑞光已经离开了纱厂,快要走到余府了。

因为赵春丽经常会来到纱厂,组织工会活动,指导女工开展抗战救亡活动,工人们早就把纱厂当成了自己的家。而且,工人们早就在敌机的轰炸中,练出了避开轰炸的技巧。他不需要担心,还是决定回府看一看夫人怎么样了。

躲进了防空洞,看到了二妹,余瑞光马上就想起自己回到余府的目的。

纱厂的大部分纱锭以及纺纱机器已经拆卸完毕,而且装好了箱,跟王俊财、王俊喜兄弟二人联系妥当,明天一早就开始装船,后天就可以开赴重庆。他就是要告诉夫人,快一点做好上**的准备。毕竟,此去重庆,到底何年何月才能回汉,谁也不知道。他决计带走列祖列宗以及父母的灵位。

余瑞光对余雅芳说道:“二妹,你回去汉口,告诉你二哥二嫂,我们明天准备向父亲母亲以及列祖列宗的灵牌告别,最好让他们都回来参加一下。”

“好的。我和三弟也参加。”余雅芳说道。

余雅芳回到王府的时候,王俊林仍然躺在**思考怎么与蒋夫人拉上关系。看到夫人回来了,他说道:“你又去看余瑞华了吗?他就一条犟驴。”

“犟驴已经出来了,还受到了蒋委员长的接见,已经回去部队了。”余雅芳很不高兴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