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燕脸色越来越严峻,眼睛不断地朝王俊林、余瑞华、余立、王卓文望去,似乎在权衡他们到底会不会因为林英华的话做出改变。王俊林、余瑞华表情肃穆,一点表情也没有。王卓文心里虽说非常激动,却极力地保持着平静,一动不动。余立似乎被大姑父的话击中了要害,嘴唇翕动,很想说些什么,却在王晓燕的逼视下,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余瑞光、王俊林、余雅芳、余梅芳都很希望林英华能够让所有继续留在国民党阵营的亲人全部改弦易辙,却也知道,在短时间里,这仅仅只是一个梦想。
王俊财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说道:“林先生,人各有命,每一个人的道**都要靠他自己去选择自己去走。我是搞实业的,余世兄也是,赵世侄也是。我们最关心的是实业是经济。刚才林先生说,金圆券不是好东西,可是,听说国民政府是要强力推行金圆券的。如果所有的交易都要改换成金圆券来结算,我们是没有办法阻挡的。你能够想到一个好的办法,让我们不受金圆券的祸害吗?”
林英华说道:“要想让整个武汉三镇的民众都免去金圆券的祸害,谁也做不到。就是让你们免去祸害,一样不现实。可是,有一个办法可以把你们的损失降到最低。”
余瑞光、王俊财、赵英嗣、余雅芳显然非常感兴趣,一个个正襟危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眼睛都望着林英华。余明亮手下一样有大量的产业,甚至有大量的黄金白银,也情不自禁地望着姑父。王俊林、余瑞华他们对此虽说不感兴趣,却也十分恳切地谛听着。
“不要把你们手里的黄金白银以及银元全部兑换成金圆券。只要有足够周转及支付家庭生活开销的金圆券就可以了。”林英华说道。
王俊财、余瑞光、赵英嗣、余雅芳、余明亮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也只有这样了。”王俊财说道:“蒋介石为了打内战,已经把一切都搞得不成样子了,我们的确不能再听任国民政府的摆布,得为自己留一条后**了。如果不是为了那些可怜的工人,我甚至希望快一点关闭面粉厂,免得给国家造成更大的伤害。”
林英华说道:“王世兄,你的面粉厂不可能维持下去,瑞光的纱厂、赵英嗣的榨油坊也很快就会停产。到时候,只怕市面上到处都是人家美国的产品了。”
“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们也算完全解脱了。”王俊财摇了摇头,说道。
“那样一来,老百姓的日子就更苦了。”余瑞光叹息道。
“我却并不这么认为。尽管我一向不太关心经济,可是,我也知道,自从开战以来,法币一再贬值,已经到了不堪使用的地步,一旦实行金圆券,对于法币贬值是一种遏制,说明政府是在真心为老百姓着想。”王俊林赶紧说道。
他虽说心里一再动摇,却继续站在南京政府一边的信念并没有完全死掉。
“是呀,到时候,金圆券与法币之间应该有一种兑换关系。这应该是遏制法币贬值的最好办法。”王晓燕这一次与王俊林站在同一个战壕里面了。
王晓燕绝不允许有人在她的面前诋毁国民党称赞**党。林英华是她最崇敬的老师,却偏偏就在她面前说她不愿意听的话。她至今仍然十分崇敬他,虽说打心眼里对林英华的说法感到不满,更对林英华带动王俊财、余瑞光等人对国民政府采取的任何行动都不满而感到十分气恼,一直希望找一些话来反驳他们,却她又不能不遏制自己的冲动,毕竟,他们都是她的长辈。王俊林一旦首先出手了,她就立马附和。
“中国的人才全都跑到**党那边去了,国民党这边已经没有人才了。”林英华连看都没有看王俊林以及王晓燕一眼,似乎他们并不存在,继续对王俊喜、余瑞光等人说道:“国民政府只有蠢材,以及那些不继续抱着国民党的大腿就无法存活的家伙。他们连一点预见性也没有。这样的政府能不垮台吗?”
“早一点垮台也好。”余明亮说道。
“你放心,国民政府不会很快就垮台的。”王晓燕冷冷地注视着余明亮,说道:“原因很简单,不是支持国民政府的人没有大脑,不是国民政府没有人才,而是国民政府真正考虑到了民众的疾苦。一切罪恶的根源,都是因为有了**党。**党如果不挑动民众跟国民政府作对,战争还打得起来吗?人人都以为是国民党要攻击**党,却谁也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党一再挑动国民政府的底线,利用国民党军来不及接受日本人投降的机会,到处挑动战争;国民政府是被迫迎战的。如果当时的天下是**党人的天下,国民党像**党一样,不服从政府的号令,肆意抢夺抗战胜利的果实,这个责任由谁来担负?**党一定仍然会说是国民党。无论国民党人以及国民政府怎么做,**党都会挑动民众反对国民政府,都会指责国民党军是战争罪人,把他们自己塑造成拯救国家的英雄。国民政府真的倒台了,**党就一定能够得到民心吗?林老师教过我们政治生态的演变。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政党,不都是这样的吗?**党更加邪恶。这就是我的理由,国民政府永远都不会垮台。”
“只怕这是一厢情愿。”赵英嗣说道:“只有你,也许还有另外一些头脑混沌的人对国民政府仍抱有幻想。我们亲眼看到的事实是,别说普通老百姓,就是我们也快要无法生存下去了。这样的政府,你指望它还能够继续存在下去吗?而且,抗战时期,单是你们国民党军抗战了吗?**党人就没有抗战吗?武汉周边,我看得见的只有**党人在抗日,没有看到一个国民党人。我曾经在国民党的军队服过役。我受人排挤,一腔报国之心没人理会。这就是国民党军的现实。余立,我真的很佩服你,你能够一直到现在都可以在国民党军里面混下去,甚至佩上了上校军衔。你真的非常能干。”
余立脸色绯红,连忙说道:“你们说话,可不要把我拉进来。”
王晓燕生气地猛一拉余立的手,揪住了他的衣领,让他把脸抬起来,全身笼罩在自己冰冷的目光之下,说道:“你也像他们一样,开始对国民政府失望了吗?”
看着王晓燕怒不可遏的样子,每一个人都吃惊不小,却谁也不作声。
余瑞光心头很有一些伤感。儿媳一向温顺,对儿子也很体贴,怎么一说起国民政府马上就会垮台,她就对儿子如此凶神恶煞了呢?要儿子回到余府帮忙管理纱厂,儿子回不来;难道真的要儿子跟着国民政府一道,葬送在**党人手里吗?早知道王晓燕如此死心塌地地服务于国民政府,为什么要为儿子娶回这么一个媳妇呢?
在王晓燕的逼视下,余立目光闪烁,丝毫不敢正眼看她,心里却一阵阵发颤。
他爱着王晓燕,虽说对战争充满了恐惧与不安,却在王晓燕的鼓励下,一直在与**党人战斗。每一次投弹或者从空中对**党的人马实施机枪扫射的时候,他的眼帘就会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二叔、二婶、堂妹、赵雪莲、赵承博世叔等人的身影,就会出现他们被自己的炸弹击中,被自己的子弹击中,遍体鳞伤的惨状。他好几次都希望把炸弹扔进国民党军的队形里,却最后还是不能不硬着头皮,继续执行命令。他的心里一直承受了沉重的压力,却不能对王晓燕说出来。他曾经试探过王晓燕,知道王晓燕决不会背叛国民政府,他还能对王晓燕说什么呢?只好自己折磨自己。
今天听了大姑父的一席话,他更加不安,他似乎已经看出继续跟着国民党走,自己就会成为历史的罪人。他开始认真地考虑是不是要想方设法离开军营了。因而,情不自禁地就要与国民政府划清界限。没料到,王晓燕还是如此对待他。他脑子一片空白,硬是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说怎么做,才能摆脱这一尴尬。
王晓燕只不过是出于一时激愤,才这样对待丈夫。今天出现在余府的每一个人,无论谁背叛了国民政府,她都可以接受,就是余立不能,王俊林不能。余立是她丈夫,必须跟她同生共死;王俊林是反复小人,最好的下场是失去一切。
毕竟经受过极为严酷的特工训练,很快,王晓燕就醒悟过来,知道自己身在余府,余府还有很多长辈,自己不该如此失礼,慢慢地松开手,想说一些什么,却竟然此时此刻硬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余明亮面向柳依依,说道:“我曾经听说过,余府的女人都是很有特点的。你可以向我们的堂嫂一样,把你的特点施展出来呀。”
柳依依本来非常吃惊地瞪着王晓燕,如今一听余明亮的话,脸色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脑袋一低,一副娇娆的模样。余雅芳望了她一眼,拉着她的手,仍然不说一个字。
“晓燕。”王俊财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论你对国民政府多么忠诚,大家都可以不管,不会影响你,也没有影响你。可是,你也不能影响别人。余府、王府、赵府三家的关系,你应该看得很清楚了。政治上可以持不同的态度,却世袭的交情永远都是存在的。何况,今天是什么日子,是什么场合呀?”
王晓燕浑身一颤,赫然想起今天是余瑞光出院的日子,不由得更是暗自后悔。她抬眼看了一下余瑞光,再朝余雅芳、林英华、余梅芳等人看过去,嘴唇翕动,没有说出一个字。
余梅芳说道:“今天的事情,是你的林老师首先挑起来的。王晓燕,不怪你。人嘛,有理想是好的,为了自己的理想把一切置之度外也是应该的。你不愧是你林老师的学生。”
有人一打破现场的尴尬,立刻,余雅芳等人就附和开来。很快,屋子里就恢复了热烈的气氛。老一辈的人全都挤在堂屋里,继续高谈阔论。天已经不下雨了,一轮太阳升在半空,阳光炽烈,屋子里不停地旋转着电扇,似乎也没有减弱空中的热气。地面上升腾起一种氤氲之气。
青年人却陆续来到了院子里,谁也不说话,在树阴下缓缓地踱着步。偶尔一阵风儿吹来,摇落了树上的雨珠,掉在他们的身上,令人感觉到了些许凉意。他们继续向庭院深处走去。
王晓燕终于说话了:“我们的确应该珍惜这难得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