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不归第一部枫锁玄城

第四十章 古琴的魂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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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星辰与狗三坐在大门口,此时已是酉时。陈少白还没有出来。

离解开陈少白的内心世界的时间还有四个时辰。

聂星辰回忆着乐小池的话:“‘第一,从小缺少父亲的关爱,与母亲走的非常的近,母亲对其千依百顺事事关心,这就势必造成其内心强烈的母性依赖心。长期缺少父爱,也缺少了最起码的阳刚之气。第二,极有可能是后来突然出现意外导致男体出现破坏,具体一点就是其阳刚之物出现损伤’。”

聂星辰心道:“陈少白一出生就失去了母爱,十九岁前寄居在九华山上,也没有父爱,那如何成就了其男女不分的气质?莫非真的是男体出现了破坏才导致的?又或许只是一种掩饰?”

沉思间,一声琴音又从天外飘了过来,美妙动听的琴音!

聂星辰的思绪被琴音打断,琴音娓娓道来,琴音里有故事,一个忧伤的故事!

聂星辰欲寻觅琴音,申府大门忽然打开。琴音也在此刻消失。

一个白衣少年缓缓走出,他用手帕捂住鼻子,他面色忧愁,似乎触动了心绪。

狗三儿及众弟子急忙上前恭迎,齐声道:“青竹帮苏州分舵弟子恭迎少主!”

陈少白柔声道:“起来吧!”

陈少白走入人群,也走向了黄鹂坊桥,他驻足眺望远方。

狗三儿笑嘻嘻地道:“少主人,之前我们一直跟随您的轿子,直跟到寒山寺,没想到从轿子里走出来的是一个白发老人,少主人何时离开轿子的?”

陈少白道:“亏你们还自称为青竹帮的弟子,却不知道易容之术?我可以是陈少白,自然也可以是白发老人。”这是一个极妙的理由。

狗三儿道:“少主人现在是回何处?”

陈少白摇着头,道:“名剑楼!”

陈少白已走远,狗三与众弟子跟在其身后。

“陈公子请留步!”

便在此时,一个头戴方巾,身披圆领蓝衫,手拿折扇的中年儒生从申府大门里奔出,他快步奔至陈少白身前。

陈少白转身,看着蓝衫儒生,道:“敢问先生所为何事?”

蓝衫儒生躬身道:“汪某得见公子扮演的‘沈琼英’情真意切,深得沈琼英神髓,此间唐突打扰,只是想为公子引荐一位朋友。”

陈少白见蓝衫儒生诚意,便道:“却不知这位朋友是谁?为何要为我引荐?”

蓝衫儒生道:“公子年纪轻浅,悟性却极佳,公子喜爱昆曲,却不知‘鲛绡记’并非昆曲的绝品,汪某为公子引荐的这位朋友也是深悟昆曲之人,他创作的剧目远比‘鲛绡记’赏心悦目,意义也更为深广。”

陈少白一喜,忙道:“却不知你的这位朋友创作的剧目内容是什么?要让我动心,起码也该让我知道。”

蓝衫儒生点着头,他手中折扇一展,他望着远处烟尘,道:“公子且听我细细道来。话说南安太守之女深居闺中,其感怀伤春,在梦中与一书生相会,少女后因情而死,弥留之际要求母亲将她葬在花园梅树下,并让丫环将其自画像葬在太湖石底。数年后,书生赶考途中借宿梅花庵观,在太湖石下发现少女的自画像。后少女魂游后园,与书生再度相会。书生梦醒后掘墓开棺,少女起死回生,两人结成夫妻。书生却也因此深陷盗墓之罪,即使考上了状元也得不到家人乃至世人的认可,世人自然不会相信少女因情还魂一说。后来闹到皇上面前,少女与书生才有情人终成眷属。”

陈少白用手帕捂住鼻子,他的双眼似乎微微发红,他道:“好个一往情深的人儿,却不知他们的名字?”

蓝衫儒生道:“少女叫‘杜丽娘’,书生叫‘柳梦梅’。”

陈少白身体微微颤抖着。

蓝衫儒生感叹道:“‘有谁知道情是因什么而产生的呢,竟会让人一往情深,情之所至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此刻公子可否动心?是否愿意去见见我的这位朋友?”

陈少白眉心一展,微微笑了起来,他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装束,道:“在下现在前往是否合适?是否需要换换行装?”

蓝衫儒生躬身道:“公子过谦了,我这位朋友豪爽大方,不拘于礼俗的!”

陈少白道:“敢问你这位朋友高姓?”

蓝衫儒生道:“他姓汤,人送‘清远道人’。”

陈少白道:“我现在可否能见他一面。”

蓝衫儒生笑道:“那是当然!”

狗三儿与众乞丐此时极其尴尬,狗三上前道:“少主人这是要去哪里?”

陈少白扬声道:“你们要跟便跟,可是千万不可打扰我!”

陈少白与蓝衫儒生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烟尘中。

狗三儿回头望着聂星辰,聂星辰向他招了招手,学着狼的样子发出了一声狼啸。

聂星辰不愿意随狗三儿一同前往,他暂时没有过早面对陈少白的勇气,毕竟解心的工具还有一半没有得到答案。

他经黄鹂坊桥,过观前街,又走进了之前的那条细小的巷子。

巷子里那个古怪的小孩子又坐在了门前,正双手托着脑袋望着天空。

聂星辰打量着他,小孩儿看着聂星辰,道:“麻烦你走快点!”

聂星辰也坐在了地上,双手托着脑袋,望着天空,道:“天上有糖果飞下来不成?”

小孩儿撅着嘴,屁股往一边挪动,道:“不关你的事!”

聂星辰摇着头,耳中忽然听到了一个女人**邪的欢笑声。

这个欢笑声从柴门里传出,聂星辰正回头,小孩儿忽然起身挡住了柴门,眼中出现憎恨之色,道:“不许看!”

小孩儿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他紧紧抵住了柴门,试图将柴门内的一切紧紧关闭起来。

可是女人的笑声仍旧传了出来。

聂星辰咬着牙,起身走开,他不愿意探寻别人的苦楚与隐私,可是一句话却传到了他的耳中:“客官,多给点钱,我还有个儿子……”

生活已如此不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这种选择有时是无奈的,不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毕竟生活还在继续,人还在承受生活的强迫!

“铮!”

琴声又出现,这是第三次出现,这次的琴音里更多的是清雅的滋味,有让人心舒暖的感觉。聂星辰暂时已将巷子里小孩儿凄冷的眼泪忘记。

聂星辰闭上了眼睛,他感受着琴音的力量,也寻觅着琴音的方向。如果他长着一对莫小歌的耳朵,一定能够更快寻觅到琴音的出处。

他的脚步随着琴音而走动,已不知道走过了多少街道。

水波**漾在聂星辰的眼里,琴音弥漫在水波之中,水波的中央只有一只小船,隐约可见小船之中坐着一个白发老人,老人正在抚琴。水雾氤氲在小船周围,顿生仙气。

清雅的琴音陡转直下,变得异常地古怪,时而如水蛇乱舞,时而如击鼓奏鸣,平静无澜的水面涟漪四起,开始动**不安,水动如心动,动则乱,乱则伤,难以平复。这种奇怪的不安的琴音竟能够让内心难过起来!好似一种直击人心的内功一般。

聂星辰握紧拳头,运气抵御琴音的力量,可是内心已不畅,已不是内功可以消解。聂星辰想到了情剑的线路图,决定尝试用“情线”来排解内心不安,这时,内心之中一条冰线随情流出,缓缓游走于全身经络中,心中的不畅情绪稍稍缓解,紧接着第二条冰线也从心中流出,迅速跟随第一条线游走,心中的不安情绪渐渐平息。

古怪的琴音也变化了,它清亮得如绝代佳人堪破红尘的倾城一笑,水光里倒映着天外的虹彩,风轻而云淡,心静而神游。

船中老人的琴艺较之缪雪溪要高出了许多,聂星辰不禁心驰神往。

他邀得一船家摇着小船靠近其间。

流水挂着浮云,清风挽着落叶,渺渺一只鸣雀自水光间飞走,天空里是悠然的意味。

白衣老人琴音停顿,他捋须仰天一笑,道:“若问狼君,家归何处?”

聂星辰目光空明,抱拳道:“狼君无家可归。”

白衣老人道:“无家之狼,恰似此间琴音,无渺无踪,无拘无束。”

聂星辰道:“敢问此琴所奏是何曲?”

白衣老人目光清皎如月,道:“此曲暗藏虞山琴派‘清泊淡远’的幽深意味,也独辟蹊径,将世情冷暖巧妙融于曲意之中,所以曲能暖心,亦能伤心,暂不说琴曲雅心之功,老朽只盼世人能够明白一首真正好的曲子不止怡情,也能让人深思,伤心之后的温暖才是一首好曲子的真正妙处!”

聂星辰心中顿生好奇,笑道:“却不知前辈所奏此曲的名字?”

白衣老人道:“此曲叫做‘湖不归’,此‘湖’非‘胡’,而是江湖的湖,即指浩瀚江湖,也指江湖武林,不归者可喻江湖人,更可喻为天下人,而此湖亦可为‘胡’,‘胡不归’的意思是‘为何还不回家’,此名的意义在于江湖人身不由己,也有劝慰江湖人早日归家之意。”

聂星辰拍手叫好,道:“好一首‘湖不归’!‘此曲唯有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白衣老者捋须道:“听完老朽这一首《湖不归》,狼君可知家归何处?”

聂星辰抱拳道:“家已在心中!”

白衣老者仰天一笑,道:“世人皆知古琴曲高和寡,殊不知古琴的曲意是随心而走,凡有心之人自然可以深悟古琴的意味。”

聂星辰心中清明无暇,道:“所以古琴的‘魂’代表的是清雅致远的幽深意味,这是古琴的主体,也是阳气,而‘魄’则代表的是郁结愁苦的意味,是阴气,只有阴阳‘魂魄’结合,才能够称之为‘古琴’,但凡两者有所偏颇,势必不能称之为一首绝妙的古琴曲!”

白衣老人捋须点头,满眼都是赞许,道:“看来你已深悟古琴之妙。”

聂星辰抱拳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晚辈好生敬仰。”

白衣老人道:“老朽的名字早已淡忘,无名无姓岂非更加逍遥?”

聂星辰笑道:“却不知前辈是受何人所托来教诲晚辈‘古琴魂魄’的意义?”

白衣老人道:“老朽虽然身轻名浅,却生来古怪脾气,并不是谁都可以请得动老朽出山帮你这个忙,这首《湖不归》古曲虽然已有绝响之危,但是老朽却并不愿意让此曲出世,若非那个人的邀请,老朽还真的就不出来了!”

聂星辰忙道:“敢问‘那个人’是?”

白衣老人捋须道:“老朽只是受人之托,别的老朽无可奉告。”

聂星辰心中一叹,道:“既然前辈不愿意说,晚辈也不便再问,只是希望前辈能够受晚辈一拜!”

说罢,聂星辰单膝跪地,向老人拘礼。

白衣老人笑着点着头,道:“这一拜老朽还受得起,《湖不归》此曲他日如真的成为绝响,也不枉了,毕竟今日已出世弹奏,并且很好地开解了一位世人的心。”

聂星辰道:“前辈真舍得此曲成为绝响?”

白衣老人起身,他望着遥远青山,道:“再好的琴曲也只是一首琴曲,以后会出现更多的更好的琴曲,老朽希望‘湖不归’的意义能够深入每一位好琴之人的心中。”

聂星辰随着老人的眼睛望去,青山远,也极近,仿佛触手可及,是琴音将彼此拉近。

聂星辰回头时,白衣老人已不见了,琴也不见了。

水面上**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也许老人是化鱼游走了。

但见老人小船的桌子上用清水写着一句话:“呜呼!生在九华,逝于江湖,平生无求无妄,乐天逍遥,此生无憾矣!”

烟雾缭绕在水中,聂星辰深吸了口气,道:“好一位神仙一般的人物!”

聂星辰心中微微一惊,道:“‘生于九华’?”

难道这个神仙一般的老人居住的地方在九华山?

如果是九华山,那寄居在九华山的陈少白是否曾经听过这位老人的绝音妙律,所以解心工具才有这个“古琴的魂魄”?

那这个解心工具的意义是什么呢?

聂星辰分析:陈少白曾经受过很多的曲折苦楚,一度想放弃自己的人生,在九华山的日子里有幸得到这位老人琴音的鼓舞,顿使陈少白内心明镜无瑕。古琴可暖心也能伤心,两者互补的高妙意义被陈少白很好地吸收了下来,陈少白的内心也变得更加强大。

聂星辰笑道:“不错,这个道理可以说得通。”

白发老人是有心告知聂星辰解心的线索,还是无心为之呢?

聂星辰眼望烟波浩瀚,青山若远似近,他的心中已无所畏惧。