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皇帝虽然年少,却潜心理国、时刻操劳,想做一番事业,成就千古一帝的大梦。他坚持上午上朝,下午读书,晚上处理公文,尽量多批一些奏章, 多做一些事情,让张居正看看,让皇后看看,也让满朝文武大臣看看,他万历皇帝不是傀儡皇帝,也不是懦弱皇帝,更不是碌碌无为的傻儿皇帝。所以,他每天巳时上朝,从不迟到半刻,让大臣们也都严格遵守这一规则。这天,他刚刚坐下,大臣们“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礼拜在大殿还没有散尽,首辅张居正出班启奏,皇上,黄中京城造反了。
万历皇帝大惊失色地问,不是奏报黄中已降朝廷,随同胡总督进京待朕召见吗?
张居正摇头说,都是黄中的魑魅魍魉、阴谋诡计,欺骗了胡大人。
胡宗宪和谷中虚听了这话,吓得一身冷汗,因为他俩力主安抚;李标、王尧封也惴惴不安,因为他俩也附和安抚,因而都恨得黄中咬牙切齿。从万县一路过来,交往甚密、谈吐投机,英雄相惜、相见恨晚,谈黎民苦难,谈边患根源,谈苛捐杂税,谈官吏腐败,谈朝廷乡梓,当然也谈西洋丹、望月丹、道家丹……胡宗宪、谷中虚、李标、王尧封立即跪下说,请皇上恕罪,臣等实在不知情。可以传黄中到廷,我们当面对质,他一路上红口白牙、指天盟地,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呀。
万历皇帝望着张居正问,首辅意下如何?
张居正是一个睚眦必报、是非分明的人,凡是政敌异党,一律打倒,绝不心慈手软;凡是反叛投敌,一律斩杀,绝不祸患遗留。所以他愤慨地说,黄中用的是《孙子兵法》中的“瞒天过海”,想欺蒙皇上和朝廷,一来拖延时间, 整顿兵马,收集粮草;二来里应外合,**平京师,推翻朝廷。昨天晚上的暴乱, 已经显露了黄中的狼子野心。
冯保立即出班启奏,首辅所言,句句实情,没有半句假话。昨天夜里,黄中率千人,在麻阳胡同烧杀抢夺,伤害百姓和锦衣卫无数,要不是张简修和胡松奇率锦衣卫及时赶到弹压,只怕京城难保了。
万历皇帝着急地问,反贼黄中人众呢?
冯保得意地说,被我锦衣卫全部缉拿,无一漏网,关押刑部大牢。
满朝文武正在惊叹怒骂时,张居正继续启奏,我手里还有黄中阴谋反叛的重要人证,就是胡宗宪大人早先安插在支罗的卧底。
胡宗宪一时不明白,未必殷世元潜回了京城,直接和张居正勾兑了?支罗反叛尚未彻底平息,卧底一旦公开,于大军进剿不利。
万历皇帝转动着一双大眼问,谁是卧底?
张居正笑着说,推屎耙杜显,就在大殿外候着。
原来,杜显一干人被关押刑部大牢,吓得脸青面黑、汗流浃背,一直怒骂殷世元做笼子、下烂药,让他坐大牢,砍脑壳,上西天。牢里其他人无计可施, 只能倒在地上痛哭呼号,乖乖地等着天亮送死。当然,也有怒骂黄中的,带着娇妻快活安逸,把他们丢弃在这大牢受罪。但是,杜显要拼命一搏,必须到鬼门关上走一遭,把黄中送到奈何桥下才能安然保命。如果黄中不死,知晓了他的卧底身份,必然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死也是死;豌豆子滚进瓦罐,不是药也是药”了,定然不会饶恕他;如果黄中被朝廷斩杀,他也是“老亲爷搬家,帮舅子的忙;月母子打摆子,搭到铺盖发汗”了。杜显越想越憋屈,越想越伤心难过,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理,猛烈撞击铁栏杆大声呼叫,牢头!牢头!
一名牢卒提着棍棒气势汹汹地过来,捶打着铁栏杆吼道,找死呀!找死也是明天午时三刻。
杜显悄声说,我要找你们千总。
牢卒轻蔑地说,牢里只有牢头,没有千总。杜显小心说,那就找你们牢头。
牢卒打望一眼他赤手空拳,没有半两银子,更加气愤地说,你是吃错了药, 还是睡反了枕头?哪有牢头上深夜班受苦的呢,不晓得在家抱着嫩婆娘睡觉?
杜显有些生气地说,那就找胡宗宪胡大人,你说推屎耙要见他。
牢卒冷笑说,你也不屙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黄瓜脸、树皮面,鹰钩鼻、鹞子眼,鸡窝发、烂田额,长不如冬瓜、短不像葫芦,宽不过门板、窄不比椽栝,长得像你妈个猪楼板板、草鞋梆梆、粪桶底底,莫说是推屎耙,就是搅屎棒来了,也别想见朝廷的二品大员。我实话告诉你,据京城坊间消息,胡宗宪去福浙任总督了,你就安心砍头等死吧。
杜显提高声音说,那就找当朝首辅张居正张大人。
牢卒一棒掺在铁栏杆上厉声骂着,给你根杆杆,当成楼梯,想上天去找嫦娥;给你块锅巴,当成金砖,想顿顿山珍海味。你越说越没有章法了,竟然想见当朝首辅,是不是脑壳进水、屁股流脓了?
杜显顾不得牢卒凶狠的棍棒,拼命“哐啷哐啷”摇晃着铁栏杆歇斯底里地嚎叫,“狗眼看人低,门缝看人扁”,狗日的小牢卒,老子是当朝首辅大人的亲戚。要是耽误了老子的机密大事,明天在断头台上,叫首辅大人剥你的人皮、抽你的脚筋、灭你的九族。给老子滚,滚滚滚滚滚!
古人说得好,“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杜显一顿臭骂,倒让牢卒害怕了,立即找到牢头汇报,牢头立即汇报锦衣卫佥事胡松奇,胡松奇连夜汇报锦衣卫同知张简修。张简修见事情重大,立即带杜显面见父亲张居正。当时, 张居正送走胡宗宪、谷中虚一行后,正坐在一把楠木大圈椅上咀嚼甘蔗糖果, 鹰隼地望着全身发抖的杜显问,一个反贼暴民,也敢冒充我张家亲戚吗?
杜显危难时刻忽然机灵起来,估计眼前这个浮肿肥胖的中年黑汉子,就是当朝首辅张居正。于是,他瘪着鸭嗓子说,求生活命之时,只有如此了。首辅大人,三十功名尘与土。
听了这话,张居正竟然脑壳一耸、眼前一亮,期盼地望着满脸灰土的杜显, 希望他继续说下去。
杜显立即清了嗓子复述一遍,三十功名尘与土。张居正回答一句,八千里路云和月。
杜显眼膛发亮、全身振奋,继续说下去,壮志饥餐胡虏肉。
张居正“哈哈”大笑说,笑谈渴饮匈奴血。原来你真是老狐狸胡宗宪的卧底呀。
杜显点头说,我叫杜显,反贼黄中的总管公公,其实就是一个劁了卵子的小太监,是殷世元殷大人派来面见首辅大人的。
夜里散席临别的时候,胡宗宪见自己马上要到福浙任职,便把与殷世元的联络暗语悄悄告诉了张居正,以便今后朝廷派员与殷世元联络,一举灭了黄中残余。张居正笑着说,深夜来见,杜公公肯定有大事要说呀。
杜显上前一步说,黄中必杀,黄族必诛。黄中是一条山中白虎,狡诈阴狠、凶残成性、作恶多端、危害乡邻,一旦皇上心慈手软,就会放虎归山,百姓必然再遭涂炭。
张居正兴奋了,先有李廷龙弹劾言证,再有麻阳胡同暴乱实证,今有推屎耙现身人证,就是皇帝想为黄中“网开一面”也无法。于是,张居正严肃地问, 你敢到朝堂上给皇帝说这些吗?
杜显先是一愣,接着激动地回答,黄中我都敢谋杀,还怕到朝堂举证反贼吗?
张居正惊讶地问,身为下人,手无缚鸡,也敢谋杀人间魔王黄中?
杜显叹息说,只是可惜黄中命大没有杀成,误杀了他的妹夫花狐狸钱冠连。张居正很感兴趣地说,说来听听,你是怎样英武谋杀反贼黄中的。
一天夜里,黄中忽然想喝斑鸠莼菜汤,太监们早被杜显打发歇息了,只好由他去通知御膳房熬制,也提供了谋杀黄中的机会。趁给黄中送斑鸠莼菜汤, 他把收藏在衣袖里的九步断肠草粉末抖了进去。可是,刚转过一条巷子,却碰见了月下练剑归来的钱冠连。满头大汗的钱冠连拦着说,杜公公,又给王上送什么夜宵呀?
杜显诚惶诚恐地说,斑鸠莼菜汤,黏咚咚的、香喷喷的。钱冠连笑着问,锅里还有吗?
杜显心虚地笑着说,有呀,多着呢。
钱冠连拄着廪君剑说,快给武王送去,回来把残汤赏我一碗,正渴着呢。杜显慌张了,如果谋杀黄中,就留下了线索;如果倒掉斑鸠莼菜汤,更让人疑惑。杜显只好心生一计,杀人灭口、死无对证,立即递过汤碗说,钱将军先喝吧,然后我再给武王送去。
钱冠连推辞说,还是先送武王,我只要一碗残汤剩水,解渴而已。
杜显坚持说,武王正睡眠,只怕这时还没有醒来。我只是给他预备着,不碍事。
钱冠连接过汤碗,几口便喝下了肚子,踉踉跄跄走出两三步,竟然一头栽倒在地,血红的眼睛鼓得像铜铃,锋利的廪君剑紧握手中,吓得杜显转身逃 跑……杜显在朝堂上声情并茂地历数了黄中犯下的各种弥天大罪,然后编造说, 这次他根本不是随胡大人来受降招安,而是借机刺杀皇上。
满朝文武惊吓得长长的一声“哦”。
杜显振振有词地说,黄中是知道的,这次进京后,宅宽仁厚的皇上肯定会召见嘉勉。他就当面行凶,刺杀皇上于金銮殿上。
有大臣疑惑地问,文武满庭、卫士遍布,黄中有多大本事刺杀皇上于朝堂之上?
杜显轻蔑地一笑说,不是我推屎耙“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黄中一人就功夫了得,在场没有一人是他对手。而今他带着红娘、玉娘两个女魔王, 更是如虎添翼,所向披靡,无法阻挡。我敢用脑壳担保,不信的话,从大牢里拉出来和你们试一试、比一比。
御史雷士帧发怒说,大胆刁民,竟在皇上面前信口雌黄、危言耸听、扰乱朝纲,一般百姓土司,哪有侍候太监?拖出去斩了。
杜显有张居正做主,还怕其他人狐假虎威吗?他上前一步,一边解裤子一边声泪俱下地说,黄中就是一个阎王魔鬼,五花大绑劁了我的卵子米米,强行给他做太监。你们这些朝廷官员,都来验明正身吧。
冯保上前拉开他说,大堂之上,皇上面前,怎能如此放肆?要验明正身, 也是到后堂。
胡宗宪上前说,推屎耙说得没错,支罗寨聚集的不是一般绿林响马,而是人人身怀绝技的高手,单枪匹马的个对个,在场没有一人是他们的对手。不然, 刘綖、乔应光、周国柱几条鲸鱼,蔡伯贯、殷世元、熊回几条鲨鱼,佘龄儿、赵搓孩、聂树苦、乌谷基、冼行甲几条鳄鱼,都是大家熟悉的人物,其功夫若何?他们不是死,就是伤,没有一人力敌反贼。大家也许不知晓,黄中及其党羽,大多怀记仇恨,投奔名师,学得一身功夫。比如红娘、玉娘,乃亡国之君陈友谅之后,白莲教主、葛仙山绝情师太高徒;再说被我们在三峡砍杀的彩娘, 乃亡国之君明玉珍之后,王母城绝尘师太高徒;还说我们关押的黄中吧,乃青城山玄真大师徒弟,峨眉山空道天师徒孙。
张居正惊讶启奏,原来都是亡国之君遗传的一些报仇雪恨的亡命之徒呀, 应该严惩不贷,严惩不贷。
次辅张四维启奏,应该三司会审,依律定罪。
张居正再次启奏,动乱之年,皆用重典;暴乱之徒,皆用重刑。目前言证人证物证俱全,叛乱事实清楚,不需要三司会审,应该立即处斩,以儆效尤、威慑天下。
张四维启奏,黄中头目三人有罪,理当斩首;其他人等被迫裹挟,理当释放。自从海瑞一批仗义言官,被张居正纷纷贬出京城后,朝堂上再无多少反对声音。雷士帧一类的言官,只敢怒而不敢言,敢言也是隔靴搔痒、趋炎附势, 不起了多大作用,最多是“聋子的耳朵,吊起配个盘”而已。杜显见大家为杀不杀黄中一党有异,立即跳出来说,其他人皆为黄中近亲死党、袍哥骨干,火烧麻阳胡同、遥呼黄中行经,犯下滔天大罪,理应一并斩首,断绝余孽念想。万历皇帝沉浸在儿时被刺杀的惊恐之中,立即仇焰胸腔、愤怒满脸,握拳下旨,黄中一干逆贼,枭首示众,威慑天下。
北京的冬天异常寒冷,大雪纷纷扬扬、北风呼呼啸啸,整个京城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只见烟窗浓黑的雾尘滚滚翻腾,才显露出少许求命生机。当然, 满街的破锣声和吆喝声倒是癫狂无比、惊异无比:当,当,当当,斩杀支罗黄中啰!
立刻,龟缩在炭火边的京城人套着长衫、戴着皮帽、穿着钉鞋、笼着袖子、黑着炭脸纷纷涌出家门,涌向官府斩杀人头的菜市口。习惯午睡的蜀娘蒙昧地问,女儿,外面闹什么?
一名瘦弱甩着长长黄辫的女孩说,不晓得呢,妈妈。
蜀娘慵懒地说,快去看看,是蒙古人来了,还是倭寇来了?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早想出去看热闹了,只是没有得到蜀娘的准许,不敢随便到街上行走。黄辫女孩给她压一压被子说,妈妈躺着别动,屋外大雪纷纷, 冷得要死人了,我看一眼就回来。
由于京城炼丹吃药、玩妓耍女的风气横行,蜀娘卖艺不卖身的营生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因为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习俗,一个社会有一个社会的追捧。唐人爱玩几首诗,宋人爱玩几阕词,元人爱玩几支曲,而今明人就爱玩几个女人。她潜心**的十几名琴技姑娘,不是去了风月楼卖身,就是被朝廷官爷们抱回家做了妾。蜀娘年近六旬,貌老色衰、耳聋眼花、手笨脚迟、疾病缠身, 谁来听你弹奏《高山流水》《阳关三叠》《平沙落雁》呢?谁来看你红衫白鞋翩翩起舞呢?不如吃望月丹、道家丹、西洋丹,抱着年轻女子醉生梦死、花天酒地,从皇上到首辅,从官吏到商贾,从孔孟之徒到黎民百姓,人人如此、个个如此。因而,蜀娘没有了歌妓市场,只好带着一名无家可归的小女孩蜗居在菜市口的破旧胡同,过着艰危凄苦的日子。蜀娘仰望着破旧的油纸窗户,默默回想自己的颠沛流离、淡寡人生,免不了声声哀叹。
好半天,黄辫女孩才冻手冻脚回来,急匆匆地说,杀人呢,妈妈。蜀娘躺在**,一动不动地轻轻地“哦”一声。
黄辫女孩猴急地说,十二面大锣开道,十二乘大轿监斩,几千锦衣卫押解。蜀娘有气无力地问,斩杀什么人,响马大盗,还是朝廷高官,这样兴师动众? 黄辫女孩揉搓冻僵的脸巴说,千人同时斩杀,何朝何代闻过,何时何地见过?
蜀娘痛惜地说,肯定又是灾民闹事吧。
黄辫女孩瘪着嘴巴说,才不是呢,支罗寨的人。
蜀娘吓得一身冷汗,如同毒蛇锥咬一般弹跳起来问,支罗寨的? 黄辫女孩点头说,支罗寨的黄中、红娘、玉娘他们。
蜀娘上气不接下气地狠狠咳嗽说,带我去看看,带我去看看呀。
黄辫女孩扶着她说,屋外的大雪都厚到膝盖了,寒风刮得鼻子耳朵要掉了, 檐口上的凌冰比锄把还粗大,您老病得这样、瘦得这样,去得了吗?
蜀娘挣扎说,我要去,看看黄中大哥。他是个英雄,送他最后一程,喂他最后一口。
黄辫女孩没得办法,只好牵着破衣破帽的蜀娘、提着一只酒葫芦来到菜市口。刚刚挤进如山似海的人群,还没看清砍头台上跪着的人犯,就听见号炮响起,记时官高喊呼喊,午时三刻已到,行刑啰!
千人跪下、百人一排等候斩杀,黄中、红娘、玉娘是主角,当然排列在第一排中间。今天的监斩官除了刑部尚书申时行外,还有锦衣卫指挥副使冯佑、同知张简修等官僚。只见申时行抓起令牌掷地有声地说,斩去贼首,曝尸三天。
忽然,蜀娘凄厉呼喊,监斩大人慢些动手呀!
这一声凄厉呼喊,如血狮惨叫,让人双脚转筋;如烟花腾空,让人头顶发怵。大家循声望去,惊恐万状不知所措,就连百名举着寒光闪闪片刀的刽子手也惊住了。只见胡松奇挥刀过来喝问,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扰乱法场,不怕一同问斩吗?
抱着双手的杜显讥笑说,一个老婊子真不要脸,老相好砍头还要礼送一程, 就不怕世人讥笑吗?
弱不禁风的蜀娘拉着胡松奇的手哭诉说,将军大人呀,被斩杀的人犯是我家哥哥,还有一些是我的歌迷琴迷舞迷粉丝,也是我四海漂泊的衣食父母。如今他们要砍头了,我就不能来喂一口临别酒吗?让他们到阴间做一个饱鬼,不去祸害他人,也是积功积德呀。
事情闹到监斩台上,申时行见是一名破落歌女在仗义行侠,并不影响斩杀人犯程序,早杀晚杀都是杀,所以也就同意了,让蜀娘和黄辫女孩提着酒葫芦上了砍头台,给黄中、红娘、玉娘等人一一喂酒,一一话别,一一哭诉。黄中笑着说,我这辈子值了,朝廷反造了,官吏头砍了,大王席坐了,断头的时候, 还有倾城倾国的蜀娘和京城百姓为我送终。唯一遗憾,没有听黄金兄弟计谋, 把大明朝推翻。
红娘也笑着说,姐姐莫伤心,下辈子我们仍然是好姐妹,一定砍下明朝皇帝的狗头,推翻大明腐败王朝。
玉娘瘪着嘴巴说,不需要下辈子我们亲自动手,这样昏庸的皇帝,这样昏庸的官员,这样昏庸的朝廷,还能蹦跶几天?自然有人揭竿起来推翻它,建立新的朝廷。
监斩台上忽然高声响起,闲人避让,斩杀开始啰! 嚓嚓嚓,百颗人头遽然滚落,百腔热血朝天而去。
嚓嚓嚓,又百颗人头遽然滚落,又百腔热血朝天而去……千余颗人头全部滚落地上,就像堆积成岭的包包菜,翻尖翻尖的;千余具尸体堆积一处,如同逶迤绵延的大山梁,横岭横岭的;千余场鲜血积淀一起, 就像无边无际的红海洋,冰凌冰凌的。监斩官和锦衣卫完成了斩杀任务,骑马上轿撤离了,而观看的百姓,却没有一点离去的打算,似乎还想从这些无头尸首中寻找一些久违的陈年故事。蜀娘挤过人群,一把抓住申时行的轿子哭喊, 申大人行行好呀,这千余人曝尸天下,有辱大明的道德脸面。一旦腐烂发臭、鸟雀啄撕、虫鼠蚕食、瘟疫流行,不是祸害了全城百姓吗?
申时行想一想轻声问,你说怎样办?
蜀娘泪眼婆娑地说,立即掩埋,清理血迹。申时行笑着说,谁来掩埋?谁出费用?
蜀娘哀怨无奈地说,我呀。
申时行挥一挥手说,你掩埋吧。蜀娘这样热心热肠、义举拨云,我一定上奏皇上,予以褒奖。
随即,蜀娘叫黄辫女孩变卖了珍藏私物,换来百两银子,找来几十名苦力, 用白布将黄中、红娘、玉娘千余尸首一一包裹。即使有的头体不合、老少不一、男女难辨,也都做到了有头有面、全体全身。然后用马车将他们运送到煤山一棵歪脖子大树下同坑掩埋,并用木板树立了一块临时墓碑:支罗黄中群墓。
傍晚时分,蜀娘蹲在寒冷的雪地上,一边焚香烧纸一边凄婉地说,女儿呀, 快回去收拾吧,估计京城待不下去了。梳妆盒还有几两银子,你拿去逃命吧, 最好到支罗寨,也给黄家报个信。
黄辫女孩哭得泪人一般地说,妈妈,就是死,我也要跟您一起呀。
枯瘦如柴的蜀娘气息艰危地说,你先回去收拾呀,让我在这里和黄家兄妹说几句话还不行吗?年纪大了,越来越不听妈妈的话了。
黄辫女孩安顿了蜀娘,只得回家收拾东西。当她踏着厚厚的积雪返回时, 蜀娘早已靠在黄中的木板墓碑上咽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