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往事

第二十一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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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俊林心里十分不痛快。

在这次围剿刘邓大军的作战行动中,他自以为建立了没有人能够跟他相提并论的功勋,就可以从此获得更高的职位,却在班师回汉以后,一连十几天,也没有见到军事委员会发布对他的最新委任状。

武汉行辕早就改为绥靖公署,行辕主任依旧是绥靖公署主任这一次凯旋而归,主任对他客气得很,但是,王俊林看得出来,这种客气只不过是表面的,事实上,主任对他到底能在下一步获取什么职务也感到很惶惑。

从上面得到消息,刘邓大军虽说已经被赶出了大别山,却华中地区其他各地仍然有大量**党人的军队在活动,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很多参与大别山区围剿行动的国民党军追剿刘邓大军去了,武汉绥靖公署所辖各部队,大多数在豫西地区跟**党的军队进行残酷的战斗。为此,蒋委员长正在考虑成立华中剿匪总司令部,统辖华中地区的国民党军对**党人实施统一作战,并且预备将这副担子交给白崇禧。这样一来,武汉绥靖公署主任自然就会失去这一职务。他同样要思考自己会担任什么职务,并且要展开活动,对王俊林就爱莫能助了。

因为华中剿匪总司令部设在武汉,到底是把管辖范围延伸到华东地区,就有很多说法了。其中最盛行的说法是:鉴于**党的军队已经迫临南京政府腹地,为了有效而又全面地抗击**党军的攻击,白崇禧提出了守江必守淮的**。其核心要点是,国民党军为了坚守长江流域,就必须首先牢牢地守住淮河流域。为此,白崇禧认为:华中剿匪总司令的管辖范围应该一直延伸到江苏、山东交界地带,才能统一调配人马,有效地反击**党军队的进攻。却蒋委员长公开表示,以后会在徐州另外设立一个剿匪总司令部,让刘峙担任徐州剿匪总司令,负责华东地区国民党军的作战指挥。白崇禧觉得这样一来,国民党军势必无法形成合力,难以挡住**党人的攻击,因而一气之下,闭门不出,根本不管是不是一定要成立以及什么时候成立华中剿匪总司令部,更不去搭建总司令部的班底了。

老实说,王俊林深知跟白崇禧等人相比,自己无法觊觎华中剿匪总司令职位,便不做这个白日梦了。曾经多次在白崇禧手下做事,虽说白崇禧不大看得起王俊林,却王俊林仍然认为白崇禧应该不会亏待他,毕竟,他在剿灭刘邓大军的时候立下了大功。

无论这个想法是一厢情愿,还是自欺欺人,事实上,王俊林已经没有其他的道**可走了。

自从参与武昌首义以来,王俊林信奉的信条都是谁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自己就把命运交给谁,因而手里永远拥有权力,没有像余瑞祥一样被人赶得一跑就是上万里,也没有像赵春丽、赵承博一样下落不明。这一次,虽说已经认识到国民党军在跟**党人的作战中,很有可能会失败,也想朝**党人方向靠拢,却他清楚,他曾经当过汉奸,曾经消灭了无数的**党人,**党人决不会饶恕他。他除了继续跟随国民党军一道与**党的人马作战之外,别无出**。

王俊林更烦心的是夫人余雅芳、堂哥王俊财以及大舅子余瑞光、连襟林英华,几乎所有的人,要么不跟他说一句话,要么一说话就是要他回到王府,再也不要去打仗了。他们哪里知道他此时此刻心里的痛苦。他不能告诉他们,只要说出了心里的痛苦,他知道,就会传到王晓燕的耳朵,那样会更麻烦。王晓燕就会以他对国民党军失望了来为她父亲报仇;或者说,王晓燕就会逼迫他一心一意跟**党的人马打下去。反正无论王晓燕怎么做,他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即使如此,他还是要一天天地面对这些人。

很多时候,王俊林会想起余瑞祥,想起赵春丽。当年他要是一直跟余瑞祥一道走下去,现在何至于如此烦心!可是,他受得了二十多年的煎熬吗?他受不了。他很希望现在能够找到余瑞祥、赵春丽,询问他们,他们是不是能够饶恕他过去的罪过,如果他们愿意饶恕他,他就可以立即投靠**党。毕竟,任何时候,余瑞祥、赵春丽都没有欺骗过他,也决不会拿他的性命开玩笑。

可是,他无法找到余瑞祥、赵春丽。因为余瑞祥是**党方面的领袖级人物,国民党与**党一打响内战,他就没有离开过延安。赵春丽则早就消失无踪。虽说她过去曾经埋伏在武汉三镇,好几年都把他蒙在鼓里,却她现在是不是埋伏在武汉三镇的某一个角落,别说王俊林不清楚,就是保密局也无从知晓。

因而,王俊林一直很苦闷,在王府又受夫人以及堂兄等人的数落,倍感日子过得很无趣,便准备去跟余瑞华商议。余瑞华现在一定更希望离开国民党军。跟余瑞华聊这些话题,才是最好的安慰剂。

王俊林把王卓文留在王府照顾他的大肚婆,带了几个警卫人员,乘小车过江以后,径直去了余瑞光所住的医院。余瑞华就在那儿陪着大哥。

余瑞华一直没有去军营,在医院里陪伴大哥。余立有时也会来到医院里看望父亲,却总是来去匆匆。这一次,余立又来了,却跟三叔无话可说。叔侄二人一直坐在病房里,一边一个,静静地看着余瑞光。余瑞光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咳嗽也缓和了许多。那位护士,已经在余明亮的穷追猛攻之下,跟余明亮热恋上了。余明亮要她辞去工作,却她不干,此时同样站在病房里。余明亮则去了纱厂。

王俊林进入病房的时候,余立站起身向他打了一声招呼,余瑞华却一动不动。王俊林低头问了余瑞光几句,就让余立好好照料他父亲,说是自己有事跟余瑞华商议,准备离开病房。却王晓燕急急忙忙地推开了门,看到王俊林、余瑞华要离开,眼睛里面充满了狐疑,却还是很快就露出了笑容,向他们打过招呼,让出了**,让他们离开了。

二人默默地走出医院,上了小车,开往余府。下人一见,连忙殷勤地把他们引进客厅。两人坐下之后,王俊林挥了挥手,把下人以及自己的随从人员都赶走了,问道:“你是不是一直怨恨我不该把你再一次拉进战争中来?”

“我不怨恨你。”余瑞华看着王俊林,心下很疑惑,说道。

王俊林朝余瑞华那边倾了一**子,说道:“其实,你怨恨我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也怨恨自己。你以为我愿意去围剿**党的人马吗?我不愿意。可是,我一向跟**党人作对,又投靠过日本人,**党人是最痛恨这些事情的。我能不跟**党的人马打下去吗?你姐姐不理解我,我堂哥不理解我,你大哥也不理解我,几乎所有的人都不理解我。你应该是理解我的。我只能这样啊。要不然,我还有什么**可走?”

余瑞华能够理解王俊林,知道王俊林说的是实话。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现实,不是要不要跟**党人打下去,而是必须打下去。即使他们知道国民党军继续打下去,就会丢失天下,却已经别无选择了。

从王俊林的话里话外,似乎流露出了要投靠**党的意思。王俊林一向看到时机不对,就另投靠山。余瑞华对他说出这番话并不感到奇怪。如果说上次余明亮私下跟余瑞华的谈话并没有引起他的重视,那么,王俊林现在说出来的话就不能不让余瑞华认真对待了。

真的应该投靠**党吗?余瑞华自以为是一个坚持理想的人,不像王俊林一样是随风倒的墙头草,即使明知道**党的人马很快就可以逆转国民党军,取得优势,不愿意继续替国民党军卖命,也不愿意投靠**党。忠臣不事二主的念头,在他心里生根了。

他说道:“我们选择了这条道**,就只有继续走下去。”

王俊林原以为余瑞华不愿意跟**党的人马打仗,就有可能投靠**党,没想到余瑞华竟然决心一条道走到黑。他很不甘心,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如果你能够找到另外一条道**,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毕竟,班师回汉以后,我想了很多,我们不能继续让家人担心,也不能不为家人打算啊。”

余瑞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道:“就是我不愿意继续跟**党的人马打下去,我自己做得了主吗?连这一点都做不了,我们哪还有其他的**可走?”

王俊林说道:“事在人为,也许,可以想到其他的办法。”

余瑞华更加明白王俊林的心意。他一直不去军营,是想逃避军营,却不可能永远逃避得了。总有一天,他会被推上战场,再一次与**党的人马刀兵相向。照王俊林的意思,在这种时候反戈一击,投靠**党吗?余瑞华压根也没有这么想过。他沉默了,不再说话。

在余瑞华这里碰了壁,王俊林心里更加焦急,寻思着得自己采取行动,与**党人接头。

首先要搞清楚的是,谁是**党人?按照过去的经验,如果自己仍然是武汉警备司令,只要下达命令,时刻监视工人运动,以铲除工人运动为由,监视那些工人运动的活跃分子,就可以找到**党人,暗中向**党人透露自己的心思,就会有**党人来找自己接头,搞好了,自己就可以再一次在国民党与**党之间做出选择,投靠**党;搞不好,无非是放跑一两个**党地下人员。问题是,王俊林早就不是武汉警备司令了,手里虽说控制了很大一批人马,却在没有接到行动命令的时候,是不可能主动去调查工人运功及其背后的**党人的。他没有这个职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