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林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瞪着夫人,似乎在权衡夫人到底说的是真是假。过好一会儿,他终于说道:“好,真是一个好兆头。只要余瑞华回去了部队,我也一定能够回去部队。”
“你怎么还想着回部队呀?堂哥不是希望你接管家族的产业吗?”
“我早就说过,我不是做生意的料。你今后再也不要跟我说这个了。余瑞华的罪名比我还重,他回去部队了。我为什么不能回去?他是等到了好机会,我却失去了机会。我为什么要一听到可以回去的话,就立马跑出来了呢?”
余雅芳的心掉入了谷底。她很想大声质问丈夫,在马当前线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又问不出口。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心里泛起无边的痛苦和懊恼。难道一直要面对这样的丈夫吗?不,她再也不愿意面对他了。她得离开王府,离开丈夫一段时间。她的心里突然产生了这样一种冲动,而且这种念头越来越强烈,催促她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得离开丈夫。丈夫在战场上丢人现眼,我要到战场上看一看,中国军队到底是怎么跟日本人打仗的,要带一个战地服务团走上战场,替丈夫赎罪,替自己减轻一些痛苦。
她一做出了决定,就轻轻地嘘了一口气,说道:“我已经决定了,要去战场。”
王俊林大吃一惊:“你要去战场?你能去战场做什么?”
“我要带一个战地服务团去战场,跟他们一道救治伤员,为抗战将士运送粮食和弹药,帮助抗战将士挖掘战壕。”余雅芳说道,声音不徐不疾。
王俊林懵了,急切地抓住夫人的手,说道:“你知道什么是战场吗?那完全一台巨大的绞肉机,一个巨大的杀人场,子弹在四处嗖嗖乱飞,炮弹不断落到身边,天空还有飞机轰炸,江面上还有军舰炮击,到处都开动了一台台杀人的机器,要杀死你,绞死你。你怎么能去战场?”
余雅芳用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坚定而又冷静地说道:“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去战场。明天,我就会去跟二嫂说,后天,我就要上**了,去战场亲眼看一看你说的绞肉机长的什么样。”
夫人真是疯了!王俊林在心里说道,瞪着夫人,许许多多的话争先恐后,都想冲出口腔,跟夫人见面,却挤挤撞撞,一个字也出不来。他的脑子就忽然灵光一闪,冒出了一个惊人的念头:为什么不能利用夫人去战地的事情做文章,让自己重新得到蒋委员长的信任,像余瑞华一样,恢复原来的职务呢?不,不能啊,子弹不长眼,炮弹更加危险,飞机就更是索命的无常了,不能因为自己就让夫人冒险。可是,夫人心意一决,看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为什么就不能让夫人为自己做一点事情呢?
踌躇了好一会儿,他说道:“你要去战场,我不拦你。不过,你要对外面的人说,你是受了我的影响,代替我走上战场的。”
余雅芳眼睛眯成一道缝,盯着丈夫。
王俊林说道:“夫人,我可没有让你上战场,你一定要去,为什么不替我做一点事情?你就是说那么一句话,我就得到了解脱,就有重出江湖的机会。你难道眼睁睁地看到你丈夫郁郁而死吗?”
第二天一大早,余雅芳就来到了八**军办事处,见到了二哥、二嫂,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并把大哥告诉自己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他们。
赵春丽兴奋地说道:“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走上战场的。很好,我已经把一批强烈要求去战场的抗日救亡青年组织起来,编成了一个战地服务团,很快就要出发了。你已经熟悉了各个抗日救亡团体,也具有很强的组织领导能力,这个服务团就交给你来带。你一做好了充分准备,就可以开赴前线。”
“去前线,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你不仅要注意自身的安全,还要注意团体的安危。千万不要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到了前线,还是应该多听一听前线将士的呼声,他们具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余瑞祥说道。
等待二哥、二嫂交代完自己到了前线应该怎么做,余雅芳说道:“大哥要把父母的灵位迁去重庆,希望你们一块回府参加告别仪式。”
余瑞祥和赵春丽相互对视了一眼,说道:“大哥想把灵位的灵位迁走,我很理解。只是我们实在很忙,今天肯定回不去。明天一大早,你二嫂看能不能抽出时间到码头上去为他们送行。”
余雅芳无话可说,告别了他们,就去了武昌,先到军营找到三弟,希望劝说三弟回去余府,也没有成功,只有怀着极度遗憾的心情,回去了余府。
其时,余府的下人都在余瑞光的支使下忙碌不堪。
已经有许许多多人进入了余府。他们是余瑞光请来为父母以及列祖列宗迁移灵位的道士,正在整个院落里摆开了一个很大的道场,吹吹打打,喊喊唱唱,忙得不亦乐乎。
余雅芳一看到这么多人,心情顿时好了许多,眼睛一转,看到了大嫂,就想朝大嫂跟前走去。突然,王俊喜出现在她面前。
王俊喜说道:“听余世兄说,你是要和余瑞祥、赵春丽、余瑞华他们一块回余府的。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他们不来了吗?就是余瑞祥、赵春丽、余瑞华来不了,王俊林什么事都没有,他应该过来呀。”
余雅芳立即情绪一落千丈。
赵承博挤了过来,连忙数落王俊喜:“你这个人就是不上道。没看见吗?道士已经把灵位取出来了,我们快一点去向世伯他们叩头吧。”
不由分说,赵承博一把拉着王俊喜就跪倒在一排排灵位面前。
一个手执引魂幡的道士不住地围着灵位唱着,一边唱,一边慢慢地挥动着引魂幡,朝着灵位点来点去。其他的道士一边敲着鼓打着锣,一边跟在后面附和。道士每唱一句,跪倒在地的人就是一阵叩头。
余雅芳一见,赶紧跪倒在地,跟着叩起头来了。有一个人朝她递过来一个什么东西,她本能地接过来一看,是一块白色的布巾。她朝那人望去,竟然是大嫂,只见大嫂的头上正搭着一块白色的布巾。她下意识地再朝其他的人望了一眼,只见跪倒在地的人群全都头上搭了一块白巾,马上把白巾也搭在了头上。
“他们都是大忙人,都在为国家的事操心,列祖列宗是不会怪他们没来送行的。”大嫂轻声说:“其实,你大哥太拘泥了,你根本就不应该听大哥的,去找他们。”
余雅芳喉管一热,轻声说道:“二嫂说了,她明天早晨会到江边为你们送行。”
姑嫂二人忽然觉得跪倒在地的人都起来了,连忙跟着也起身,只见道士已经把灵位全部收拢,排列在一起,郑重其事地交给了余瑞光。余瑞光双手捧了,往准备好的一个箱笼里面放去。锣鼓声已经停息了,只有鞭炮声依旧在不断地响起。
余雅芳禁不住心有些发酸,眼睛红红的,说道:“真的要离开余府了?”
赵承彦安慰似的说道:“余世兄只不过是早走一步,随后,我们都会到重庆去跟余世兄会合的。”
“是啊,我们大家都能来余府为世伯他们送行,已经很不错了,以后我们王府、赵府离开的时候,就不会有这么热闹了。”王俊喜说道。
“都是小日本害的。我要是有余世兄的本事,早就跑到前线去跟小日本干起来了。”赵承博愤恨地说道。
王俊财说道:“唉,国力不畅,子孙无能,害得列祖列宗在地上也不安稳,真是太悲哀了。”
“余世兄明天就要出发了,我们还是说一点好听的话吧。”赵承彦说道。
感慨、叹息、愤慨等等负面的情愫缓缓消失了。他们转换话题,憧憬未来,慷慨激昂的情绪渐渐涌了上来,竟然越说越高兴,似乎他们这一次离乡别井,注定很快就会把日本人赶走一般。
第二天一大早,所有在余府留宿的人都起了床,向灵位做最后的告别。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从灵位面前经过,跪下去,叩完头,才缓缓地离开。余瑞光准备亲手拿起灵牌,走出余府。一个人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跪倒在灵位面前,砰砰砰,接连叩了三个响头。
“二嫂!”余雅芳激动地喊叫道。
“幸好没有耽误送列祖列宗最后一程。”赵春丽说道。
“你不要这么说,其实,你大哥不应该为这事惊动你和二弟。你们在干大事。列祖列宗心里明白。”大嫂说道。
余瑞光捧起灵位,走在最前面,径直朝码头进发。余雅芳、大嫂、赵春丽紧紧地跟在余瑞光的后面,在她们的身后却是王俊财、王俊喜、赵承彦、赵承博等余府的亲朋好友以及其他前来送行的人。下人和丫环簇拥在他们的两边,不断地燃放着鞭炮。于是,一**上烟雾缭绕,迤逦飘向了码头。
**面已经被王俊喜的帮众控制起来了。一**上几乎没有任何阻遏。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码头。余瑞光上了船,把列祖列宗的灵牌安放好之后,跟着送行的人一道,到每一条船上去查看。装载纱锭和机器的船只上,同样装载了许许多多工人。余瑞光、王俊财、赵春丽、赵承彦等人每到一条船上,工人们都会热烈地向他们打一声招呼。所有的船只都查看过了,王俊财、王俊喜、赵承彦、赵承博、赵春丽、余雅芳等人陆续走下了船只,跟余瑞光夫妇挥别。
船就要开了。突然,空中响起了凄厉的防空警报。赵春丽心头一凛,赶紧猛烈地挥动着手臂,吆喝着船只快一点散开。余瑞光微笑着向赵春丽和送行的人挥了一下手,已经驶离码头船只拉开距离,朝着江面上开去;还没有离开码头的船只蓄势待发,准备一有机会,就宛如走上战场的勇士一般奋力地冲向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