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往事

第二十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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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的顶端悬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武汉市特别政府成立大会。一排铺上了红地毯的桌上,摆放在最中央。那儿一样肃立着几个恭迎宪兵司令的人,全是预备进入市政府的高级汉奸,也是一样谄媚的笑脸。他们紧紧地跟随着宪兵司令的步伐,进入了戏台,各就各位了。

戏台的一侧摆放了一架扩音器。王俊喜走到扩音器面前,正式宣布大会开始。随即,台上台下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王俊喜挥了一下手,下面寂静无声。紧接着,王俊喜就请宪兵司令讲了一通东亚共荣的道理,然后是宣读命令。张仁蠡从宪兵司令手里接过了市长的委任状。

这时候,一阵热烈的鞭炮声响了起来,烟雾冉冉升起,在微风的吹拂下朝着天空扶摇直上。突然,一声枪响突破了鞭炮声编织的帷幕,钻进了每一个久经沙场者的耳鼓。随即,一粒子弹嗖地朝前台上飞了过去。宪兵司令非常机灵,意识到子弹是冲着自己打来的,头朝桌子上一趴,子弹就打在了后面的帷幕上。

王俊喜连忙拨出枪,眼睛四处张望。硝烟在前台上飘**着,隐隐约约看到从几道门的后侧,同时出现了几个人影,他们一个个正拿着枪,继续不停地朝这边展开射击。王俊喜本能地一枪打向了一个影子。

枪战开打,台下顿时混乱不堪,有人大喊大叫,有人急匆匆地起身就跑,很多人撞到一块,扑通地倒在地上,经受着慌乱的脚掌的践踏。

看见了王俊喜的动作,王俊喜手下深知有异,赶紧也朝王俊喜射击的方向冲去,一边冲,一边拔枪就朝那儿射击。张仁蠡吓得脸色苍白,一头就钻进了桌子底下。宪兵司令瞬间就坐直了身子,静静地看了一眼眼前混乱的场景,优雅地挥了一下手,其他的日本人迅速跟在王俊喜人马身后冲了过去。

鞭炮声停歇了,枪声却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远离了淮盐公所。王俊喜看到了一道道身影犹如一道道闪电一样融入了难民区,喝令人马继续追赶。日本人端了枪,也拼命地追赶过来。

王俊喜的人马立刻兵分几**,分头朝四周包抄而去。但是,王俊喜并不想把这些前来暗杀的人打死,只是为了在日本人面前有所交代。他不能不自己追了下去。日本人跟在身后,他要猛勇地追,要在日本人面前表现出自己对日本人的忠诚。身边有两个兄弟跟着他,保护着他。因为对四周的**线异常熟悉,他要甩脱那些日本人,亲眼看一看那些敢于前来暗杀的勇士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跟他们接触就接触,接触不了,也好留下一段尔后见面的机缘。

很快,他就把日本人甩开了。他接连转了几条街道,眼帘倏忽之间出现了一条人影。他紧紧地追了过去,没有开枪。可是,追了好一会儿,再也没有看到那道人影了。他感到很纳闷,朝前面看了一眼,就立即命令手下的兄弟分开,朝着一条孤立的街道包抄而去。两个兄弟一走,王俊喜立马就朝拐角方向冲去。

突然,他感到一个冰冷的枪口紧紧地顶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把手里的枪扔在地上,说道:“你们都是英雄。我非常佩服你们的勇气,很想跟你们交往。”

他感到对方加大了力道,心知对方不愿意自己多嘴多舌,转而说道:“英雄,你今天能到这里来暗杀日本宪兵司令,说明你一定做了很多准备。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汉奸,我也在杀日本人。我到日本人这里来做事,是逼不得已。我曾经帮助军统的人炸过汉口机场,虽说最后没炸成,可是,我已经尽全力了。”

“你是说,你帮助过军统的人炸日本人的机场,是吗?那么,他们是死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但是,王俊喜拿不准她到底是谁。既然她已经开口说话了,就不要紧,自己就可以讲清其中的原委。忽然,耳边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王俊喜急忙说道:“你听,来了很多人,快点把你的枪收起来,跟着我,日本人就不会怀疑你。日本人不是人,见了女人,他们就是畜生。”

那边犹豫了一下,显然是在考虑王俊喜的意见。却突然感到从两边冲过来了两道人影,马上调转枪口,怦怦两枪 ,结果了王俊喜的两个手下,呵斥王俊喜:“你这个汉奸。我差一点就上了你的当。今天,我们本来是杀张仁蠡的,既然杀不了张仁蠡,杀了你,不仅可以替我军统的兄弟报仇,也可以让人看一看汉奸是什么下场。”

那人马上就要扣动扳机。这一回,王俊喜听出声音来了。是王晓燕。他不由得十分欢喜,说道:“女儿,我的乖女儿,你可不要开枪。我投靠日本人的确是假的。你要是杀了我,你就失去了父亲,等你发觉你杀错人了,你就会后悔。你要是不相信,就去问你伯伯,你伯伯还在法租界。”

说到这里,他突然感觉到头上刮起了一阵旋风,紧接着,就是一个什么东西飞快地砸了下来。王俊喜脑袋一晕,就倒在了地上。

等他苏醒过来的时候,王俊喜赫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家医院里。头很痛,钻心的痛。这不仅是因为女儿用枪柄狠狠地砸了他太阳穴,也是为女儿竟然不顾他的辩解,硬是差一点要了他的性命而感到痛苦。他很想现在就起身,去找到女儿,向女儿说清楚,自己真的是迫不得已,真的没有干过任何坏事,都是日本人逼迫他干的。却女儿到底在哪里呢?他并不清楚。还有,女儿是不是已经脱离了危险?女儿是不是找过她伯伯?他脑子里接连不断地转动着这许多问题,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

他一天天地想着心思,又只能憋在自己的心里,无法对任何一个人说出来,病情竟然一天一天地加重,总是发着低烧,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着一些谁也听不清是什么的话。迷迷糊糊中,他的眼帘,不时地晃动着女儿的身影。

女儿那可爱的脸庞一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就感到幸福。女儿的脸上流露出了一抹笑意,正要投入他的怀抱。他伸出手,要把女儿紧紧地拥抱,却女儿的脸色突变,阴冷迫人,手里突然出现了一把手枪,扳机打开,正对着自己的太阳穴,用几乎变形的口吻说道:“你这个汉奸,你去死吧。”

“我不是汉奸!”他很想大喊。却女儿手里的枪响了。他看见自己的脑子挨了一枪,一道鲜血从顶门朝天空飞去,然后掉下来,洒落了一阵血雨。

哎呀一声,他大叫起来,眼睛猛一睁开,赫然看到哥哥王俊财正坐在自己的跟前。他睁大眼睛朝四处张望,没有看到女儿,心里不知道是喜悦是解脱,还是哀伤是沉重。

王俊财说道:“我知道,你患的是心病。你不要想那么多,你到底做了一些什么,只要你问心无愧,不需要辩白,总有一天,人家会理解。”

这么说,哥哥一定见过女儿了。王俊喜惊喜万分。那么,女儿就应该知道,自己不是暗害军统的人,那一次纯粹属于余明亮惹出来的意外。

王俊财的确见过王晓燕。是王晓燕找的王俊财。

军统组织接到武汉军统人马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后,就把王晓燕派回武汉,并且另外加派了很多骨干人员,前来调查军统特务的死因,准备铲除一切出卖军统组织的人,搞清日本人的一切情报,在武汉重新恢复情报网络,并且暗杀一切大小汉奸,振奋武汉民众的抗战热情。

一来到武汉,他们就展开了秘密活动。很快,他们就把矛头锁定在王俊喜身上,决定除掉王俊喜。

这时候,日本人竟然要扶持张仁蠡当武汉特别市政府市长,王俊喜正在发动各种力量为张仁蠡安全地登上市长的宝座展开部署。在王俊喜的队伍里,本来就有军统的人马,他们就在这些人马的掩护下,相继来到了淮盐公所,准备伺机向张仁蠡、王俊喜以及到场的日本人动手,一块将他们全部解决,以此使武汉民众产生强烈的震动。

他们侦察好了地形,确定了在得手以后各自退却的**线,就在这一天分头来到了淮盐公所,各自隐藏在那些前来祝贺的客人中间,趁着鞭炮响起来的机会,一起动手,朝着台上的宪兵司令、张仁蠡、王俊喜举枪就射。

却他们并没有射中目标。欲待继续射击,王俊喜反应太快了,竟然命令他的手下从四面八方追了过来。他们不能不一面反击,一面朝后退去。这一下,王晓燕更加确定父亲就是出卖军统组织的人,就是真正的汉奸,决定只要父亲出现她的面前,她就一枪结果了他。

王晓燕一面朝前面狂奔,一面还得不时地回过头来阻击追赶自己的人。七拐八弯,后面再也听不见追踪者的脚步声了,枪声在远处响起,而且越来越远,她庆幸自己已经甩脱了追踪者,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经过一阵狂奔,体力有点不济了,她想暂时歇息片刻,然后离开难民区,回去在法租界租住的房子。这时候,她竟然再一次听见了脚步声。一个激灵,她迅速地退入角落,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竟然发现追赶过来的人是父亲。她万分惊讶,脑子里混乱极了:是躲开父亲,还是迎着父亲冲上去,让父亲死在自己的手里?

虽说早就做出了决断,只要一看到王俊喜,她就毫不留情地一枪结果了他,却真的遇见了,她竟动不了手。她看出来了,父亲也发现了她。父亲带领的两个手下已经分开了,显然是想包围自己。她没有继续朝前奔跑,而是躲在了一个拐角处,手扣在扳机上,等待着父亲冲上来。父亲出现在她的枪口之下,她只要轻轻一压扳机,一粒子弹就会要了父亲的命,却她竟然感到心在颤抖,手也在颤抖,一直无法扣动扳机。当父亲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突然将枪口对准了父亲的太阳穴,很想说什么,却究竟是质问父亲,还是谩骂父亲,她也不清楚,只有一言不发,紧紧地将枪口对准了父亲。

父亲竟然说出那一番话来了。父亲是在狡辩。她不需要父亲的狡辩,只要结果了父亲,一切就会结束。她就要扣动扳机了,父亲的那两个手下悄无声息地过来了。她迅速地调转枪口,怦怦两枪,就结果了他们的性命,又把枪口对准了父亲。眼帘浮现出昔日父亲宠爱自己的一幕幕情景,她还是无法扣动扳机,只有挥起枪柄,猛地砸在父亲的脑袋上。父亲是生是死,就再也跟她毫无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