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莫小歌,当他听到这一声美妙无方的琴音,一定会去探寻个究竟。
聂星辰不同。他只会对嗅到的奇妙香气产生反应。现在他之所以能够对琴音深刻下来,是因为解心工具里的“古琴的魂魄”。
在短暂的留白之后,琴音幽幽传来,渺渺之声如一曲流觞倾倒在聂星辰的耳中,仿佛在告诉他一个凄美的动人的故事。
聂星辰耳中琴音不断,脚步却不敢停下,他随着狗三儿穿过长街,折转入一个细小的巷子里,巷子里有种酸酸的略带腐臭的气息,巷子的尽头坐着一个四五岁大身穿麻布衣衫的小童,小童正双手托着脑袋望着天空,他面色忧伤,两道深刻的泪痕滚烙在他的脸上,那是一种极度失望的神色!
奔跑中的聂星辰回头望着小童,小童也在望着他,忽然间,小童的眼睛里露出了憎恨之色,便起身走进了柴门内。难以想象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会有如此的眼神!
耳中的琴声直到此时才渐渐停息。
聂星辰随着众乞丐穿过观前街,走过黄鹂坊桥,在一座巨大的宅院前停下了脚步。
宅门匾额上写着“申府”两个字,字写得是清心致远,着笔之人必是文墨于胸的雅士。但见宅院里郁郁葱葱,其里的景致一定不同凡俗。
聂星辰悄声道:“少主人会在里面?”
狗三儿道:“消息不会错的!”
聂星辰道:“这里是何人的宅邸?”
狗三儿道:“那是大学士‘申时行’的住宅!”
聂星辰点头道:“官宅?”
狗三儿道:“官宅又如何,就算是皇帝老儿的行宫咱们青竹帮也是不怕的!”
聂星辰笑道:“少主人来到这里做什么呢,难道少主人与申时行申大学士是朋友?”
狗三儿道:“这个不清楚,我只知道少主人喜欢昆腔,这申府里的申家班又是江南昆腔里的好手,少主人来此小憩理所当然!”
“昆腔?”聂星辰一愣,“少主人为何会喜欢这个?”
狗三儿道:“人都有个嗜好不是?看你个狼崽子也不懂此门道!那昆腔又叫做昆山腔,源自吴中昆山,其形式有歌有舞,还有武术,是一门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都喜爱的一种戏曲,每到中秋,每年一度的虎丘山曲会举行的时候,整个苏州城都弥漫着昆腔那‘婉丽妩媚,一唱三叹’的气息!不可谓不热闹啊!”
没想到这乞丐狗三儿的谈吐还算是有些雅意,聂星辰道:“所以少主人到了申时行的住宅里,只是为了听昆腔?”
狗三儿道:“很有可能,申时行虽然是当朝大学士,但是其对昆腔痴迷甚深,并创建了申家班,这个申家班的造诣在江南梨园里是首屈一指的,其拿手曲目《鲛绡记》更是深入民心,申时行便有了‘申鲛绡’的称号!”
聂星辰深吸了口气,笑道:“原来如此,所以少主人此番到申府作客,只为浣‘鲛绡’而来,那少主人既然在府内,我们该如何进去?”
狗三儿道:“官宅并非不可进,只是怕打扰了少主人听曲的兴致,所以我们只是进去探查一下真相!只要查到少主人确实在里面,我们在府外恭候少主人便可!”
聂星辰道:“我们从何处进去?”
狗三儿向其余的人道:“你们在此守候,我与狼崽子进去查探!”
众乞丐悄声应道:“是!”
他们守住的是大门,而狗三儿已带着聂星辰来到申府的东侧。
这里的景致较为清冷,只留几只细竹独自挺立,府内的梅花的花枝伸出墙外来,狗三儿走进高墙边,拨开了墙边的杂草,仔细寻觅着什么,忽然间,狗三儿拍了拍手,笑道:“跟我来!”
那是一个狭小的狗洞,狗洞!
聂星辰吞了口唾沫,故作镇定地道:“是不是每一个府宅都有这样的狗洞?”
狗三儿道:“为何这么问?”
聂星辰笑道:“或者说是不是每个青竹帮的弟子都需要具备寻觅到狗洞的本领?”
狗三儿摇着头,摸着青竹,道:“狗是乞丐讨食的时候最大敌人,每次打狗需得用上十足的力气将恶狗追杀,而恶狗常常落荒而逃,逃离的地方便是狗洞了,狗洞有大有小,我每次都钻进狗洞直捣‘黄狗’为止!”
聂星辰笑道:“所以你对狗洞的认识才会如此精到!”
狗三儿低身爬了进去,道:“不是每个人都有本事钻狗洞,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在狗洞里寻觅到正确的做人道理,世人都觉得但凡钻了狗洞就一定是要命的事情!”
聂星辰笑着低身爬了起来,道:“不就是狗洞嘛!”
狗洞里漆黑一片,臭气扑鼻而来,似乎是阴湿的狗尿的味道,聂星辰屏住了呼吸,只见狗洞内还有许多带肉的骨头,这些骨头被叶子掩盖着,似乎是野狗秘藏的宝贝!在猪骨头的旁边竟然还掩埋着一串珍珠项链,狗三儿并未发觉,聂星辰也没有带走,这毕竟是野狗的私藏的宝贝!
狗洞并不深,当聂星辰钻出狗洞的瞬间,天空中的淡淡阳光随着花香气一同钻入他的鼻腔里,说不出的受用。只见府宅里景致以假山为主,假山几乎占据了整个庄园的三分之一还多,湖山、绿水、树木三者巧妙融为一体,假山与绿水相辅相成,全园水复山重,移步换景,风景无限。
聂星辰不禁感叹:“官宅就是官宅,的确是不吝惜钱两!”
狗三儿笑道:“这里有很多并非申时行的功劳,此地最早为晋代王洵王珉两兄弟所建,后为五代时期吴越王之子钱元璙的金谷园,接着便成为了宋代朱长文的药圃,其后荒废许久,前些年才改建为‘学道书院’,再是‘督粮道署’,直到‘申时行’这里才成为了住宅!”
聂星辰道:“好一个悠久的庄园,若能在此地聊以自娱倒是不错的选择!”
随着狗三儿的行进,庄园的景致更是难以描述,千岩万壑间幽泉自然倾泻,阳光射进泉水里,泉水晶莹无暇,使得周遭发光发亮。假山本是假,却见悬崖、绝壁、石梁、幽径等都真实无比,其筑造手法实在是神妙!聂星辰的脚步难以加快,毕竟景致太妙,妙入人心。
庄园里并无守卫,从远处隐隐传来笙箫鼓笛之声,乐音里还夹带着一个极柔美的女声,歌声清美,却听不清唱什么。
狗三儿加快了脚步,聂星辰也紧随其后。
二人转过回廊,遥见一个殿堂大厅里坐着满满的人,约莫了三十来人,只见他们个个锦衣玉袍,面带官相,大厅里摆着一个戏台,戏台上隐约显出了斑驳的彩绘,戏台的一侧挂着一张蓝布长幡,上用七彩丝线绣了三个大字——鲛绡记。
戏已开场。戏台之上两位浓妆打扮的戏子早已亮相多时。一个是略带忧伤的千金小姐,一个是面色焦急的白面小生,他们顾盼之间情意深重,狗三儿悄声道:“旦角是沈琼英,小生是魏必简,此节上演的是‘重会’一折,最精彩的‘写状’、‘草相’等已演过!”
聂星辰点着头,轻声道:“这里尽是达官贵人,少主人会在哪里?”
狗三儿轻轻地踮起脚尖寻找陈少白的身影,可是并未寻见。
聂星辰道:“要不我们再走近一些?”
狗三儿脚步放轻,沿着青石路一路向前,一个低身窜进了一座假山之后,并招手聂星辰过来。
聂星辰提起轻功,疏忽之间已飞入假山后。狗三儿关心陈少白,所幸没有察觉聂星辰武功的高低!
距离近了,唱词也渐渐清晰。不过全是苏州白话,很难听的明白,不过一唱三叹之中情意立显,曲调倒是扣人心弦。
按狗三儿的话来讲就是“此乃中州韵,即是带有苏州方言特色的苏州官话,也依得角色需要,有时也用其他的方言,你听不懂也就不能尽赏昆腔的意境了!”
聂星辰仔细打量着大厅里的各色人物,真看不出有江湖人士,他们谈吐斯文,摇扇品茶间随着戏子的悲喜而动容,十足好戏之辈!台上戏子情真意浓,台下笙箫鼓笛伴随其间,场面好生和谐。
茶香与熏香间还有一些杂味,有院内的花香,梅花的香气占据了绝大部分,但是聂星辰还嗅到了一股极清淡的花香气,聂星辰在仔细辨别,那是秋海棠的香气。
——秋海棠?
聂星辰脑中一闪,心道:“之前在祥云客栈的门前,陈少白的身上就有秋海棠的香气!莫非陈少白此刻就在大厅内?”
可是戏台下的人群里并没有陈少白!戏台上只有两个戏子!一个是白面书生,一个是千金小姐……
聂星辰一惊,悄声道:“你仔细留意戏台上的旦角……”
狗三儿道:“发现了什么?”
聂星辰道:“你有没有发觉那旦角很像少主人!”
狗三极目凝望,只见台上的千金小姐“沈琼英”顾盼生姿,面色虽偶现忧苦,但是却懂得珍惜与“魏必简”重逢时的喜悦,她含情脉脉以鲛帕为礼与魏必简互订盟约,此时忽然戏台下一个红衣老者拍手叫好:“好好好!好个情深意重的琼英小姐!”
一人叫好,戏台下顿时掌声雷动!
许多人都掏出了大红织锦缎钱袋子向“沈琼英”的脚边抛去,“看赏!”“看赏!赏这位情真意切的沈琼英!”
大厅内喝彩声此起彼伏。
戏在掌声中落幕,扮演“魏必简”、“贾主文”、“刘君玉”、“魏从道”、“沈必贵”的戏子都纷纷上台谢幕,他们都已卸去妆容,可是唯独不见了“沈琼英”。
台下看戏者自然不依,要求“琼英”上台。这时,一位褐色锦袍削瘦长须老者走入戏子之中,鞠躬笑道:“今日沈娘娘身体抱恙,才不得已临时换人,却不知此‘琼英’出乎所有人包括汝墨的意料,戏已落幕,‘琼英’不敢上台,原是害羞之故,望各位同僚见谅!”
台下那红衣老者起身道:“汝墨兄,我们也不是刻意强求,只不过想见见那位神形兼备的琼英娘子的真面目,哪怕只有一面也算是了却了我等的心愿,毕竟‘鲛绡记’演了许多年,很难得有如此新面孔的出现!”
老者的一番话得到台下所有人的支持。申汝墨实在无法推却。
这时,只见一人缓缓走入戏台之上,只见他一身白衣,发白如雪,气度极为雅致,他手上却拽着一张粉色的手帕,他不时用手帕捂住鼻腔,眉目之间尽是惆怅。陈少白已恢复本来面目。
只见他一上台,便躬身道:“琼英姗姗来迟,望诸位朋友见谅!”
这个声音柔美之至,宛如女声,可是他的身体却是男儿之身,不禁令人难以辨别其身份!
不过掌声随即响开。
掌声里是对琼英情真意切的敬佩,也有对扮演琼英的陈少白的鼓励!
红衣老者道:“敢问阁下是拜的哪位名师?”
陈少白用手帕捂住鼻子,躬身道:“在下只是爱戏之人,并无师父。”
红衣老者道:“好一个爱戏之人!”
掌声又是一片。
红衣老者道:“敢问阁下的尊姓大名?”
陈少白道:“在下姓陈,名少白。”
聂星辰仔细观察陈少白的举止,他发现陈少白此刻很不自在,陈少白似乎也是个不喜欢被人簇拥的人,只是一时下不了台。他是个美如玉的男子,声音也娇美无比,聂星辰发现此刻的陈少白非但没有一丝娇柔做作、男女不分的怪异,而是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男女共存一体的奇妙感觉!也只有陈少白才能做到这一点!
陈少白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在他的内心世界里究竟隐藏着什么呢?
狗三儿吐了口大气,道:“你何时知道‘沈琼英’便是少主人的?”
聂星辰神秘地笑道:“刚才。”
狗三儿道:“如何发现的?”
聂星辰道:“我嗅到了少主人身上的‘秋海棠’的香气。”
狗三儿惊道:“你是狗鼻子?”
聂星辰笑道:“我是狼鼻子!”
狗三儿道:“走吧!我们出去恭候少主人!”
聂星辰点着头。
二人还是从狗洞回,聂星辰道:“少主人一直都是如此?”
狗三儿道:“你是指男女不分?”
聂星辰点着头。
狗三儿道:“少主人一向如此,这已不是什么秘密,况且我们也已习惯!”
聂星辰道:“据传少主人十九岁之前都住在九华山上,十九岁才到洞庭湖青竹帮来的,少主人刚到青竹帮的时候便是如此的?”
狗三儿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苏州分舵的弟子!”
聂星辰爬在狗洞中,道:“少主人一出生就在九华山,十九岁才回到洞庭湖父亲的身边,那么他的母亲在何处?”
狗三儿停止了爬行,回头道:“少主人的生母是难产死的,你会不知道?”
聂星辰猛地一惊,道:“陈……少主人母亲难产……死了?”
狗三儿摇着头,继续爬行。
聂星辰吞了口唾沫,他回头望着狗洞外的明亮光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