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父亲对她说的那些话,还是一直在她的耳边回**不休。是得去看望伯伯,告诉伯父发生在重庆的事情了。于是,在一个子夜时分,她神兵天降般地出现在王俊财的面前。
“伯伯,你不要这么看着我。你早就知道,我已经加入了军统。我是接到了军统的指令,前来武汉的。”王晓燕说道:“我父亲说过,他不是有意要暗害我那些同事,是真的吗?”
“你就是为了问这个,才来找我的吗?”王俊财问道,忽然意识到弟弟受伤跟侄女之间的关系了,惊讶地说道:“这么说,是你把你父亲打伤了?”
“伯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王晓燕坚持问道。
王俊财说道:“我一直住在这里,没法搞清其中的具体原因。不过,我的确见过军统特务跟你父亲在一块讨论如何联手炸毁汉口机场,因为他们就是在这里商谈这件事情的。说起来,这件事还是你父亲已经在挖掘地道了,军统特务得到消息,跑来找他,要助他一臂之力。事情本来进展得很顺利,那一天就要炸掉机场了,可是,王俊林带着余明亮去了。余明亮察觉出了一些什么,想去看看,结果引起了王俊林和日本人的怀疑,事情就露馅了。我当初就跟父亲说过,要想跟日本人斗下去,得万分小心才行。也曾劝过你父亲,不要继续跟着日本人干了,不过,你父亲不干,别人也会干的。你父亲明着替日本人干事,暗地里还可以给日本人制造出一点麻烦。”
王晓燕说道:“可是,他完全是在替日本人做事,对我们的人从来就没有手下留情。”
“你父亲毕竟是汉帮的总头子啊。这也是我不愿意离开武汉的原因。我要看着你父亲,还有你叔叔,不要让他们一错再错。唉,我们王家怎么尽出你父亲、你叔叔这样的人啊。”
看着伯伯痛苦万分,王晓燕心里一样很痛苦。父亲即使真的怨恨日本人,在私底下曾经杀死了很多日本人,就能掩盖他的罪恶吗?
还有叔叔。一提起叔叔,她的心里就更是一阵阵的痛。她是王俊喜的女儿,在许多方面接受了父亲的遗传,对叔叔的一些过分行动,并不是很反感,唯有对叔叔在日本人面前表现不出一个男人应有的风采,让她感到痛心疾首。叔叔接到了命令,要去第五战区跟余瑞华的部队汇合,共同抵抗日军,掩护大部队突围,她就对叔叔寄予了无限希望。不过,叔叔到底能不能展现出血性的一面,她还是产生了一丝怀疑。她很想看到叔叔英勇无畏地抵抗日本人的战报,却一直苦苦等待,得不到任何消息。
这一天,王晓燕正在野外训练,竟然一下子看到赵春丽领着一群孩子,疲惫不堪地从面前经过,不由得惊喜地叫喊:“余伯母!”
赵春丽认出了王晓燕,惊喜地打量了她许久,终于说道:“晓燕,你现在变得非常干练非常精明。祝贺你。”
王晓燕知道,赵春丽一向对军统不感兴趣,此时说出的这番话不是客套,就是言不由衷,连忙转换了话题:“余伯母,你这是打从哪儿过来的呀?怎么还带着一群孩子?”
赵春丽招呼孩子们休息一会儿,把这一**经历的事情全部告诉了王晓燕。
王晓燕不禁对叔叔能在日军的包围之中,**西撞,一直跟日本人周旋,最后还派出一个营的人马把赵春丽送出了敌人的包围圈感到欣喜,说道:“这么说,叔叔真的变成了人人仰慕的英雄嘛。”
赵春丽望着她快活的样子,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王晓燕感觉得出来,赵春丽似乎对王俊林还是不信任。她很想询问赵春丽。却训练教官在催促她,她不能不遗憾地离开了赵春丽。等待训练快要结束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不禁父亲投靠了日本人,在武汉为日本人做下了许许多多坏事,而且叔叔王俊林也早就投靠了日本人,手上沾满了更多中国人的鲜血。她的心在滴血,为了洗刷父亲和叔叔给王氏家族列祖列宗带来的耻辱,她坚决要求回去武汉,参与针对王俊喜、王俊林的一切行动。
临走之前,她打听到了余瑞光的消息。余瑞光把纱厂迁移到重庆以后,虽说因为一**上遭到日军的轰炸,损失了许多设备,却依旧是最大的纱厂主之一,享有很高的声誉。
王晓燕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他,说道:“余世伯,我一直打听不到我奶奶、婶子和我母亲她们的消息。她们难道都没有来重庆吗?”
余瑞光凝视着她,过了很久,说道:“你奶奶去世了,你父亲、你伯伯、你叔叔没有来,你母亲和婶子都在重庆。”
“那么,她们在哪里?”王晓燕急切地问道。
余瑞光没有说话,亲自带着王晓燕去了一个庞大的院落。一进去,她就看到余雅芳和母亲她们正坐在院落里,一个个低头不语。她一下子就冲到母亲的身边,快乐地大叫一声:“母亲!”
“是晓燕呀。”母亲、婶子、伯母一块亲热地说道,一个个不停地看着她,眼眶里噙着泪水。
王晓燕颇受感染,眼眶里一样噙满了泪水。短暂的欢乐之后,王晓燕不能不面对一个无法难避的问题:母亲她们为什么来到了余瑞光的府邸,跟余瑞光生活在一块。她终于知道了原委:因为父亲和叔叔相继投靠了日本人,军事委员会得到王氏家族的产业全部属于王俊林的报告,作为逆产,将其全部没收了。母亲她们无法栖身。余瑞光提出为她们寻找一个单独的住处,却被她们拒绝了,最后全部来到余瑞光的府上,跟余瑞光一块生活。
王晓燕宛如五雷轰顶。从今以后,母亲、伯母、婶子就要完全依靠余瑞光生活了?叔叔投靠了日本人,父亲投靠了日本人,却母亲没有、伯母没有、婶子也没有投靠日本人,难道政府不能给予她们一些必要的生活保障吗?冲动之下,她立马就要去军事委员会,向蒋委员长提出申诉。却被母亲她们拦住了。
“他们都是汉奸,已经让王府老小都感到丢脸了,你还去跟谁理论?就这样吧,余府不是外人。孩子,你不是接受军统的训练了吗?训练快要结束了吧?要是你能够回武汉,碰见了你父亲和叔叔,你就问一问他们:他们这样做,可曾考虑过王家今后怎么在世上生存下去?还有你伯伯,他一直很刚强,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你找到了他,就告诉他,我们都很好。他要是能够回到重庆,就回到重庆,不能到重庆来,就好好照顾自己。”这是母亲、伯母、婶子说的话。
尤其是婶子,被丈夫投敌彻底击倒了,一直病倒在**,母亲和伯母不能不一天天守候在她的身边,开解她。碰到天气晴朗,没有敌机前来轰炸,就搀扶着她走出屋子,坐在院落里晒太阳。跟王晓燕说了许多话,余雅芳一阵晕眩,昏了过去。
王晓燕心里受到的伤害无以复加。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发誓一回到武汉,就杀掉汉奸父亲和叔叔。却她见到了父亲,还是无法下手。她只有把这一切告诉伯伯。
王俊财长吁短叹:“只要你父亲和你叔叔还活着,我就不会去重庆。我虽说不能让他们变得很好,却一定要影响他们。孩子,你要杀掉他们,从国家民族的角度,伯伯支持你;可是,他们毕竟是你父亲是你叔叔,不该你亲自动手。你们军统的其他人都可以动手,却不能是你。人生伦理是不能扭曲的呀。”
说着说着,王俊财竟然失声痛哭起来。是为了远在重庆寄人篱下的夫人她们,还是为了侄女有可能跟弟弟以及堂弟骨肉相残,或者两者兼而有之?王晓燕不知道。但是,她深深地受到了震撼。是的,父亲跟叔叔还是不一样,而且无论怎么对待他们,自己都不能亲自动手。那么,自己能不能影响他们?把他们拉回到为国家服务的道**上来呢?
侄女离开以后,王俊财陷入了更深的痛苦,经过了几天几夜的深思,他走出了法租界,来到了弟弟的病床前,把自己跟王晓燕谈话的内容慢慢地告诉了他。
王俊喜一样感到痛苦。他很想大声叫喊,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害人,没有想到过要跟着日本人一道干下去。然而,他不能叫喊,日本人随时都会来到医院,而且,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日本人埋伏在医院周围,监视着王俊喜的行动。王俊喜只能任凭泪水横流,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心里一阵感伤,王俊财轻轻地在弟弟肩头上拍了几把,说道:“无论干什么事,你都要好好深思,千万不要再做任何错事。能够帮助苦难的中国人,你就要帮。要知道,我们都是人,是中国人,是受到日本人残害的中国人。”
王俊喜慢慢地解除心头的烦忧,身体便逐渐好了起来。几天以后,他就可以下床活动。再过几天,他几乎可以行走自如了,手下的兄弟便把他护送回了法租界。经常跟哥哥谈一谈话,王俊喜的心情更加开朗。
听说汉口出现了霍乱症,他就再也坐不住了,带着几个手下,坐上摩托车,再一次朝难民区奔去。
一**上,行人稀少,只有日本人的军车和摩托车突突地响着,在大街小巷上横冲直撞。王俊喜猝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的身体仍然有些虚弱,手下的兄弟不敢开快,因而,摩托车抵达硚口汉正街出入口的时候,已经是艳阳高照了。这时候,王俊林已经带着一群手下赶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